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后来者俊逸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同时夹杂着出乎意料的诧异与原来如此的释然。

“这是你的名，还是你的姓？”

“是名亦是姓，我只叫梅这一个字。”

后来者点了点头，又问道：“是你那位养母帮你取的？”

昨日与先来者尹晴一同返回客栈时，他也听闻了这位卖身葬母者的身世。

梅摇了摇头，道：“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她没有去问为何对方知晓她有养母，自养母死后，小镇中人多对她指指点点，各种言语都有意无意间传入过她的耳朵，定是小镇中人将自己的事添油加醋告诉了剑客吧。

她并非不在意那些眼光和话语，只是在昨日之前，她一心只想着将养母葬在她生前一直提到过的墓地，便将那伤心生生忍耐了过去。而在昨日之后，养母生前的心愿已结，她心中的负担已解，倒也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了。

“对了，你那养母是否……还需要帮忙安葬？”

后来者斟酌了一下言语问道。

梅微微一愣，在这个小镇上，自养母去世后便再没有人对她有哪怕一丝的关心，不曾想这两日，几个初入小镇的剑客竟都有心帮她。

嗯，除了那个拿伞刺入她腹部的。

梅向后来者低头致谢，道：“多谢公子关心，昨日住在此间的尹晴先生已经替我付了棺椁与墓地的银两，并找了人帮我一起将娘下葬了。”

后来者顺着梅的指向看去，正是他对门的那个房间，是那位昨日与他同行了一段的剑客，原来他叫尹晴。

“公子可知他去向？昨日他替我葬了娘，又不让我付分毫代价，我想今日多道几声谢也好。”她本是卖身葬母，但那尹晴替她安葬好养母后也没要她为奴为婢，只是告诉她今后早些离开这个小镇，今后可以独自生活了。

后来者摇了摇头，道：“不知，不过他大抵是往那天下画一留下画作的矮墙处去了，我也正要去那里。梅姑娘若是要去那里找他的话，不如同行？雾气浓重，我不熟悉路，梅姑娘正好为我带路。”

“好，公子稍待，梅回房准备一下便给公子带路。”兴许是后来者随口一句的关心，取得了这位被小镇一众居民商户冷眼相待的姑娘的信任，梅当即答应了下来。

在梅回了自己房间之时，后来者如剑的目光迅速扫过另外的一个房间，昨日那个以剑气同时问剑他与尹晴的剑客也不在。

那剑客昨日一剑清退浓雾，可惜当时自己还在客栈之内，错过了那一剑的光景。

若是自己出手，全力之下，一剑清退笼罩全镇的浓雾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但自己必须全力施为才可做到的事，若对方仅是信手可为呢？

想到这里，后来者不惧反喜。这样的对手，更值得自己去较量一番了。

“公子，我们出发吧。”就在这时，梅的声音将后来者拉回了现实。

后来者有些诧异，这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好了？女子准备出门，再快也得过个片刻吧。

后来者转过头来，只见梅手上多了把油纸伞，她要回房准备的仅仅是这个而已。

“伞？明白了，你害怕与水有关的，是吗？”后来者看着梅手中的伞，如此问道。

可是梅却否认道：“不，我害怕太阳太晒。浓雾退去时一般都是阳光最晒的时候。”

“哦？”后来者歪头多看了一眼梅，道：“看来与我想的不太一样。你这伞尖，为何会有血迹？”

虽然已被擦拭过几次，但那油纸伞的尖端依然残留一些暗红血迹，那是鲜血渗进木制伞尖后留下的。

“昨日，有人让我刺杀那位独自闯入小镇的剑客，说只要我杀了那剑客，就愿意帮我安葬好我娘，所以我趁那剑客不备，一刀刺伤了他。当时他并未对我出手，而是与那浓雾对敌，后来他与浓雾交手时我又一次阻挠了他。于是，在清除了浓雾之后，他拿伞刺进了我的腹部。”

“所以伞尖，是我自己的血。”

谈及此事的女子低着头，声音微弱，虽然那剑客并未怜香惜玉，但她也知道，是自己两次出手在先，对方驱散浓雾后没直接将她杀了，已是心慈手软。

只是，她不理解，为何那个剑客要说那一句“你不是她”？是那剑客将自己认作了他人么？

不过，梅并没有将这个告诉后来者，她下意识地将这句话当做那剑客的秘密而保留了下来。她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特别讨厌那个刺伤自己的剑客，应该是因为自己对两次偷袭的愧疚吧。

后来者暗暗点头，如此看来，那剑客还挺有意思。一味以德报怨的那是圣人，圣人可没什么意思。

“不过，有人让你刺杀？是谁？”后来者的目光锐利了起来，无缘无敌，为何要刺杀一个刚入小镇的外来者？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独自闯入的？

梅眼眸低垂，牙齿轻轻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罢了，先走吧。这天雾气大，再耽搁一会，可就不好找那位尹晴先生了。”见梅不愿意说，后来者没有细究下去，只是在心中多留下了一个心眼。

这小镇中人各怀鬼胎，但那位让梅刺杀的人，似乎怀的不仅仅是鬼胎了，而是要致人于死地的恶意。梅或许知晓那人的身份，但后来者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擅长抽丝剥茧的人，若是自己横冲直撞胡乱追查下去，只怕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两人一同下楼，见客栈内姚老板不知去向，那小二阿福正在柜台前抓耳挠腮地算账。

后来者与阿福打了个招呼，便与梅一同离开了客栈。

白茫茫一片的小镇中，两人同行。

“还不知道……公子姓名。”

似乎是被后来者的样貌吸引，梅多看了两眼后来者，出声问道。

后来者背着个书箱，用雨布仔细盖住，怕那雾气弄湿了书箱内的东西。听见梅的询问，便笑而答道：

“第二春秋。”

……

……

于此同时，另一个自称为第二春秋的剑客，正提着指牵师伍娃儿的身躯独行于小镇的街道上。

“即便如此，你也什么都不愿意说吗？你四肢已断，若是等着灵念再耗尽，难道指望再来一个指牵师帮你修复肢体吗？”剑客漠然道。

“那你先告诉我，为何你又能驱使灵念，又有剑气？”沉默了一路的伍娃儿终于开口，此刻他的声音却不再是如样貌般的孩童音色，而是厚重如老者，或许那才是他本来该有的声音。

那剑客沉默片刻后抬起了手中无鞘的长剑看了看，道：“你的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太好回答，但我可以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你。”

“为何能驱使灵念就不能有剑气了呢？修行者就不能悟出剑气了吗？”

“灵念修于识海，剑气脱胎于武者真气，乃是武者锻体到极致后养于体内的自身气力，两者施力皆行于内腑，若同时存在运行之时必起冲突。”

回答剑客的，并非其手中的伍娃儿。浓雾之中，钓鱼人缓步走出，他的鱼竿搭在他的肩头，就如剑客预料的一样，已经恢复如初。

“所以，虽同有锻体一境，修士中亦有体魄强大者。但修士体内脉络中已有灵念流转，无法再养体魄真气，譬如乡野小道只供单乘车马独行，难以双骑并驾齐驱。”

剑客微微点头，没有再与钓鱼人讨论此事，而是问道：

“昨日已有较量，今日还来拦我？”

钓鱼人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道：“今日，我们人多。”

浓雾之中，一道道意识聚集而来，近乎整个小镇的感知都放在了此处。

似要以一镇，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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