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苏苏蹲下来，用已经近乎透明的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脸。

触感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乖，苏姨要去找他们了。”

“他们？”

“嗯，都是很重要的人。”

小女孩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比我重要吗？”

杨苏苏笑了一下：“不一样的重要。”

“你也很重要。”

“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她的身体继续消散，腰部以上也开始变得透明了。

接着是胸口，肩膀，脖颈……最后只剩下了一张脸。

一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悬浮在空气中，幽蓝色的眸子看着这个小山村。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从虚空中传来。

“以命换命，以心渡心。”

“你选择了留下。”

“你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他人的清醒。”

“这是你的答案。”

杨苏苏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不是答案。”

“这是本能。”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息。

然后，杨苏苏最后的那张脸也消散在了空气中。

小女孩的手抓住了空气。

什么都没有了。

“苏姨！”

小女孩的哭声在村子里回荡。

可就在她的哭声响起的同一瞬间，消散在空气中的那些透明碎片，忽然停止了飘散。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一片一片的，像是被打碎的琉璃。

然后，它们开始回聚。

从四面八方，从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透明的碎片朝着老槐树下的位置汇聚。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碎片在空中旋转，拼合，融汇。

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部，胸口，肩膀，手臂，双手，脖颈，面孔……

杨苏苏的身体在老槐树下重新凝聚成形。

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完整的，有温度的身体。

她的双脚踩在了泥地上，脚底传来的触感清晰而真实。

小女孩愣住了。

然后她扑了上去，抱住了杨苏苏的腿。

这一次，她的手臂没有穿过去。

她抱住了，实实在在地抱住了。

“苏姨！”

杨苏苏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凝聚的双手。

指尖的触感回来了，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灵力，是一种比灵力更古老，更纯粹的力量。

始源之气！

创世神渊中那股最原始最狂暴的始源之气，在她的身体消散又重聚的过程中，被她的经脉吸收了。

不是强行灌入，是自然而然地融合。

因为她的身体在消散的过程中，经脉被彻底打碎又重新构建。

新构建的经脉，天然地适应了始源之气的流转。

那道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生死幻境，过。”

“以凡人之躯，行非凡之事。”

“以消散之身，证不灭之心。”

“你的答案，创世神渊接受了。”

金色的光芒从杨苏苏的脚下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小山村的景象开始模糊，老槐树，茅草屋，村民们的脸，小女孩抱着她腿的触感。

一切都在消散，可这一次消散的不是她。

是幻境，碎裂了！

茅草屋顶的草席一根一根地化为光点飘散。

泥墙一块一块地碎裂成金色的粉末，老槐树的枝叶从树冠开始朝着树根方向逐寸化为虚无。

小女孩的身体也在消散，她的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是笑着，朝着杨苏苏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手。

“苏姨，再见。”

整个幻境在最后一声童稚的告别中，碎成了漫天的金色碎片，朝着杨苏苏消散的方向汇聚，凝结，压缩。

一个人形的轮廓在光芒中重新浮现。

杨苏苏的身体在始源之气的包裹下重新凝聚，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腰腹，一寸一寸地重塑。

经脉在重塑的过程中被始源之气灌注，原本破碎的脉络被彻底打碎重建，拓宽了数十倍不止。

新的经脉宽阔如河道，始源之气在其中奔涌流淌，与她的血肉骨骼完美融合。

长发从头顶垂落，比之前更加莹润，带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杨苏苏睁开了眼睛。

幽蓝色的眸子里多了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有始源之气的暗金色流光在皮肤下缓缓游动。

三生石的感应也回来了。

灵魂与三生石之间那根细如蛛丝的连接，此刻变成了一条坚韧的锁链。

“幻境，过了！”

杨苏苏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抬头四下张望。

此时，她正在一片暗金色的虚空，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始源之气形成的暗金色雾霭在四周缓缓流动。

她的目光在虚空中搜索着。

阿辰呢？

阿辰的幻境还没有破吗？

……

荒原上，黑色雾墙已经彻底吞没了君逸辰的身体。

他的双臂依然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灰白色的裂纹从肩膀蔓延到了胸口，从胸口蔓延到了腹部。

皮肤在碎裂，肌肉在剥落，骨骼在化为飞灰。

他整个人正在被那道黑色雾墙一寸一寸地吞噬，化作灰烬飘散在风中。

可他的双臂没有放下，身后的小男孩闭着眼睛，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

妇人还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却平稳。

老翁的断腿被夹板固定着，疼得满头大汗，可还活着。

所有人都还活着！

因为雾墙在碰到君逸辰的身体之后，就再也没有前进一步。

那些黑色的雾气在接触到他碎裂的身体时不断地被消融，化作灰烬飘散。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一寸一寸地消融这道死亡之墙。

君逸辰的红色瞳孔在灰白色的裂纹中依然明亮。

他的嘴角有鲜血凝固成了黑色的痂，嘴唇干裂，可他的表情平静到一种让人心碎的程度。

他想起了苏儿！

想起了她在万鬼椅上握紧他的手时说的那句话。

生死一起！

他笑了一下，嘴唇的裂口被笑容扯开，渗出新的血珠。

“苏儿！”

他的声音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胸口的裂纹终于蔓延到了心脏的位置。

一道贯穿心口的巨大裂缝出现了。

君逸辰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化作漫天的灰色飞灰，在黑色雾墙中飘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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