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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会长


“大江船业行会筹备会的会长,定下了是钱谦益老先生,这两日就要从安庆回来,筹备会就放在大江银庄,刘若谷也会从安庆回来,你们二位都是副会长。”

“只有阁老才称呼老先生,钱谦益没有当过。”

大江银庄三楼上,周月如轻轻说完,走到窗前停下,助手连忙走过去,帮她把窗叶推开,口中一边道,“我听其他人称呼他老先生,也跟着这么叫,不知是这个道理。”

三楼的视野十分开阔,南京城内层层叠叠的屋顶展现在眼前,今天天气晴朗,连远处的城楼都看得很清楚。

周月如站了片刻后道,“他是已经定了入阁的,最后时候被人举告,没能当上阁老,按说也是有那资格,一般人抬举他,称呼一声老先生也使得。”

“原来如此,难怪能当筹备会长,那以后我在筹备会碰到他,还是称呼他老先生。”

周月如笑了笑,“庞将军选他来当会长,是用他的名声和人脉,这个行会就是为船行换了个名字,这个名号下面,是将粮食绑上银庄券,之后用银庄券购买船行股份。”

“属下明白,但必须要有个船行这东西,让所有人都觉得船行能赚银子,庞大人要的其实是银庄券,把以前的贴票变成无息的银庄券,银子换成银庄券,并且一直留在交易行中,这样现银就留存在银庄中,可以发行更多的银庄券。”

“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办事的要明白,但万不可对其他人说,即便是这银庄中一般人等,也不能说。”周月如等助手应了后继续道,“庞将军来了信,最近就要开始放行粮船,已经买下的那些,放船到浦口交易,今年仍用贴票,南京的贴票要备足。”

“将军为何这么快放行粮船。”

“将军是要告诉沿江所有人,安庆营能把持大江,贴票就是粮票。但不能真的全截了,那样跟南都和下江都撕破脸,对咱们没有好处。再说放船也不是一起全放,先放的能多赚,也能平息下江民情,这一步是让下江有力者坐到桌前来,下一步是跟他们谈购股的事,银庄券是后面认股用的,也要备足货,不要因为这等小事误了大事。”

“属下理会得,银庄券比贴票还要紧,安庆印坊已经印好,这几日就要到南京。”

周月如点点头,“还有船行股的票券也要催着,交易行是下一步的要紧事,只要船行的股开始交易,安庆工坊也会发行股数交易,这样把工坊也变成银子,只要银子留在银庄,庞将军就能发行更多银庄券,供养更多军队。”

周月如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已经九月了,也定下了筹备会长,招股的公告尽快登报发行。”

“已经拟好发给报社,明天就可以发行。”助手翻了翻手中册子,“有些大储户已经得知消息,想要见面详谈的不少,刘总柜不在,既指定先生管事,看先生要不要见他们,里面包括南京守备、江宁知县、东林的七人、复社的二十多人……”

“这些人都认刘若谷,我见他们适得其反,刘若谷马上回来了,就由他去见。”

“那属下转给总柜直房,另外蒋淑琼想见先生,她也是得了消息,想要买些船行股。”

“她本就赌档的顶身股,她这种分号总柜也有船行认购数,还来见我做什么。”

“蒋淑琼想多买些。”

周月如眼神看着对面的百顺堂,定定的呆了一般。

助手以为周月如不愿见,也没有追问,正要继续说其他事,周月如却开口道,“让蒋淑琼来吧,她想买就让她买。”

助手转身从桌边端来一杯水,交到周月如的手中,“报社那边新来了一个副主编,派人过来想跟先生见面,说招股公告的事,我排在明天了。”

“叫什么名字。”

“汪仁。”

周月如正在喝水,听到这个名字噗的喷了一口,连声咳嗽起来。

助手连忙过来帮着拍她后背,周月如摆摆手,把水杯交给助手,在窗边喘了片刻后道,“倒也是人尽其用。”

助手奇怪的道,“先生以前认识他?”

“还在桐城的时候就认识,这人……”周月如想了半晌摇摇头,“这人也很早就识得庞将军,将军到了安庆守备营后,他就投靠过来,先在承发房办事,只是神神叨叨的,行事说话虚浮,被庞将军打发去礼房打磨,在礼房的两年间跑了三次,也没人去寻他,又自己回来了,礼房司吏十分讨厌他,但知道是庞大人调去的,不便把他赶走,正好工坊新立到处要人,司吏便找承发房举荐,说这人人品好,还能写会算,工坊以为得了个宝,急急调了过去,没三月工坊就受不了他,正好文书队又要人,工坊赶紧举荐送去文书队,还是那套说辞,文书队也高兴收下了,呆了一段时间也没人喜欢,遇到吴达财集训文书官,他跑不动又被清退,庞将军又将他调回礼房……”

“还是打磨他么。”

“这次不是打磨,是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地方安放他了,好在礼房司吏正好换了人,不然还要退回。”

助手抿嘴笑了笑,“我看他仪表堂堂,还以为是个出类拔萃的读书人。”

周月如也笑笑,“这次到礼房不知是否转了性子,他也不跑了,在礼房安心呆了一年半,庞大人找他谈过一次,便调他进了安庆印坊,因为安庆营人多了,印的东西也多,让他帮着审安庆营用的各种条例和兵书印版,也审南京送去的时报印版,听说上次阮大铖的那个公揭,是他审出不妥,没让安庆的印坊印出来,中江以上就没有发行,减少了庞大人许多麻烦,应该是因此才让他来南京报社,但也只能让他当副的。”

“那定然是因此得了庞大人看重,他能这般退来退去还能留在衙署,最后还能人尽其用,可知庞大人也是个念旧的人。”

周月如叹口气,“倒也不是念旧,这汪仁真是仪表堂堂,还胜在识文断字,只是以前都用在歪路上,庞大人那衙署里面,也没多少人识字,这个汪仁吧,放到军中去怕把风气带坏了,连教个夜校也不敢安排他,只能衙署里面调来调去,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那是以前了,现下投靠到安庆营的读书人不少,很多秀才只能当个书手,我听说举人都有了,在承发房里面。或许那汪仁也是看明白了,安庆营人才多的是,要是再虚浮办事,以后再来连个书手都当不了,这才转了性子。”

“或许也是,安庆不缺人才,连汪仁都知道。我们也要自家努力,银庄券和船行股都是安庆营头等大事,可说比寻常打仗还要紧,我们一定要把此事办妥,以后无论银庄还是安庆营,我们才能安稳立足。”周月如停顿片刻后,抬眼看着助手,“再催问一下京师银庄,今年的存银什么时候能送到南都。”

……

京师棋盘街,林登万在街道上走了片刻,左右看看后进了一家伞店,店面很小,看店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抬头看到林登万,两人也没多说,林登万从怀里摸出几张大江银庄的贴票,那人匆匆看过便即收好。

林登万没有继续说话,他也习惯了如此,这掌柜已经认得他,每次过来把贴票一收,就没有多余的话。

林登万调头走出伞店站了半晌,伞店里面一声咳嗽,林登万身体微微一抖,知道里面人在提醒他,不希望他站在门前引人注意,当下抬头看了看之后往南走去。

棋盘街已经不属于皇城的范畴,而是京师内城,寻常的宦官不能出宫,是到不了这里的。林登万搭上现在的白老公后,现在有了惜薪司办差的身份,将一些未入宫的红箩炭和普通炭转卖,转卖的那家是张老爷介绍的,但林登万从入宫后并未见过张老爷,都通过接头人联系。

每次换回的银钱,都按白老公要求兑换成贴票,交给白老公的亲戚,也就是开伞店那个中年男人,以林登万想来,那伞店实际并无什么生意,就是帮白老公在宫外办事的,也或许还帮其他老公办事,主要都是银钱方面。

棋盘街既是京师衙门集中的地方,也是内城一个重要集市,各种百货都在这里齐聚。

林登万沿着街往南走了一段,看到街边一个木作铺,他径自走了进去,里面的掌柜抬头看到他,略略欠身后口中大声道,“客来了,有合意物件,尽管告诉小人。”

“丝绣香囊都拿来看看。”

掌柜立刻取了三件,摆在林登万身前的柜台上,“客人请看,都是上好货色。”

林登万接过后低声道,“皇上对现在的首辅不满,在田妃宫中的时候,多次提及首辅无能,内阁无可用之人。时常夸洪承畴能耐,把关外守得十分稳妥,这次有望拖住东虏,让他们耗费钱粮无功而返,今年能过个太平时节。”

掌柜面对着外面,仍是满脸笑容,他是林登万在宫外的接头人,皇城北厂市场那边的宦官是宫内接头人,消息也是送到这里,林登万现在能出宫的时候,就直接到这里。

仿佛在介绍商品,林登万没有去看他,口中继续道,“前日皇上到承乾宫,提了几次温体仁,还提到几次周延儒,说这许多首辅用过,还是这两人能办事。”

“这几日平台奏对里面,户工两部都说库中无银可支,户部奏称今年岁荒,不但北地征收艰难,连江南地方也比往年要难,盐课又比去年少了三万多,巡盐御史弹劾安庆总兵庞雨,拦截盐船败坏盐政,皇上留中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登万注意到掌柜的手动了动,似乎想马上去记录,但随即又停下了。平时的时候,此人都是听完了才记录,而林登万之前很少提到安庆的事。

林登万的思路也中断了一下,他装作查看香囊,然后才接着道,“昨日操江提督也弹劾庞雨在安庆私拦粮船,下江粮价暴涨,并在巢湖驻军抢掠盐船……以前弹劾安庆总兵的奏本大多留中,皇上这次十分震怒,让应天巡抚、巡按、安池道查明回奏,皇上在宫里多次大骂安庆总兵,说他恃功而骄,变成与左良玉一般跋扈妄为。昨日皇上夸了杨嗣昌,说几个巨贼都被堵在山中,骂了朱大典和刘良佐,放了两路老贼出山,在河南成了一路大贼,严令兵部调兵剿灭,特别让调庞雨亲领安庆营赴河南,或是不想那庞总兵留在安庆。”

掌柜听完才用毛笔在纸上写着,字形歪歪扭扭的,林登万只认得其中半数的字,其他的像是什么符号,林登万没有见过。

“说完了?”

林登万点点头,掌柜没有停顿就问道,“宫中的各位老公,私下议论大江银庄贴票的多不多?”

“我知道白老公一直在换贴票,有些老公在凑银子,或是少量兑换,在平台茶室里面听其他人提到说,最近有两个老公回乡了,因为怕鞑子再入关,换贴票去了南都,宫里的老公在等也他们的消息,看是不是真的可靠。”

掌柜又记了几笔,“去江南的两个老公叫什么名字。”

“唐集双、郑……只知道尚膳监的郑老公,我不知名字。”

“去打听明白,明天告诉我。”

林登万站在柜台前没走,手中拿着香囊等了片刻,“我想见见家里两个兄弟,能否接来京师,见一个也成。”

“信都给你带了,真的假的你一看就知道,他们日子过得不错,你安心办你的差,他们日子自然就过得好。”

林登万迟疑一下道,“我办这些差,专打听宫中的消息,被抓到就是死罪,前几日司礼监刚抓到两个内书房往外递消息的人,一通板子打死了。”林登万抬头看了看联络人,“我想得个明白,我们的东家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次见面就与你说过,不要打听东家的事情,到了你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的,能告诉你的,这位东家是位能耐人,你跟着咱们,以后有的是前程。”

“我一个阉人,除了这宫里还有啥前程。”

林登万说完打量对方片刻,掌柜虽然满脸笑容,但眼神冷冷的,肯定不会告诉他答案。

林登万叹口气,慢慢走出木作铺,棋盘街上人来人往,林登万习惯性的转向北面,正对的大明门后面,就是层层叠叠的皇宫,他看着熟悉的大明门,一时竟有些茫然。

林登万此时才察觉手中还有东西,低头看着那个香囊,口中轻声道,“庞总兵是安庆的,安庆在南直隶,大江银庄,去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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