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扶光上神！”

这一声称呼，从上界那些大神口中道出，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先前还隐在云端、只肯分出一缕神识隔空观望的上神们，此刻纷纷现身。

当然，本体依旧端坐在各自开辟的洞天福地里修行悟道，轻易不得轻举妄动——到了他们那个层次，一举一动皆有天机感应，贸然出动，反倒显得失了体统。

但派来的分身，也足够隆重了。

分身与本尊心意相通，容貌气度一般无二，往那儿一站，便如本人亲临。

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面孔，这会儿齐齐聚在飞升台前，有的含笑，有的肃然，有的看不出表情，但无一例外，都将目光落在了那个黑衣年轻人身上。

要说难怪是做领导的呢，这反应速度，真不是盖的，片刻之前，还漫不经心地用神识扫过就完了，至于鹿闻笙的“飞升档案”？不过匆匆瞥了一眼，连细看的兴致都欠缺。

觉得不过是下界飞升上来的修士罢了，档案再花团锦簇，又能有多少稀奇？

可有那道权柄就不一样了。

那些上神们当场就表演了一个非文化物质遗产。

于是纷纷将那“飞升档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难怪来的时间有些蹊跷，结果跟脚不凡跟天道沾边啊。

然后，他们极其自然地将称呼改了。

就这个适才相戏耳。

方才那点漫不经心、那点居高临下，如今统统翻篇，全当不曾有过。

可这群上神们变脸变得痛快，底下那些小仙们可就彻底懵了。

飞升台前，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仙人们，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的目光在那些突然现身的上神们和飞升台上的黑衣人之间来回转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怎么，还是个关系户？！

可不对啊，仙界这些神尊上仙，谁家有几口人、有几个弟子、有几桩往事，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数，除了那位，没听说过哪家神尊还有在下界的啊？

更何况，这张脸，根本没人认识。

若是哪位大神转世，仙界必有感应，天机必有所显，断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

可若不是转世，又是什么来路，能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上神们如此郑重其事？

小仙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们想得很明白——上头的人都这么喊了，你能不喊？

你在这里当差，对上头的意思还敢打折扣？还想不想干了？生怕领导不给你穿小鞋啊。

于是乎，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不明所以的仙人们，纷纷收敛了面上的惊疑，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从稀稀拉拉渐渐汇成一片：“恭迎扶光上神！”

只是这声浪里头，多少带着几分茫然。

好些人动作倒是做得标准，腰弯得够低，礼行得够足，可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心里头直打鼓。

鹿闻笙站在飞升台上，将这些表情一一看在眼里。

他没有错过那些懵懂茫然的眼神，也没有错过那些蹙眉算计的目光，更没有错过那些藏在恭敬底下、若有若无的试探与打量。

说实在的，这群人除去这身与生俱来的跟脚，倒是与下界那些市侩凡人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爱看人（仙）下菜碟，一样的趋炎附势，一样的见高拜见低踩。

穿着仙袍，戴着仙冠，住的仙宫，饮的仙酿，可那骨子里的做派，跟凡间官场里那些钻营之辈，竟有八九分相似。

鹿闻笙心里头微微叹了口气。

他不是在意排场，也不指望仙界能有多么超然物外，可亲眼瞧见这些仙人的作态，到底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要知道，他无论是在下界的时候还是在老家，那些故事里的仙人，哪个不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的？腾云驾雾，朝游北海暮苍梧，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那才叫仙人。

结果呢？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这哪里是什么仙气飘飘的仙界，分明就是个换了身皮囊的凡间朝廷：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捧高踩低，一样不少。

叫鹿闻笙对“仙气飘飘的仙界”的印象，多少有些打折扣——虽然他心底也清楚，天道催他催得这么紧，恨不得亲自下界来拽他上来，这仙界的情况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知道归知道，看到归看到，想象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鹿闻笙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头却忍不住浮起一个念头：感觉这仙界像个草台班子，这是能说的吗？

那些凡人朝廷，那些修真宗门，那些世家大族，确实存在表面上看去光鲜亮丽，剥开来看，里头全是各怀心思、各自为政的情况。

原以为仙界能好些，到底是长生久世之地，得道成仙之所，总该有些不一样的风骨。

结果呢？不过是华丽些的草台班子罢了。

“我说白了，这仙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鹿闻笙翻看那些仙界宗卷，越看越气，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他瞧着那一笔笔烂账，气到脑壳疼。

那账目记得乱七八糟，那公文写得云山雾罩，那权责划分得一塌糊涂。

该管的事没人管，不该管的事抢着管，有功的时候人人来抢，有过的时候推得干干净净。

再看看那些仙官的考绩——算了，还是别看了，看了更生气。

烂成一坨了，还自称天庭？

鹿闻笙冷笑一声，少碰瓷他老家了。

事情是这样的......

鹿闻笙知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摸清这仙界的情况。

他深知，想要在一个地方做事，先得把这个地方的底细摸清楚——谁管事，谁不管事，谁说了算，谁说了不算，哪些部门是摆设，哪些部门真能干活，这些都得弄明白。

而想要快速了解仙界情况的最好办法，就是去看看他们工作的地方，翻翻那些仙界宗卷。

别听那些仙人口灿莲花地介绍，什么繁荣昌盛、井井有条，那都是面上功夫，真要看一个地方的底细，得去翻他们的账目，看他们的公文，查他们的记录，那些才是真话。

好在，鹿闻笙这一上来，身份就不一般。

修为且先不提，单说他身上那层功德金光和那“法”的权柄，就已经把他的地位钉死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不是谁的下属，不归哪个部门管，也不需要向哪个上神汇报。

用个通俗些的说法，他这属于中央特派，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连天帝都没资格以“上位者”的姿态召见他。

想查什么查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谁敢拦？

直接就是蘸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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