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势稍缓，天色灰蒙蒙的。

  林小兮坚持再去李家屯。定北侯拗不过她，不再拦阻，只是把护卫加到三十人，还特意安排两名熟悉山地、善于追踪的猎户随行，叮嘱一旦发现异动立刻回撤。红袖依旧紧随林小兮身侧，林子朝放心不下，一并同行。

  一行人踏着厚雪，再度往李家屯进发。

  山道上积雪没过脚踝，行走艰难，沿途随处可见从崖壁滚落的雪团，踩在雪下的冻土上，时不时能听见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细微的嗡鸣。

  “你们听。”  猎户向导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凝神，“后山里面有闷响，这是积雪压着土层，已经在慢慢松动了。”

  林小兮心中一沉，时间真的不多了。

  临近李家屯，村口依旧有青壮值守。只是这一回，他们看见林子朝一行人，没有立刻举着木棍围上来，只是神色戒备地望着。想来上次离开之后，族老们也私下反复思量过那日的话。

  依旧是李老太爷带着几位族老迎出来，只是脸上的固执里，多了几分疲惫。

  “你们又来了。”  李老太爷声音沙哑，寒风把他花白的胡须吹得杂乱。

  “老太爷，今日我们不是来强劝搬迁。”  林小兮走上前，把空间打印出来的图纸一一展开，平铺在一块扫干净雪的大石面上。

  纸上画着积雪覆盖山体、土石倾泻，掩埋屋舍的景象，还有灾后残破村落、冻饿流民的画面，直白惨烈。

  “这些不是我凭空捏造。”  林小兮轻声开口，“是别处山崩之后留下的景象。你们脚下这座山，土层松散，积雪一日重过一日，一旦化开，土石会顺着坡直接冲进村子。祖宅、祠堂、祖坟，全都埋在乱石之下。”

  围过来的村民纷纷低头看图，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不少妇人脸色发白，悄悄拉住自家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可李老太爷盯着图纸看了许久，还是缓缓摇头：“图是吓人。可我们世代守在这里。祠堂里供奉着列祖列宗，若是我们走了，谁来守香火？迁坟动土，是大不敬。”

  “香火不在于一座坟茔、一间老屋。”  林子朝缓缓开口，“族人活着，香火才能延续。若是人都埋在山里，就算祖坟完好，李氏一脉，也就断了。安置点那边，我们已经留出一大片相连的地块，李家屯族人可以整片聚居，祠堂也能重新修建，祖坟统一择一处安稳高地集体迁葬，不是打散宗族。”

  人群里有人动摇了，互相低声商量。一名中年汉子上前一步：“老太爷，前些日子夜里，我听见后山咔咔响，屋顶上也总掉碎雪，要不……  我们先把老人孩子送到安置点暂住？青壮留下来守着村子，等熬过这场大雪再说？”

  这话一出，立刻分成两派。一部分人觉得可行，一部分人依旧坚决不肯离开祖屋半步。

  李老太爷脸色一变，正要呵斥那汉子。

  就在这时，红袖猛地侧身，目光锁定左侧松林：“有人！”

  护卫瞬间抽刀围成一圈护住林小兮和林子朝。松林深处人影一闪，消失在雪雾之中。

  又是监视的人。

  “此地不宜久留，族老慢慢思量。”  林小兮把图纸留给村里，“雪还会更大，山体异响就是预警。留给大家抉择的时间不多了。一旦山崩前兆明显，侯府的人会强行入村转移老弱，还望老太爷不要怪罪。”

  说完，不再多留，众人转身撤离李家屯。

  返程路上，林子朝叹了口气：“能看出来不少村民已经动摇，唯独族老那道坎很难跨过去。”

  “故土执念扎根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消解。”  林小兮望着远处云雾笼罩的后山，“只能等现实的危险再逼近一点，或是，等一场更大的落石给他们警示。”

  回到侯府，还没坐稳，侍卫来报：京城有加急信件送到，是玉露寄来的。

  林小兮拆开。

  玉露在信里说，林清玉在三皇子府日渐失宠。三皇子如今心思全都放在北境布局，无暇顾及内宅争风吃醋，林清玉几番算计别的姬妾，反倒落了跋扈的名声；林尚书为了帮三皇子拉拢朝臣，四处奔走应酬，已经落下不少话柄。另外，季大夫收治了一名受伤的暗杀组织外围喽啰，昏迷之前含糊吐露一句：首领寻亲，心结难解。

  寻亲。

  林小兮拿着信纸，心头翻涌。

  林子曦成为暗杀组织首领，手上染满鲜血，辗转来到北境，除了听从三皇子指令，是不是也在悄悄寻找失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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