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俞飛鸿把全部精力扑在了招聘上。

她在《北京晚报》和《计算机世界》上各登了一期招聘广告，又在清华和北邮的校园公告栏里贴了几张启事。

猎头那边也打了招呼，要求很明确：找一个懂互联网技术、能带团队的人，最好有大规模数据处理的经验。

简历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俞飛鸿每天晚上把收到的简历整理好，用传真机给陈浩发过去一份。

陈浩白天在片场拍戏，晚上收工后看，看完再打电话过来，两个人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头几天面试了几个人，都不太理想。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一家国企的信息中心干了十来年，简历上写着“主持开发过企业内部管理系统”。

俞飛鸿问他用什么数据库，他说FoxPro。

再问他有没有做过互联网相关的项目，他说公司内部网算不算。

俞飛鸿客气地送走了他，在他的简历上画了一个叉。

第二个是个年轻一点的，二十六七岁，在一家外资IT公司做技术支持。

技术底子还可以，聊到互联网的时候眼睛也亮了，但当俞飛鸿问他愿不愿意带团队、能不能承受创业公司的工作强度时，他犹豫了很久，说考虑考虑。

俞飛鸿看得出来，他不是能力不行，是不敢赌。

第三个倒是很积极，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研究生，简历上写着精通各种编程语言。

聊了半小时，俞飛鸿发现他说的“精通”大多停留在课本层面，真正的项目经验几乎为零。

不是不能培养，但现在携程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上手的人。

晚上回到住处，俞飛鸿洗了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拨通了陈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今天面的那个怎么样？”陈浩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很安静。

“第三个不行，经验太浅了。”俞飛鸿把今天的面试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第一个太老了，思维定式太强，用的是FoxPro，我跟他说互联网数据库，他完全没概念。

第二个倒是不错，技术底子扎实，但他不敢来，说要考虑。”

“不敢来的人不要。”陈浩说得很干脆，“创业公司不需要犹豫的人，关键时刻掉链子，整个团队都跟着遭殃。”

“我也是这么想的。”俞飛鸿翻着手里剩下的简历，“猎头那边说还有一个候选人，是从美国回来的，在硅谷那边实习过，简历还没发过来，约了后天面试。”

“硅谷回来的？”陈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叫什么名字？”

“姓赵，赵磊。

猎头说他在斯坦福读的计算机硕士，毕业之后在硅谷一家创业公司干了半年，上个月刚回国。

具体的信息猎头明天发传真过来。”

“这个人的简历到了你第一时间给我。”

“好。”

俞飛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看茶几上的文件夹。

里面夹着陈浩写的商业计划书，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

“飛鸿。”

“嗯？”

“这两天累不累？”

“还好。

就是面试的时候要一直说话，嗓子有点干。”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那边呢？戏拍得怎么样了？”

“今天拍了一场大夜戏，从傍晚六点拍到凌晨两点，刚收工回来。”

“那你快去睡吧，别聊了。”

“没事，洗完澡反而清醒了。”陈浩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继续说，还有什么拿不准的？”

俞飛鸿想了想。

“办公室的事。

那间在大北窑的已经签了合同了，明天开始安排人打扫。

但技术团队的办公环境我还拿不准，他们是不是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比如服务器机房、测试环境什么的？”

“需要。”陈浩说，“机房要有独立的空间，最好有空调，服务器散热大，夏天温度高了会宕机。

还有，机房的门要装锁，服务器不是普通设备，不能随便让人进进出出。”

“那我明天去找物业问问，看能不能把那间旁边的储藏间也租下来，改成机房。”

“可以。

另外办公桌要大一点，技术人员通常要摆两台显示器，一个小桌子不够用。”

俞飛鸿在笔记本上把这些记下来。

“还有什么？”

“网线多拉几条，别到时候不够用了再扯线，麻烦。”

“好。”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那个赵磊，”陈浩忽然又提起这个人，“如果他真在硅谷的创业公司干过，他对期权应该有概念。

你跟他谈的时候，可以说我们有期权池的计划，核心技术成员可以拿期权。”

“期权？”

“就是股票期权。

现在互联网公司都这么搞，给不了高薪就给期权，公司做大了，期权就是钱。

美国那边更成熟，很多技术人员不是为了薪水去创业公司的，是为了期权。”

俞飛鸿在本子上写下“期权”两个字，画了个圈。

“我知道了。”

“行了，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了。”陈浩在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后天面试那个赵磊，你跟他聊的时候，把我们的蓝图讲清楚。

这种人不是为了找一份工作回来的，他是想做事的。

你要让他觉得，携程能让他做成他想做的事。”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俞飛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把陈浩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后天。

那个从硅谷回来的人，会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吗？

到了面试那天，俞飛鸿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打扫过了，地板拖了两遍，窗户擦得透亮。

家具还没到，整个空间空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她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猎头发来的传真，把赵磊的简历又看了一遍。

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硕士，研究方向是数据库系统和分布式计算。

在读期间在微软硅谷研究院实习过六个月。

毕业后加入一家做在线旅游预订的创业公司，担任软件工程师。

俞飛鸿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在线旅游预订。

他在硅谷，做的就是在线旅游预订。

她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

她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把等会儿要说的几个要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门铃响了。

俞飛鸿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的裤子，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长得很精神，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皮肤被加州阳光晒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

“你好，我是赵磊。”他伸出手，笑容很自然。

“你好，俞飛鸿。

请进。”

赵磊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笑了笑，“公司刚起步？”

“对，还在筹备阶段。

椅子不够，将就坐一下。”俞飛鸿指了指折叠椅，自己也在另一把上坐下来。

“没关系，我以前在硅谷那家公司刚开始也是这样的，几个人挤在一个车库里。”赵磊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坐下来，“猎头跟我说了大概的情况，但我还想听您详细介绍一下。”

俞飛鸿没有立刻拿出商业计划书，也没有说那些准备好的话。

她看着赵磊，问了一个问题。

“你在硅谷那家公司，做的是什么产品？”

“在线机票预订系统。”赵磊说，“用户可以在网站上查航班、比价格、下单，后台对接航空公司的订座系统。

我在那边主要负责的是数据库这一块，处理航班实时数据的同步和缓存。”

“为什么干了半年就回来了？”

赵磊顿了一下，然后很坦诚地说：“那家公司的方向我和创始人有一些分歧。

他想做的是高端度假产品，一张机票打包一个酒店，客单价很高，但用户群太窄。

我觉得应该先把基础的机票预订做好，覆盖更广的人群。

后来没谈拢，正好家里有些事，就回来了。”

俞飛鸿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中国的在线旅游市场应该从哪里切入？”

“机票。”赵磊毫不犹豫地说，“中国每年坐飞机的人有几百万，这个数字还在快速增长。

这些人大多是商务旅客，对价格不那么敏感，但对效率要求很高。

他们是最愿意尝试在线预订的人群。

把这一群人抓住了，再往外扩，做酒店、做度假，顺理成章。”

俞飛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说的这些，”她缓缓开口，“和我们的想法几乎完全一致。”

她从手提包里抽出那份商业计划书，递过去。

赵磊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看东西很快，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翻。

翻到公司架构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翻到市场分析那一页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

俞飛鸿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他一页一页地看完。

大约过了十分钟，赵磊合上计划书，抬起头来。

“这份计划书是谁写的？”

“我的一位合伙人。”俞飛鸿说，“他不方便露面，但整个商业构想和战略框架都是他制定的。

我是这家公司的CEO，负责日常运营和管理。”

“他懂技术吗？”

“他不写代码，但他对技术和产品有自己的理解。”俞飛鸿说，“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技术要服务于用户体验，页面三步之内必须完成预订。”

赵磊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句话，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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