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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1章 林朔书稿里的那个人


那件事不等人,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它本来就在走,活着的东西都在走,不会停在那里等你写完。陈远七年写了那本书,那本书是那七年里他感知到的,但那件事,七年里一直在走,写完那本书,它已经不在那本书结尾的地方了。

“那种跟着写,”王也说,“和之前那七年,写的感觉,一样吗?”

“不一样,”陈远说,“之前那七年,我不知道那件事会走到哪里,心里有点急,怕感知到的东西写不完,怕写出来不够准。现在不急了。跟上一点就写一点,跟不上就停,停了等,感知到了再写。”

“那种不急,”王也说,“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远想了想,说:“就是感知到它比我快那一刻,我急没有用,急追不上,所以就不急了。”

那个答案很简单,但是真实的。

清也那天送了两杯茶进来,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自己没有进书房,轻声走开了。

陈远看见那两杯茶,说:“你妻子,她也走那条路吗?”

“不走那条路,”王也说,“但她感知那件事,有她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

王也停了一下,想了想怎么说。

“就是,”他说,“在那道缝旁边待着。那件事透过缝,照进来,她感知到那种光,就在那里待着,从来没有走进去,但那种光,照了很多年。”

陈远听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以为,感知那件事,只有走进去那一种。”

“不是,”王也说,“进去的方式很多,每个人能进的方式,就是那件事用来照那个人的方式。”

“那你妻子那种,”陈远说,“在缝旁边待着,也算吗?”

“算,”王也说,“而且那种方式,比走进去,更需要耐心。走进去的人,走着走着,很多事情会清楚,在旁边待着的人,很多事情永远不会全清楚,但那种光,一直在照着。”

陈远点了点头,看了看门口那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拿过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说清也的事。

两人又说了很多,也有一段时间,只是各自坐着,不说话。

快走的时候,陈远说了一件事:“我在写第二本书了。”

“不是续那本,是新的?”

“新的,”陈远说,“那本书写完之后,那件事继续走,走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和那本书里的,不是同一种,需要另一本书来说。就写了几页,刚开始。”

“怎么开始的?”

“就是那件事走了,我感知到了一点,拿起笔,写了。”

王也听完,说:“那就继续写。”

“嗯,”陈远站起来,说,“来一次,说一说,感觉清楚了不少。”他在门口穿上鞋,和王也点了下头,走出去了。

王也送他到门口,看他走进那条街里,走进冬天白色的光里,转过拐角,不见了。

那个下午,就那样结束了。

王念放学回来,进门,往书房那边探了个头,说:“有人来过吧?”

“陈远,”王也说,“写那本书的那个人。”

“哦,”王念走进来,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下,“他说什么了?”

“说那件事不等他,他现在只是跟着写,跟上一点就写一点。”

王念想了想,说:“那种感觉我好像也有,就是有时候感知到什么了,但要写或者说的时候,感觉那个东西已经走远了,说出来的总是比感知到的,慢一拍。”

“对,”王也说,“一直都是那样,感知走在语言前面。”

“那怎么办?”

“跟着写,”王也说,“跟上一点算一点。没有别的办法。”

王念听了,“嗯”了一声,把书包打开,拿出功课,开始写作业。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王念写字的声音,和外面偶尔的风声。

那个冬天的傍晚,就那样,普通,真实,各自在各自的事里。

那天深夜,王也把两张纸取出来,并排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那张写了十九行的纸,那张只有两行的新纸。

他拿起笔,在那两行下面,停了一会儿,想了想陈远说的那件事,那件事不等人,跟上一点就写一点,那种跟着走的方式。

他把笔落在纸上,写了第三行:

那件事不等人。跟上一点,写一点,跟不上,就等。不追,不落,在能在的地方,在。

他写完,放下笔,把两张纸都压回铜文镇下,把那块石头放在旁边,吹了灯。

黑暗里,那块石头在那里,那两张纸在那里,那幅画靠着墙,在那里。

那个冬天的深夜,安静,真实,什么都在各自的地方,在。

林朔把第四章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这章我写了一个人,不是真实的人。你看完告诉我,那个深夜的场景写到了没有。”

王也打开文件,读。

第四章写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男人,四十多岁,在某个秋天的下午走进一家旧书店。那个男人不是来找书的,只是躲雨,站在书架旁边等雨停。他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看了几页,然后把书放回去,走出去了。

雨还没停,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屋檐下,忽然感到,那本书里有什么东西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他回头看了看书店,那家书店很暗,灯光昏黄,书架上全是旧书,没有人。

他继续等雨。那种感觉一直在。

林朔写那个男人后来回家,做饭,吃饭,洗碗,睡觉。写得很细,细到那个男人切葱的手法,细到他把碗放进碗柜的声音。那些细节读起来很普通,但那个跟出来的东西,一直在那些细节旁边,在。

那个男人在后来的很多天里,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件事,也没有再去那家书店。他照旧上班,照旧回来,日子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两样。

但有一天深夜,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外面下着雨,和那个秋天下午的雨一样,他忽然哭了。

林朔在那里停了很久,才继续写。他写那个男人哭的样子,不是捂着脸哭,只是眼泪流下来,他坐在那里,不动,让眼泪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后来,他慢慢想清楚了一件事:他以为那天书店里感到的东西是新来的,但那一刻他明白了,那个东西不是新来的,它一直在他那里,只是那天下午,他第一次感知到了它。

那种哭,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发现一件东西一直都在。

王也读完,把文件合上,坐了一会儿。

那个深夜里的男人,那场雨,那种哭,他自己没有哭过,但那件事他认识,那种认识,是那种,你读一件事,那件事在你那里,碰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那种碰到。

他给林朔发消息:“那个深夜写到了。那种哭写准了。”

林朔很快回:“那一段写了七遍。悲伤的哭和那种哭,差一点点,写的时候很难把握。”

王也回:“怎么把握的?”

林朔回:“后来我想,悲伤是因为少了什么,那种哭是因为发现一直有。方向反的。想清楚了,就写准了。”

王也把那条消息放在那里,没有立刻回。

方向反的。那两个字说得很准。悲伤是缺,那种哭是满,外面看起来一样,里面完全不同。林朔在书稿里把那种区别写出来了,而且写得节制,没有解释太多,让那个男人的眼泪自己说话。

那是这本书里,王也读过的最好的一段。

他回了一条:“第五章继续写。”

林朔回:“在写。写到一半了。”

傍晚,王念回来,在门口换鞋,进来,看见王也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几张纸。

“爷爷,你在看什么?”

“林朔的书稿。”

“第几章了?”

“第四章发过来了,第五章在写。”

王念走进书房,站在书桌旁边,看了看桌上那两张纸,一张写满,一张才写了几行。

“这张快写完了,”她说,指那张写了十九行的纸。

“写满了,”王也说,“上个月。”

“然后开了新的,”她看了看那张新纸,“才写了四行。”

“嗯。”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男人,在书店里感到的那个东西,是他自己书房里,一直有的,对吗?”

王也抬起头,看她。

“你读了?”

“没有,”王念说,“我猜的。就是那种感觉,那个东西不是书店给他的,是他自己带过去的,那本书只是让他看见了。”

王也没有说话,把那个说法在意识里放了一会儿。

王念说得对,但她说的比林朔书稿里写的,更直接,林朔是用那个男人的眼泪让你感知到那件事,王念是直接说出来了。两种方式,各有各的准确。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就是,”王念想了想,“那种东西,如果是外面的,你走出书店它就没了,但那个男人,走出书店很多天之后,它还在。所以不是书店的,是他自己的。”

王也点头,那个推断是对的,逻辑干净。

“那林朔叔叔写那个深夜,”王念说,“那个男人哭了,是因为他发现那个东西一直在他那里,对吗?”

“对。”

“那种哭,”王念说,停了一下,“我感知过一次,不是哭,但那种感觉感知过。就是你以为自己一个人,然后发现不是,那种。”

王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念也没有继续说,她走去书架那边,随手拿了本书,坐到角落里,开始看。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清也晚饭后进来,说:“明天陈远来不来了,菜买多少?”

“不来了,”王也说,“上次来过了。”

“那上次那个学生呢,你说问字堂那边有个写了七本本子的老人的女儿,”

“沈慧,”王也说,“不知道,没有联系。”

清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本子还在问字堂桌上吗?”

“在。”

“江老那边最近怎么样,你有没有去看看?”

王也想了想,说:“有段时间没去了。”

“明天去一趟,”清也说,“顺便把上次忘了还的那本书还回去。”

她说完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

王也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到江和平,想到问字堂那张桌子,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那张记录的纸,现在写了多少行。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两张纸压好,铜文镇放上去,吹了灯,走出书房。

走廊里,厨房方向,有锅碗的声音,清也在洗碗,王念在自己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有翻书的声音。

那个普通的夜,就那样,在那里,在。

第二天上午,王也去了问字堂。

那天天气晴,冬天的太阳,光是白的,照在街上,地面反光,有一点刺眼。

问字堂里,江和平在整理一批新到的书,把书从纸箱里取出来,一本一本,放到桌上,看封面,再决定放到哪个书架。他看见王也进来,点了个头,继续整理。

王也把那本书放到柜台上,走去那张桌子旁边,站着,看那些东西。

那本书,那封信,林晨的草稿,沈国良的七本本子,全在。那张记录纸,还贴在旁边的墙上,王也走过去看,数了一下,现在是二十一行了,上次他来,是十七行。

四行是什么时候写的,他不知道,那四行,是那些他不认识的人,走进来,感知到了什么,写下来的。

他站在那里,把那二十一行,从头读到尾。

那些字,各自是各自的手,各自是各自的感知,各自停在各自能停的地方,没有一行是统一的,没有一行是重复的,但那二十一行,放在一起,有一种,他每次来,都感知得到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今天,他能说清楚了。

那二十一行,是二十一个人,在这里,各自放了一件东西,那些东西,彼此不认识,但彼此都是真实的,那种并排,是那张纸,最真实的样子。

江和平,在书架那边,搬了一摞书,走过来,放在桌上,看了王也一眼,说: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有一个月了,”王也说,“最近没有出来走动。”

“书稿写得怎么样了?”

“林朔的?第四章发来了,第五章在写。”

“那本书,”江和平说,拿起一本书放到书架上,“我等着看。不一定看得懂,但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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