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凝虽说是教育过收拾过不少小孩，可那些孩子都是从小练药或者天生体质异于常人的，本来就是皮糙肉厚的熊孩子。

她能把炎昭明那几个熊孩子吊在房梁上，吊上大半天，等他们哭够了闹够了再放下来，个个服服帖帖的，比什么都管用。

可是她不能把颜若寻和鹿怀安也吊上去。

一来，这两个小娃娃才多大？颜若寻不过四岁出头，鹿怀安刚刚三岁，两个加起来的岁数还没满十根手指头，骨头嫩得像刚冒尖的笋芽，哪里经得起那样折腾？

那几个被她吊过房梁的天骄们，哪一个不是皮糙肉厚、打小就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

二来，或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她如今没那么喜欢动武了。

年轻时她也曾杀伐果断，剑出如虹，一柄剑横扫千军万马，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如今看着这两个小小的人儿，粉雕玉琢的，眼泪汪汪地站在她面前，她心里那点冷硬便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更何况是两个年纪加起来还没有十岁的小孩子——她又不是什么魔头，对吧？

小时候被君凝丢进过炉子的天骄们，对此挺有话说的。

好在两个小崽子虽然调皮，却是教得听的。

你好好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却会把那些话记在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

这让君凝省了不少心。

不过，省心归省心，照顾两个孩子的日常起居，对她来说，还是有些……不适应了。

这么多年，她独来独往惯了，身边没有小孩子叽叽喳喳地闹腾，更没有给谁梳过头发、系过衣裳。

这些事情，她做起来，当真是比斩妖除魔还要棘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竹叶上的露珠还没被太阳收走，颜若寻便醒了。

她不像别的小孩那样赖床，自己从被窝里爬出来，踩着小鞋子，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衣裳是昨天穿的那身，淡粉色的裙子，她自己套上去，歪歪扭扭的，领口斜到了一边，系带也系得乱七八糟，一边长一边短，下摆还掖了一截在腰带里。

但毕竟是穿上了。

君凝看着她站在廊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歪着脑袋仰着脸看自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我自己穿的哦”的小得意。

君凝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弯，蹲下身去，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把系带重新系了一遍，又把她掖进去的那截裙摆拽了出来，抖了抖，理平整。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做得很认真。

衣领倒是好理，可头发就让人犯难了。

颜若寻从屋子里抱出一个小盒子，噔噔噔地跑过来，往君凝面前一放，“啪”地打开盖子。

君凝低头一看，顿时微微皱了眉。

盒子里满满当当的，发绳、发带、绢花、小珠花、琉璃簪、银钗、绒球……零零碎碎，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些发饰精巧得很，也不知道是颜清姝塞给她的还是其他人给添置的，或许都有。

颜若寻仰着脸，一脸期待地看着君凝，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师祖给我梳好看的头发”。

君凝一脸凝重地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许久。

簪子？发钗？这些她倒是会用，可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珠子、小绢花是做什么用的？还有那几个绒球，是要绑在头发上的吗？怎么绑？绑几个？绑在哪里？

君凝从没觉得什么东西能让她如此犯难，此刻对着这一盒子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她竟生出了一种面对千军万马时都不曾有过的……茫然。

现在的小孩子，弄个头发都这么花里胡哨的吗？

她拈起一根琉璃小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再拈起一根发带，在手里绕了两圈，比了比，又放下了。

思绪不由飘远，想起自己年少时，一根木簪把头发随便一挽便了事，哪里来这么多花样？

她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儿比斩妖除魔麻烦多了。

斩妖除魔，一剑下去就是了，干脆利落。

可这小姑娘的头发，细软得像丝线，她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颜若寻的头发还没理清楚，鹿怀安那边又出问题了。

正所谓，孩子静悄悄，指定在作妖。

君凝正捏着一缕头发和一根发带作斗争，忽然觉得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方才还能听见鹿怀安窸窸窣窣翻箱倒柜的声音，这会儿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安静得像是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君凝手上动作一顿，微微侧头，竖起耳朵听了听。

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放下手里的发带，转身走向里屋。

一进门，便看见了一幅让人哭笑不得的景象。

鹿怀安的衣服，大约是早上起来自己试着穿的。

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那些腰带、衣襟、袖子，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七缠八绕地缠在了一起，把他整个人给裹了起来。

衣裳的下摆翻上来盖住了他的肩膀，腰带不知道怎么就绕到了他的脖子上，袖子反了过来，像两只倒扣的口袋，整个人被衣服严严实实地裹着，从胸口到脑袋，只剩下一张小脸露在外面，两只小肉手从乱七八糟的布料里伸出来，无助地举在半空中，像两只刚出壳的小雏鸟扑棱着翅膀。

下半身倒是还好，两条小短腿从衣服堆里伸出来，光溜溜的，小脚丫子还一翘一翘的。

鹿怀安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胸口起起伏伏的，显然是已经跟这件衣服搏斗了很久。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上半身被衣服裹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像一个蔫巴巴的喇叭花，花瓣合拢着，花蕊缩在里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生无可恋。

感觉君凝走进来的动静，鹿怀安的眼睛亮了亮，张了张嘴想喊“祖祖”，可又觉得有些丢人，小嘴瘪了瘪，到底没喊出声，只是费劲的挤出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祖祖快来救他，他跟衣服打了一架，打输了。

在君凝蹲下来解救他之前，鹿怀安甚至都已经想好了一辈子这个样子该怎么过了。

他想，如果永远都出不来，那他就永远裹在这件衣服里好了，反正饿了有祖祖喂饭，渴了有祖祖喂水，出门的时候姐姐可以推着他走，像推一个小球一样。

也不是……不行？

君凝蹲下身，看着被衣服活活“制服”的小娃娃，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开始解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系带和腰带。

她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生疏，可手很稳，三下两下便把那团乱麻似的布料解了开来，像拆一个缠得太紧的线团。

鹿怀安终于从衣服的“魔爪”中被解救出来，光着上身坐在一堆散乱的衣裳中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脸因为刚才的挣扎还红扑扑的，头发也乱成了一团鸡窝。

君凝看了他一眼，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理了理，然后一件一件地教他认：这是中衣，这是外衫，这是腰带，系带要这么穿过去，再这么绕回来。

鹿怀安认认真真地听着，比听她说那些高深的道理还要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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