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沃尔郡，距离北门镇二十英里之外的列奥波德镇，1976年深秋——

夜幕降临，从星期一晚上开始，老人们就一直专注地观察着。

格林酒吧是列奥波德镇主干道上的一间有些年头的酒吧，它从五十年代开始就一直没变过。这儿的人别提有多喜欢不会改变的东西了。

这里有个旧吧椅，某某人曾经在上面中过风，那边吧台上有个刀痕，事关一场曲折漫长的纠纷，它有一个讽刺性的结局。店里试图为年轻顾客加装舞池和迪斯科灯球时引来了一阵反对声浪，而撤下一幅被飞镖戳的千疮百孔的油画更是差点造成局部暴乱。

列奥波德的男人们——至少是那些没有在退休后离开，或者死掉，或者搬家到雾都或者决定去海外度过余生的人，都是从外面迁移过来后就不愿搬走的农夫和牧场主。即便是在殖民地，他们也最喜欢一切各归其位的状态。

今晚的四位尤其如此，在这个时间点，他们之所以还呆在酒吧里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改变的征兆——那种可以让他们晚上看热闹，早上又在几步之隔的小饭馆里抱怨的改变。酒吧业主兼老板，他的名字叫丹，年近七十，体型肥胖，店是从他父亲手里继承的，他不时从吧台后探身看向窗外，另外三人则默默坐在一起，喝着啤酒，等待着。

“有动静了吗？“灰暗的灯光在外面的旧砖房间陆续亮起，丹大声问，很快他得到一连串”没有“的回答。

“那些人来了我们会喊你的，丹。“克里斯多弗吼道。他80岁了，仍然很硬朗，嗓门也总是那么大，据他自己说，他小时候被一匹马撞到头，才8岁就被撞成了半聋。谁也不知道这是真的假的。

“对，我们会喊你。“亚瑟的回答，声音显然更轻。他最年轻，53岁，仍在农场上伺候一群牛和马。他连工作服都没换，亚瑟异常地兴奋，他有点好奇，等他老了，真的老了，回想起今天是否会同样兴奋。

丹不得不退回厨房，彼得慢慢喝着酒。若有所思望向路面尽头。他又高又瘦，戴了副厚重的圆眼镜，他在镇上的幼儿园当了将近三十五年的老师，尽管这里沦为殖民地后，孩子越来越少。他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因为他曾见过在列奥波德镇南边发生的那些不寻常的事，甚至可以说，他亲身参与其中。

“那些人来了……”彼得放下酒杯，在桌上轻轻咚了一声。

“哪有，别瞎吊大家胃口，彼得。”克里斯多弗说，“看看路，一个人都没有呢。”

“已经10点了，昨晚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亚瑟思考道。

“怎么也要十一点。“克里斯多弗讥讽，”昨晚我喝了三瓶啤酒他们才来，等等，不可能——“

彼得竖起一根手指，其他两人不说话了，此时路的另一头，一辆军用大卡车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辆车崭新的令人吃惊，它是海军蓝色，光洁的没有任何刮痕。半挂式的卡车，亮着前灯，勉强挤上左侧车道，它拉的货物覆盖着黄色防水布，并用绳子固定。经过酒吧门前时，它在地面的一个小坑上弹了一下，彼得眯起眼睛，看清防水布下装的货物。

笔直的，像是钢条一样的东西，大概十到二十条，他估计。

“钢梁？他们昨天运过这种东西吗？“亚瑟低头向车下看。

“鬼知道，他们不会要在那座镇子附近建些什么吧。“克里斯多弗慢吞吞地说，”记得帝国军在莱宁建的那个玉米糖浆厂吗？老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钢。喂，丹！他们来了！”

“什么？“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们来了？“

“对，对，快来看！“亚瑟喊道，彼得没理会他们，他沉思着，用手摩挲冰凉的酒瓶。他们真的来了。

丹拿着一瓶威士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他脸对着窗口，亚瑟和克里斯多弗开始斟酒，并一同表达了对玷污自己家园的大货车的深恶痛绝。

“钢梁，又是钢梁！他们到底需要多少钢梁？“又一对车灯出现，这次是辆皮卡，同样崭新和光洁，四人不约而同眯眼，但酒吧的灯光干扰了观察，他们不满地嘟囔了一阵。下一辆车是状态差不多的面包车，然后又是一辆半挂式卡车，无一例外，全部都装了那些钢条。

“真要建工厂？“亚瑟怀疑地说，”北门镇？那里十几年没人住了，现在他们突然决定在那里建工厂？“

“肯定有大商人买下那块地皮了，然后跟帝国政府买了地。“克里斯多弗说道。

“没人能从帝国那里买地，克里斯，那是行不通的。“亚瑟继续嘟囔，”而且北门镇的地根本不卖，要是有这种事，我们早该听见风声。“

“你搞错重点了，不会有人只为造个工厂就买下整座鬼镇，再说，工人住哪儿？“

“反正不住北门镇，这是肯定的。“克里斯多弗说，”你说他们知道洪水的事吗？“

“那不是洪水。“丹打断了他，”政府和帝国骗了我们，那他妈根本就不是洪水。“

“丹说的没错，克里斯，实际上那是一场大火？“亚瑟说，克里斯咂嘴然后摇头。

“我记得彼得亲眼见过？对不对，彼得？“

彼得确实亲眼看到了。在孩童时期时，彼得的母亲便一直坚信他有些特别之处，她是那种相信有些孩子天生就有异能的人，她相信他能感受到一些他所无法感受到的东西。

然而，事实上，她错了，彼得天资愚钝，在这方面毫无血统与天赋。但这世界上并不缺乏拥有这些追求的人，所以，他们另辟蹊径，找了另一种不依靠血统的法子。

一个神秘的组织，彼得很久之前便加入过他们。而在1962年的那个晚上，彼得那天下班后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回到家后总觉得坐不住，像感应到风暴即将到来的狗一样不安。

这种感觉背后并无任何明确的情绪冲动，那他该躲起来吗？可他压根没觉得害怕，他烦躁吗？还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突然，彼得像是被引导了。那个组织发给他的扑克牌滚热的发烫。

他很兴奋，彼得自诩从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但这种感觉就像一生独居在荒原的人突然遇到一位同伴，他感受到一座辉煌之城向他靠近，他想起那些母亲要他了解的贤者，那些他从未相信的故事，他想起了星星。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彼得想，然后，他按照指引开车向北门镇驶去。

周围开始变的越来越温暖，但随着靠近，温暖变成了炎热，还剩最后一英里时，炎热变成灼痛，他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连滚带爬地钻出来。

眼前的景象令他头脑一片空白，但他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转述。此刻，他前面的空间，在开始有树木的道路前方，究竟何为现实？

火炉上的热锅里喷溅出的油滴——他在半英里之外看到的难道只是这个吗？他要如何解释才能让人明白，世界上正有一个角落正在被煮沸，但只有他被指引，在外旁观这汹涌肆虐的毁灭狂潮！

他看见千年来一直存在于此的陷坑向内凹陷，在他面前释放出熔融的岩石与枯骨的河流，而周围的草木表面上仍完好无损，嘲弄似地维持正常的假象。

“我什么都没看到。“彼得说，可他实际上已经认出来那些钢条是什么了。

以某人的名字命名的【锚】，针对结界专用的术式。又一辆货车经过酒吧，彼得喝了口酒，不再说下去。他手里再次把玩起那张多年前获得的扑克牌，尽管它早已老旧，破损不堪，不再能标识任何身份。

但此刻，在某个瞬间，当扑克牌旋转出漂亮的纹路时，就像多年前他受到感召前往北门镇一样，他再次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一个一直坐在角落的男人从旁经过，走出酒吧大门。彼得看见，他的皮肤是深黑色的，显然这并非旧大陆本地的血统。

那男人的手里同样拿着一张扑克牌，牌面旋转，停滞的那个瞬间，彼得看清了牌面。

——一张人头牌。

一位深黑色皮肤的骑士，身穿盔甲，银光锃亮的头盔之下，露出的却只是一副面具。

花色是红心，一张红心J。

男人走出酒吧后便主动迎向那些货车，然后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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