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红药刚将最后一人扶住，听见响声，心脏蓦地一颤。

所有人都怔住了，目光投向一处。

戚红药扑了过去，镜身焦热，她握在上面，手臂抽搐了一下，却没有撒开，掌心在变形翘起的锋利边缘一划，顿时血流如注。

手重重地按住镜面，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她试了又试，背越来越塌，最后，蜷身跪在哪里，就像一只肚子中箭的猫。

万俟云螭呆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样的镜子，本来打碎个一箩筐也不碍事，可它牵系着孙若梅的生死存亡，意义便大不一样。

没有镜子，就算破开池底的锁，寻得了人，又怎么带出来？便是他一身硬鳞，能勉强抵御池水侵蚀，可那些天师一个个道术全失，催不动防身法器，经池水一洗，上岸只能剩下一副骸骨。

万俟云螭想到此处，心慌不已，双眉紧锁，苦思对策。

他陷入沉默，那厢人们反应过来，噪声大盛。

“镜子——镜子！”

他们来抢，戚红药木雕泥塑一般，任凭他们拿去。

“完了……”众人相继检视，看看彼此，面色一片灰败。

一股绝望的气息蔓延开，令人喘不过气。

有的人一脸呆滞，有的人伏低大哭，有的人破口大骂。

慢慢地，游动的目光都凝聚向万俟云螭，就像一群羊在看着一头刚咀嚼完它们幼崽的狼。

憎恨，而无能为力。

砰砰的有人面向那房间的方向，以头抢地，涕泪交加，呼嗥道：“弟子无能……”

“你们的确无能。”

戚红药就在这时起身，她的脸色是惨青色的。

捶胸顿足的人慢慢停住，看向她。

那目光是有些复杂的。

他们可以直接赤裸的憎恨万俟云螭，但刚才若不是戚红药，他们已没有命在。

霍云波早偷偷地看了她许久，只碍着万俟云螭立在那里，挡着她大半身影。

放才，他被蓝晓星一把抛起，飞坠下楼——他本就伤势不轻，那样掉下去，只怕要摔个四分五裂——是戚红药纵身一跃，扯回廊上。

他的心跳才从惊骇中平复，目光落在那抹纤细的身影，眼神冷冷淡淡，却许久不曾挪开。

卓王孙眼见铜镜既毁，也深感痛惜，然而，万兽堂徒众多已脱险，被囚禁的人中，也并无他门内长老，关切虽深，倒不涉利害，他出力救人，是从多方考量。

他现在倒更担忧戚红药的情况，虽气她是非不分，却还忍不住记挂她。

即便她中蛊了似的维护那个妖物……

正在这时，他听见戚红药尖刻地道：“你们的确无能。”

卓王孙耳朵一颤，身子一凛。

在场的众人，无论在身份、地位、能力和出身，都绝不低于戚红药——若非天之骄子，青年俊杰，还真选不上来这趟失名废寺。

他们不仅出身高，也都极为上进，这样的人，都很有自尊。

那以头抢地的人爬起来，血流披面，看来凄厉无比，厉声道：“救人的机会全被这妖物毁了，要不是他——”

戚红药断然道：“你们怪不到他头上。”

卓王孙道：“你不要自责，”他阴沉的看向万俟云螭，还要说什么，却听戚红药道：“我为什么要自责？”

卓王孙一愣。

她慢慢转头，一张张脸看过去，道：“你们不来夺镜，蓝晓星决不会冒险动手，是你们以命相逼，从我这里拿去镜子，却不能护住，他，”她顿了顿，颤抖着吸一口气，没有看万俟云螭一眼，“他为追回铜镜，击杀蓝晓星，何错之有。”

那人戟指她，怒极反笑，“好，好极了——他没错，错的自然是我等了。戚红药，你身为天师，罔顾事实，袒护妖物，真令我辈不齿，你非但不配为天师，简直不配做个人！”

霍云波勉力站起，手一搭那人肩头，低声道：“师兄——”被一把拂开。

戚红药听着骂声，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冷笑一下，“不，你们也没有错。因为你们什么也没做。一个什么也不做的人，是永远也不会犯错的。”

“你，你这是什么话？以为我们愿意这样，是谁害我等功法全失的？！分明妖物卑鄙，暗下毒手，趁人虚弱，屠杀我们的同道……而你，你，”

看得出来，他搜肠刮肚的想找个带劲儿的说法。

戚红药冷冷地道：“而我救了你们。”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谁叫你救了，谁求你救了！”他大吼道：“有谁喊一句救命不成！”

他双目赤红地瞪着戚红药，凛凛威风。

他的身后，有的人一脸激愤，有的人目光闪烁，躲避戚红药的注视，也有些人听得眉头紧锁，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空气中有一股浑浊的味道，令人直欲作呕。

慢慢地，戚红药点头，“好，我的错，我不该救你们。那你们不妨现在就一头撞死，倒也不晚。”

好几个人的脸都涨红了，也有些人就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一样。

“叫我们死，好成全你这叛徒，使你的罪孽永远掩埋——你好算计啊。”

“算计……我若算得到……”她声音轻轻的，清秀的眉眼间笼着一抹苍凉。

万俟云螭抬眼，痴痴地望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像酒醉的人于灯下看一朵将谢的花。

痛惜涌上心头。

他的心因她的挺身维护而变得滚烫，可苦思冥想，也不知该如何弥补方才那一失手。

卓王孙的嘴唇则抿得像是一片刀。那猛虎感受到他的心情，踱步来在他脚边，对万俟云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万俟云螭漫不经心瞥了眼那大张的虎口，转过头，忽然，他眼中仿佛有光掠过似的一亮。

“就算没有镜子，我也可以带人出来。”

戚红药迟了片刻，才听懂他的话，慢慢地转过头。

万俟云螭沉住气，道：“我想到了办法，只不过——”

“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吹不起一根发丝，唯恐将什么惊散似的。

万俟云螭略一迟疑，最终，咬牙道：“我化出本体，蟒腹内容纳几人，应不成问题。”

好几个人跳了起来，暴跳。

“妖孽，你还要吃人！”

戚红药也呆住了，怔怔的看着他。

万俟云螭用平生最镇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道：“我说过，一定会救回你师父。”

“信他就是疯了！这算什么主意，把人吃下肚——”

戚红药没有做声，定定地看着万俟云螭，许久，道：“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他略一迟疑，小心的瞄一眼戚红药，道：“只怕……你师父他们，不肯信我。”

这是必然的，他一个妖物，张口就要那些天师主动配合，乖乖给他“吞下”，——别说是孙若梅，万一有两个烈性的自刎当场，血都能溅他一脸。

戚红药道：“这不是问题，你带我进去，我自能劝说师父。”

卓王孙见她居然当真事儿似的说，忍不住喝道：“你疯了！”

忽听一个声音道：“这位，这位，”一时想不出个客气的称呼，便生硬的略去了，道：“求你……带我同去。”

万俟云螭眼梢一扫，认得是方才第一个挑衅戚红药的，似乎叫霍云波。

他不想搭理，霍云波心下着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道：“我，方才多有得罪，还望看在，”他飞快的瞟了戚红药一眼，嗫嚅道：“看在戚姑娘的份儿上，请，请勿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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