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凝露白玉边，丝线如雨夜幕怜。

两行清泪自这位最不喜雨水的女子眼眸滑落，滑过那绝美的脸颊，汇聚于白玉般的下颚，最终滴落于夜色下的杂园。

夜空中的繁星照亮了那两道浅浅的泪痕，星光下流泪的女子有种别样的凄美。

但这不是第二春秋想见到的美。

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即便青书未已经给他讲明了自己的伤势，他也无法接受心爱女子即将走向死亡的现实。

哪怕，再让她留在他身边一段时间也好啊。

“我可以不走，我可以不去找季赟，剩下的时间我都在你身边好不好？”

青书未凄然一笑，她看得出眼前的男人所说的话皆是出于真心，而非得知她将死后的怜悯或是妥协。

她点点头，却道：“我相信你会的，但是，我的时间应该就只有这一晚了。”

青书未的话语一句句如惊雷般震散了第二春秋的意识，而这最后一句对第二春秋而言不下于当初震聋听风的天劫。

青书未伸手将第二春秋颤抖的手抱在心头，缓缓道：

“原本，若是突破失败之后，我便找到江山，借用他的荷园以及我日日夜夜的修炼，我大概还能苟且偷生三十年。可惜，当时我别无他求，在几次尝试之后发现伤势已难以挽回，便散了那份求生的心，只想着在死前好好看一遍这世间，在那时我还可活两年。”

“我花一年时间游历了汜南以及西铮，随后我便遇到了你，遇到了你和赵辞。”青书未歪头一笑，似在回忆这一段不过数月的旅程。

“其实，这段时间我有了多活一段时间的心思，我开始想方设法阻止灵念的流逝，我开始吸收荷园的灵念，吸收雨眠的灵雨，吸收杂园的光华，甚至在腾骥关外我还借了柳韶瑾的杀气。我想多活一段时间，至少能陪你走完这天下四国。”

看着眼前深爱着自己，同时也是自己深爱着男子默默流出泪水，青书未有些心疼地抬手为他抹去，道：

“可是我终将离去，我不想你太过伤心。那一日，我对你说出心意之时，我也察觉到了你的心意，你也是喜欢我的，这就足够了。”

“而且，你的对手也知晓了我的存在。我仔细想过，若我陪你走到了最后，我可能没什么力量帮你了，所以，当他将手伸向这边时，我倾尽全力出手了。”

“虽然这一次出手，让我剩余的时光变成了一夜。”

“春秋，你不要悲伤，也不要自责，他本就是冲我而来。他的左眼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他来此的目的便是为远在万里之外的他的本体提供我的位置。”

“我并不后悔这一次出手，我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能陪你更长一段时间。”

这时，青书未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抹红晕，她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那一夜，慕容从你房间离开后，若我也像她那样，你会不会接受我？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少一些遗憾？”

此刻，原本凄然的女子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少女般的娇羞，不仅仅是脸颊，连耳朵都已红透。

第二春秋没有回答，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发现她的颜色淡了一分。

青书未也发现了这一点，她轻叹一口气，随后灵念涌起，将黯淡了的身躯又变回了原样。

此刻的青书未，已经连维持自身的存在都十分艰难了。

“真希望今夜能长一些啊。”

“对了，春秋，你知道吗？赵辞这丫头其实也喜欢你呢。我知道你对她并无男女间的感情，我并不强求你在我离开后接纳她，我只希望，当她鼓起勇气向你展露心意的时候，你不要伤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心。”

“那个季赟是可怕的敌人，对于他的目的，你肯定比我更加了解。而他的修为，已经接近了两年前的我，这一次我毁去了他以左眼为媒介塑造出的分身，断了他投向人间的视线，也削减了他的一部分力量。但即便如此，你与他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的差距，我虽不知你们之间的仇怨，但切记不可力敌。”

“江山志在天下，且执念极深，为了铲除阻碍他甚至愿意献出他诞生的荷园。而最重要的是，他的志向与季赟的目的会有根本的冲突，而要对付天下棋一，天下棋二的力量不可或缺。”

“乌素与我关系很好，我曾在上一次杂园开启之时帮过她，从她口中得知了乌的故事，不曾想，我也走向了同样的结局。”想到乌与素的故事，青书未自嘲一笑，继续道：“乌素答应过我会在那果实成熟后将它找人带给你，它会成为你对付最大的助力。”

“雨眠，其实她是个不错的朋友，只是我实在不喜雨水，而她偏偏是雨水的化身。她总是表现地远离人世，封闭内心，但实际上她一直心系着世间的凡人，她的灵雨始终都在滋润着众生。”

“夏迎冬，他也算是我的长辈，虽然修行一途上我走得更远一些，但他的所求所想我不敢轻易揣测，他要走的应该是一条比我突破时更难的路。我没去过渡秋书院，但我觉得，你有必要去这座传承了七百年的学府看看。”

这一夜，原本清冷不愿多说话的青书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将他们旅途中见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妖都讲了一遍，将第二春秋旅途中未曾在意的人和事都细细补全，她担心在她走后那些遗漏的东西会成为他的阻碍。

而第二春秋只是静静看着她，听着她的话语。

他已说不出话，只是珍惜着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

远处的乌素已经完成了修为的恢复，但她依旧维持着杂园中的黑白光华，为这相互依靠着的两人提供一片静谧的天地。

清冷的灵念如往常般在第二春秋身旁流淌，只是这一次，他只希望这些外溢的灵念能流得慢些，再慢些。

青书未的语气逐渐微弱，但好在她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她轻轻靠在第二春秋的肩头，心头尚有不舍，但她不想表现出来让他伤心。而第二春秋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夜空下，两人相依在荒野上，静静看着天上的星辰。

时光一点一滴地流逝，夜幕一点一点地退去，今夜为何格外短暂？

终于，远方的天际露出一抹浅白，天要亮了。

青书未起身随后看着第二春秋道：“春秋，不要悲伤，你还有要做的事情。”

第二春秋点头起身，他将一切情绪尽数藏了起来，他不希望她离开的时候还要为他担忧。

“我的修为已达这世间的极致，我离去时我的遗骸兴许会成为这世间的灾难。但好在，我是一幅画，我从画卷而来，自当归于画卷。”

青书未手指轻轻一点，一个画卷从第二春秋的书箱中飞起，展开。

“你记下旅途所见的妖物，在北幽时，你曾要画纸上魅，我提议将纸上魅那一栏空中。其实，当时我是想，你笔下纸上魅的位置需是我的。”

“但我又不想与那些其他妖物们待在一起处，春秋，给我一幅专门的画卷，可好？”

第二春秋轻轻点头。

青书未欣然一笑，展开了那幅一人多高的空白画卷。

“之前你画过我，画得很像，可惜先前与季赟的交手中被毁了。今日我便还你一幅画。”

空白的画卷悬立于杂园之上，青书未持伞立于画布之前，她展颜一笑，笑容黯淡了周围的一切色彩。

这位七百年前走下画布的女子，在今日又走向了画布。

灵念徐徐消散，一道流光飞向北方，落到了一个连夜离开家乡的女侠手中，流光之中是青书未告别的话语。

一身灵念与生机散尽，青书未消失在了画卷之前。

画卷之上，有女子持伞如月宫天仙。

七百年前夺魁的那幅画，又一次现身在了人间，只是七百年后，那画中女子眼中多了一份独特的爱怜。

压抑的泪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视线模糊的第二春秋取笔，在画卷之上题下一句：

芳菲起画布，尘埃归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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