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八月二十三。

萧煜于御书房拟下圣旨，当朝官宣废后。

“皇后冯氏，秽乱宫闱，私藏毒饵，谋害宫妃，勾结外戚干预朝政，屡蓄歹心祸乱内廷，罔顾十载夫妻恩义。今革去皇后尊位，废为庶人，迁居冷宫，钦此。”

冯氏一族，只留下了皇后一人。

去了冷宫不到半月，便传来了她疯癫的消息。

没几日，便也去了。

宁姝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修剪着庭院中的牡丹花。

她叹了口气：“但愿，她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不恋权位，安稳度日。”

转眼九月，金风萧瑟。

宁姝言和萧煜一路将程音到了城关。

她一袭红衣，乌发半挽，簪着杜鹃花，两缕长发垂落肩头，余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明媚不可方物。

“宁姝言，这次轮到我去遨游四海了，江南、桂林、杭州、庐山，我也要去玩个遍。”

“看届时，我能不能给你带个姐夫回来。”

宁姝言含着热泪，“那到时候你一定要带给我瞧了再成婚。”

“你心思单纯，我怕你被骗了。”

程音忙道：“你不单纯，还不是被萧煜骗了。”

她玩味瞪了一笑萧煜：“骗你又在这牢笼关着。”

说罢，她清了清嗓子。

“萧煜，我可告诉你，若是你让宁姝言受委屈了，我定扛上大刀闯进皇宫收拾你。”

萧煜望着宁姝言，融融一笑：“放心，朕绝不会让你有收拾的机会。”

程音舒心一笑：“这便再好不过。”

“不耽搁啦，再唠嗑入夜都赶不到了。”

说罢，她张开双臂，“最后抱一个。”

“此番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宁姝言快步上前，伸手紧紧环住了程音的背。

“要想我。”她将脸颊轻靠在程音肩头。

“嗯。”

“不要忘了我。”

“嗯。”程音声音已有些哽咽。

“程音……谢谢你这一世还愿意陪着我入宫，不管你离我多远，你都是我最好的姐妹，永远永远。”

程音强忍着眸中的泪珠，笑道：“不用你叮嘱，我也知道。”

“没有人能替代我的位置。”

“如果真的有，我也会把你抢回来，宁姝言只能是程音最好最好的妹妹。”

马车沐着熹微晨光，缓缓消失在长路尽头。

宁姝言本该为她感到开心的，可心中却涩得说不出话来。

萧煜揽着她从怀里带了带。

宁姝言顺势靠在他肩上。

“萧煜，我本来，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同她说，谢谢的话，不舍的话，可是话到嘴边，我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们之间，无需多言，程音会懂的。”

见宁姝言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轻声哄着：“好了，我带你去宁安寺。”

“去还愿。”

上一世，他去宁安寺，曾许下再续前缘的愿望。

如今，重活一世，他们还能在一起，自然要还愿。

宁安寺。

香烟袅袅漫过朱红廊檐，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槐树下，宁姝言执着笔，刚在木牌上写下一个字，萧煜便探头来看。

宁姝言忙掩住木牌，“不许看，看了就不灵验了。”

萧煜无奈收了目光，收好自己的祈愿牌，“罢了，朕不看也知道你写的什么。”

“那你说说，是什么？”

萧煜沉吟了片刻，“夫人之愿，便是我之愿。”

宁姝言偏过面颊嗔道：“哼！贫嘴。”

待写好后，宁姝言指着一丫高高的槐树，“我要挂在那里。”

“挂的越高，越灵验。”

“那我抱你上去。”

言罢，萧煜揽着宁姝言的腰肢，举在了自己肩头。

宁姝言将木牌系的牢牢的，随后抬下手，“你的木牌拿来，我帮你一起系。”

萧煜却不肯：“不要，你一定是想偷看我的。”

宁姝言斜睨他一眼，故作不在意地轻嗤一声。

“不看就不看！”

“我也知道你写的什么，哼！”

萧煜满目宠溺将她放下。

随后，将红绳系在了一端树枝上。

一边系，心中一边念：

一愿吾妻身常健。

二愿吾妻岁岁欢。

三愿，四时春秋共白头，年年岁岁与妻同。

萧煜转过头，宁姝言恰好抬眸迎上他视线。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彼此身影。

—

逸丰四年，六月，宁姝言诞下二皇子，被册立为皇后。

逸丰五年，帝后同心锐意革新朝纲，削世家士族权柄，以科举为主，招贤纳才。

逸丰六年，皇后开设女子私塾，支持女子入宫为官。

逸丰七年，帝后于各地设立惠民医署，派驻医者、储备药材，平价为百姓问诊施药。

同年，皇后下令废除民间卖身奴籍，不可豪强随意买卖奴仆，昔日家仆可恢复良民身份、自主谋生。

逸丰八年，皇后修订户籍，设立女子独立户口，女子能继承家产、自己做主婚事，杜绝世家靠联姻霸占田地、买卖女子。

几载春秋，光影交叠。

微风吹落了一树海棠花。

将一封信卷起：

吾妻言言，两世爱人：

提笔落字，心绪百转千回。

我不知自己是否有勇气将这封信送至你手中，亦不知，你此生能否得见此页寥寥心语。

重生过来时，你还在熟睡。

在奈何桥上，我用三十年的寿命许了愿，许来世能和你再次相遇。

此情此景，本该欣喜，可相较于失而复得的欢愉，我心底更多的是愧疚与心疼。

我实在无颜面对你。

让你再见三千佳丽的后宫，让你又要从才人一步一步登临后位。

我又怕，你忆起前世的我。

那时，我冷漠薄情，高傲自负，总觉得身为帝王，爱上一个女人是很可笑，很丢脸的事。

那个萧煜，他没有心，他很不好，配不上你。

我恨以前的自己。

可是，我又想改变以前的自己。

让你忘记那个不好的萧煜。

于是，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是否可以装作没有记忆，与你干干净净，重新来过。

是否可以从你入宫开始，就是偏爱。

是否可以让我代替你去勾心斗角。

你只需要，做一个恃宠而骄，一世无忧的宠妃。

这样，你就会觉得，这一世的萧煜很好，从而忘记那个自私凉薄的萧煜。

但愿后来的我，是合格的夫君，合格的父亲。

但愿我们能够白头偕老。

纸短情长，墨尽于此。

情爱一字，吾欲以余生落款。

——你的煜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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