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气氛一时凝滞，只有流萤无声滑动。

三清各有坚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救人之心皆切，然前路迷雾重重，凶吉难卜纵是圣人，亦感彷徨无力。

就在这争论无果、沉默即将再次降临之际。

蒲团上一直闭目疗伤的菩提睁开了双眼。

“不必再争了。”

他目光扫过三位弟子焦虑的面容，最后望向洞府深处那仿佛连接着无尽虚无的所在。

“鸿钧女娲和两位古佛四人是应我之邀，随我一同深入那域外。”

菩提继续，语气无波，却字字沉重：“彼等遭劫被困根源在我，这份因果这份责任自然由我一人承担。”

“师尊！”通天大喊。

菩提不予理睬继续道：“域外黑煞殿布下此局困而不杀，其意甚明。”

“他们所图，绝非仅仅鸿钧四人之本源道果。更深一层乃是以此为饵，迫我不得不再次前去。”

“他们知晓我既邀人同行致其陷落，便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更知晓有些东西或许只有在我身上，或在我知晓之处。他们想逼我现身，想从我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或是验证某些猜测。”

菩提收回目光，看向膝上横置的七色树枝，手指轻轻拂过那粗糙的树皮。

“所以鸿钧等人至少在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不会有性命之危。这一点你们可暂且安心。”

太上老君沉吟道：“师尊之意是他们故意留有余地，等师尊自投罗网？”

“不错，此乃阳谋。我知是陷阱却不得不赴。”

“因我之道，不容我弃同道于不顾，更因……”他眼中清光湛湛，“此界安危，系于此行，有些因果必须了结，有些觊觎必须斩断。”

他挺直了背脊，虽然面色依旧不佳，但那属于灵台方寸山之主、曾与道祖鸿钧并肩论道的无上气度，再次缓缓复苏。

“人是我带去的。自然也该由我带回来。”

三清望着蒲团上气息未复、却已做出决断的师尊，心中百感交集。

有担忧有愧疚，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即将面对无量劫数的觉悟。

菩提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周身气息愈发沉凝。

他在争分夺秒恢复，为那必赴的阳谋之局做着最后准备。

方寸山外云卷云舒，日月轮转平静如常。

山内洞府，却已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直面无间深渊的决绝与肃杀。

洞府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外界时空微澜轻漾，一道清越却隐含焦急的鹤唳之音穿透方寸山外围禁制，直达三星洞府门前。

旋即流光敛处，一道高挑婀娜的身影已踏入洞中。

来人云鬓高绾，身着月白羽衣。

周身气韵清冷孤高，却又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正是久居北冥玄海、执掌部分天地肃杀与净化权柄的古神北顶。

她步伐急促，羽衣带起微寒气流，目光瞬间便锁定了蒲团上闭目调息的菩提。

“菩提！”北顶快步上前，在距蒲团丈许处停下。

“听闻您为解长安之厄，与域外邪魔交手受了伤？我特来探望，你伤势究竟如何？”

她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菩提徐徐睁眼，看向北顶眸光温润平和，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

“原来是北顶来了，有心了，些许小恙已无大碍，静心调养数日，便可复原如初，无需挂怀。”

北顶并未完全放心，她修为虽不及三清，却也是洪荒之初得道的古神，灵觉敏锐。

能清晰感知到菩提这绝非小伤。

她贝齿轻咬下唇，眼中寒芒骤盛：“那些自域外而来的腌臜孽障行事如此歹毒酷烈！”

“长安乃人族气运汇聚之所，他们竟布下那般绝灭生机的瘟死之阵，分明是要将亿万人族子民，连同那片土地的灵机命脉一并往死里整！”

“简直……简直毫无底线，丧心病狂！”

北顶胸口微微起伏，显是怒极：“菩提，下次您若再赴域外，与那劳什子域外势力清算，请务必带上我。”

“我虽道行浅薄，却也执掌几分北冥玄煞与净化之力，或可助您涤荡污秽，斩灭邪祟，断不能让这些域外豺狼，再如此肆无忌惮地戕害我界生灵！”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尽是赴汤蹈火的决然。

然而菩提听罢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着北顶，目光有长者对晚辈的慈和，更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凝重与肃然。

“北顶你的心意贫道知晓。然此事断不可为。”

“非是贫道不愿，实是不能也不可。”他目光扫过一旁静立不语、面色复杂的三清，又落回北顶脸上。

“域外其凶险诡谲远超你等想象。莫说是你……”

“便连你的父亲，乃至贫道这三名弟子，以他们此刻之修为境界，也无足够实力踏足彼处核心险地。”

此言一出北顶玄女娇躯微震，蓦然抬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就连一旁的三清，虽早有猜测，亲耳听得师尊如此明确断言，面上也不由得掠过一丝黯然与更深的凛然。

他们已是此界圣人，天道圣人之下最高果位，万劫不磨神通无量。

可在师尊口中，竟连踏足那片险地的足够实力都不具备？

菩提似看出他们心中震撼，继续平静道来，字句却如冰锥，刺破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域外所修之法所御之力，迥异于此界天道体系，更蕴含无尽纪元积累的怨煞、疫病终结之念。”

“对我等清灵道体、正法神通有着天然的侵蚀与克制。”

“先前长安一战你等应已体会一二，那还仅是十名护法罢了。“

“烛尊者凶险何止百倍千倍？鸿钧女娲西方古佛四位联手深入，尚且遭劫被困，本源被汲道心受污，至今难以脱身。”

“你等自问，比之道祖四人联手如何？”

三清默然。

北顶脸色发白，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比之道祖四人联手？他们任何一人单独面对道祖都需执弟子礼，恭敬有加。

四人联手之威，简直难以揣度。

连那般存在都陷落了……

“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菩提语气转缓，却依旧沉重。

“而是敌之强，已非此界常规境界可以衡量。”

“那是一种体系性的根源性的差异与碾压。”

“盲目前去非但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成为对方用来胁迫、削弱我等的棋子，甚至加速鸿钧他们的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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