跟着林炳坤走进陆羽茶室二楼包厢，还没等林炳坤上前介绍，坐在屋里的主人就已经听到了动静，率先从座位上起身，含笑向门外望来。

宁卫民连忙快走两步，微微躬身致意，“霍老先生，早。震霆先生，早。”

他手里只提着两包胭脂米，包装尽管精致，可一看仍然知道不会是特别昂贵的东西，多半是些吃喝的土产。

其实还不如下属手里的燕窝和鹿茸。

林炳坤在旁看得心里一紧，生怕霍家人见怪，连忙打圆场。

“霍先生，卫民这次从京城过来，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带来了些京城土产还有一些补品……”

霍老先生摆了摆手，让一旁的侍者先接过宁卫民手里东西。

态度上不但没有丝毫见怪，而且眉眼反而更显温和了。

“土产最好，最见心意。其实补品还是太破费了，燕窝、鹿茸，这些东西很贵的，以后可不要这么客气了。说心里话，我这个人不讲究吃什么山珍海味，最喜欢吃玉米、芋头之类的东西。每天至少要吃一顿。你们今后要是带些粗粮给我那就最好不过了。”

宁卫民没想到霍老先生真是如传说中那样的接地气，和蔼可亲，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装腔作势。

他犹豫了片刻，稍显局促的应承着。

“这两包是胭脂米。产自京西玉泉山，除了京城，别的地方是没有的。所以想给您尝个新鲜。要说玉米和山药，京城也是有当地品种的。您的话我记住了，我下次来港，一定给您带点京西的马牙白玉米，或者是大兴的采育山药。”

听宁卫民这么说，霍老先生越发高兴。

“好好，你们从内地远道而来，能惦记着我，这份情比什么都重。礼轻情意重，心意最难得。”

说着，他亲自伸手引座。“都坐，都坐。我这个人最喜欢结交来自大陆内地的朋友，你们到了我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众人依次落座，侍者上前给众人斟茶。

霍震霆则抬手示意侍者可以上招牌点心了。

于是很快，各色具有本地特色的吃食就流水价一样被人送了上来。

霍老先生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宁卫民身上，语气诚恳。

“我痴长几岁，就叫你阿民好了，我今天特意请你过来，是听说你给捐了八百万港币去拍公益电影。你此举不光是帮了内地同胞，更是帮了这些港城的电影人。年纪轻轻，有这份担当、这份魄力，真是青年才俊。”

宁卫民连忙欠身谦虚。

“霍老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尽自己一点本分，不值一提。反倒是您，多年来为国家、为家乡做了许多真正的大事。和您的功绩相比，我差得太远。坦白说，您其实一直是我敬佩之人，也是我学习的对象。”

他的话不卑不亢，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自负。

霍老先生更是心生好感，“哪里哪里，我能力有限，能为国家做的事情也不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你还年轻，未来一定比我能做的更多。”

“不敢和霍老先生相比，只愿以您为榜样，多做一点有益于家乡和同胞的事情就好。”

不同于霍老先生笑语吟吟和宁卫民客套，霍震霆却因宁卫民应对得当，口齿灵便，心中的猜忌更甚，此时不由开口问道。

“宁先生，听你的谈吐、看你的见识，都绝非寻常人，不知道你是在哪所大学深造过？受过什么样的教育？”

不用说，在今天见面前，他已经通过林炳坤了解了一些宁卫民的来历。

所以此时他不免会认为，宁卫民能在日本闯出那么大的名堂，定然是受过高等教育，有着深厚的学识底蕴。

然而宁卫民坦然一笑，说出的情况却大大出乎所有人预料。

“不瞒震霆先生，我书读得不多，初中毕业之后，就赶上了上山下乡，去农村插队了，正经的学历，也就到初中而已。”

霍震霆明显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哦？宁先生只是初中毕业？那你这身纵横海外的经商本事又是从哪儿得来的？总不能是凭空得来的吧？我听说宁先生不但是拉杆旅行箱的发明者，而且还用短短几年时间就在日本打下了一片不小的天地。难道宁先生真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商界天才？”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追问，甚至隐隐增加了对其是否诚实的怀疑。

毕竟，一个初中毕业、插队下乡的年轻人，能有如此出众的经商能力，实在太过反常。

尤其宁卫民说这话时，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自卑，也没有刻意掩饰。

就这股子坦然自若劲儿，都不该是一个没读过太多书的人所能具有的。

霍震霆这话问得直接，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微微一凝。

宁卫民身边的下属们都有些紧张，生怕宁卫民一个应答不好，被霍氏父子轻视，或是平白让人生疑。

林炳坤也微微蹙眉，暗自捏了把汗，想要开口打圆场，却被宁卫民用眼神轻轻制止了。

宁卫民神色依旧平静，眼神笃定，语气诚恳而坚定。

“震霆先生，我能有今天，全靠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好师父。没错，大陆有很长一段时间，私营企业几乎完全消失了。哪怕今天，经商的大陆人也没几个真正懂得商业是怎么回事的行家。大多数都是后来响应改革开放的新人。但这并不意味着知识的断代和消失，起码不完全是。毕竟真懂做生意人还在。我运气比大多数人好，遇上一位好师父，把老祖宗那套生意经都教给了我。不然我再聪明，也不可能凭空就会做生意。也是托我师父的福。我学到了知识开阔了眼界，靠着前人总结的经验才能在内地这样的比较封闭的环境里迅速成长，胜出，甚至积攒了第一桶金。”

霍震霆听完，心里第一反应是觉得宁卫民在搪塞、在隐瞒真实来历。

这么传奇的经历，靠一个民间师父就能说通？

未免太牵强。

毕竟具有海外留学经历的他对于高等学府的教育相当看重，几乎认为当代社会已经没有其他造就人才的途径。

可霍老先生却不一样，他是阅人无数的草莽英雄。

他并不迷信所谓的外国学府的精英教育，而且从他自己本身的人生经历出发，他就是边干边学，靠自己摸索，白手起家的。

他打量着宁卫民的眼神、语气、气度，刚才进门到现在的沉稳得体，心里反而更加信任了几分，居然主动赞同起来。

“说得好，知识不见得非得是靠书本才能得到的，口口相传也是一种途径。何况真正有用的谋生本事，学校里是不教的，连老师自己也不会。学校只能教给学生最基础的知识，对任何行业来说，从学校毕业的那天开始，才是真正的学业开始。”

霍老先生的话表明了他的态度，算是把这个问题定了格调。

一时之间，霍震霆没法再追问了。

不过对于宁卫民考教却没就此结束。

“阿民，听说你对于餐饮行业很有心得啊。在日本的餐厅也做得有声有色，算是餐饮行家了。你今天来到我们陆羽茶室，觉得这里怎么样？给提提改进的意见好不好？”

对于霍老先生和颜悦色的问题，宁卫民心里明白，这也依然是在考教自己。

光一味说好听的不行，真要傻乎乎的挑人家的毛病也不行，最好是那种言之有物，不是外行，还能让人听了开心的话才算过关。

他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您太客气了，我一个商场后辈哪儿敢妄言‘改进’二字。何况我对于港城人的生活方式和饮食口味还不够了解。其实对我来说，您这陆羽茶室倒是有许多优点。首先最难得的，就是是质朴二字。这里装潢不张扬、不奢侈，一进门就是茶香、点心香，让人很舒服。一看就是靠真本事、靠口碑做出来的老店，历史厚、底气足，实实在在的，让人没法心生信赖。所以老客人觉得亲切，新客人觉得放心。光凭百年老店形成的口碑，就足以保障生意兴隆了。这一点，是大多数的商家都羡慕不来的。那真是需要时间积淀和多年来的口碑才能形成的隐形资产，行业优势。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最让我佩服的，是这里的服务师傅大多上了年纪，都是老员工。这说明作为老板，霍老先生您念旧、仁义，才能留得住这些老员工。而且反过来，这些老员工也成了这里的脸面，反而更增加了老店的韵味和口碑。我想这一点，正是我应该好好向霍先生您学习的地方。至于说到建议嘛，我能给您只有一条，就是在我看来，您可以通过租借场地给剧组拍摄影视剧把陆羽茶室的名气进一步增加，早晚能把这里变成港城一个地标式的存在。这样的话，不但会增加新老客人的额外乐趣，也会借助旅游市场开拓出源源不断的新客源。毕竟港城电影对于东南亚都有不小的影响力，看过电影的人就会对这里留下印象，他们如果有机会来港城，不少人肯定都会想要来感受一下电影里的风情。”

霍老先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真正的欣赏。

“说得好，做生意，本质就是琢磨人的需要。做到最后就是做人。你能看懂这一层，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难道就是你的师父教给你的？”

“是啊，商业就是以人为本，我的师父从第一天就告诉我这个道理了。”

“好好，说的真好。那……阿民，有没有想过，把你的京城菜开到这里来？我很期待，能在港城吃到正宗的京城味道。”

这话一出，宁卫民心头一振，立刻起身拱手。

“多谢霍先生提携！我确实有这个意思。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尽早把店开过来，到时候还要请霍先生多多指教！”

霍震霆看在眼里，父亲对一个刚认识的内地年轻人如此偏爱、如此礼遇，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觉得父亲太过轻易示好。

于是他接过话头，问题明显更锐利了几分：“宁先生，我还听说，你在日本生意做得很杂啊，服装、餐饮、书店、旅行社都有。可我有点好奇，到底哪一行，才是你真正的主业？”

语气不算重，但在场的林炳坤和宁卫民带来的人都听出了几分讽刺味道。

于是大家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尴尬与惊讶，气氛瞬间有些紧绷。

宁卫民却依旧淡定从容，淡淡一笑。

“震霆先生，说实话，我做的是有点杂，哪儿有合理利润，我就往哪儿走。但拆开来说，其实我的生意还是有章法。如果总结起来，用两句话就可以分清楚。一是走出去，二是弄回来。”

他顿了顿，清晰解释，“所谓‘走出去’，其实是做文化，让外国人认可我们华夏所擅长的东西，赚文化溢价。影视、书店、餐厅，我都是用我们的文化优势、还有人力优势，在赚日本人的钱。

“至于所谓‘弄回来’，目的是帮内地解决急需。旅行社把日本游客带进国内，物资回收公司把工业原料、二手设备运回国内，填补国内缺口。三是我在日本办企业，可以安排同胞来日本赚钱再送回国内消费。我这人虽然只是个喜好投机的小商人，但也希望力所能及能帮助国家解决点实际困难，增加点国力。所以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需要可靠的货运油轮和能够信任的船长和船员，才能把这两头串起来。”

不用说，鉴于霍家就是靠海运起家的，宁卫民这番话就等于已经把自己的核心需求，委婉地摆到了台面上。

可霍震霆只当没听见，不接这个话茬，反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讽。

“原来如此。不过外面都说，宁先生最厉害的不是实业，是投机啊。听说你在日本精准逃顶，眼光比行家还准。那你这次来港城，也是准备炒股还是炒楼？打算赚够多少才会收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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