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值十一月中旬,朔风呼啸。
北风拂过脸庞,吹得马上的将士脸颊生疼。
一支万人的骑兵队伍,正护送着一辆被厚重黑布严密覆盖的囚车,顺着官道向长安返程。
囚车之内,并无活人,而是一具做了防腐处理的尸体,正是安史之乱的最后元凶——伪燕皇帝史思明。
队伍为首的大将,正是官拜忠武将军、临清侯的白孝德。
只见他身披重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骅骝之上,脸上意气风发。
此番,李光弼派他押解史思明的尸身回京献俘,这在白孝德看来,是天大的荣宠。
这不仅仅是一趟差事,更是一次在满朝文武,在天下人面前,展示自己赫赫战功的绝佳机会。
白孝德心中暗自得意,一路上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去年,椒山粮仓那一把大火,葬送了李光弼三万大军,一直让白孝德提心吊胆。
但李瑛抵达新罗半岛之后,对此事不闻不问,仿佛早已遗忘,李光弼对他也从来没有盘问过此事。
时间一长,白孝德那颗悬着的心便彻底放了下来。
他愈发觉得,这件事干的神不知鬼不觉。
想来李瑛和李光弼,十有八九将这笔账算在了田承嗣这个叛徒的头上!
“长安来的急报。”
一名斥候打马飞奔而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白孝德勒住战马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上的内容,让他眉头微微一挑。
燕王李备已于数日前,自庆州返回长安。
郭子仪大军已经攻克庆州,建立了与李光弼旗鼓相当的功劳。
“郭子仪真快!”
白孝德心中一惊,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燕王殿下已经抢先一步,带着平定新罗的泼天大功回京了。
自己若是再慢上一步,这平定平壤的功劳,岂不是要被平定庆州的功劳盖过去?
“传我将令!”
白孝德猛地一挥马鞭,声音变得严厉而急促,“全军加快速度,昼夜疾行,每日只许睡三个时辰!五日之内,必须抵达长安!”
“喏!”
军令很快传了下去。
在白孝德的催促下,这支献俘的队伍,如同一条不知疲倦的长龙,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卷起滚滚烟尘。
……
五日后的傍晚。
白孝德带着满身的风尘与疲惫,终于抵达了长安这座雄伟的都城。
他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将史思明的尸身送往城西的义庄妥善看管,自己则整理了一番仪容,随后马不停蹄地直奔大明宫求见。
大明宫宜政殿内,灯火通明。
李瑛正在批阅奏折。
当听到内侍通报,说白孝德押解史思明尸身抵京,此刻正在丹凤门外求见时,他批阅奏折的朱笔立刻停了下来。
“白孝德,朕一直在等着跟你算账……”
李光弼派白孝德回来,其用意不言自明。
他这是把处置这个叛国贼的机会,完完整整地交到了自己这个皇帝的手中。
“吉小庆。”
李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奴婢在!”
吉小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请示。
“传朕口谕:命锦衣卫指挥使陆丙亲率一百卫士,即刻前往武英殿埋伏。”
李瑛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
“然后,再派人去丹凤门告诉白孝德,就说朕在武英殿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遵旨!”
吉小庆心中一凛,他知道,白孝德的死期到了?
武英殿是皇帝召见武将,商议军务之所。
此刻,殿内却显得有些空旷冷清,除了几盏明亮的宫灯,便只有御座之上,端坐着的大唐皇帝。
白孝德怀着激动的心情,跟随着内侍走入武英殿。
他并未察觉到,在殿外的廊柱之后,在幽深的阴影之中,早已布满了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
“臣白孝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孝德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
“呵呵……白卿平身。”
李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一位犒赏功臣的仁君,“此番平贼,卿家劳苦功高,快与朕说说,平壤一战的详情!”
白孝德心中大定,连忙起身,绘声绘色地将李光弼大军如何围城,如何诱降田承嗣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最终逼得史思明自刎身亡的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
李瑛听完含笑点头,夸赞道:“打得好,白卿与诸位将士,皆是我大唐的股肱之臣!”
突然却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依白卿看,那史思明用兵之能,究竟如何?”
白孝德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陛下,此贼马马虎虎,不过一介草莽匹夫,侥幸窃据高位罢了,与我大唐天朝名将相比,有如萤火比之皓月!”
“哦……是吗?”
李瑛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既然他用兵只是马马虎虎,那朕倒是有些好奇了。
去年,他是如何一下子就猜到李光弼将粮草储存在那小小的椒山县城?
并且能一击即中,烧了个干干净净,让我大唐三万将士饮恨沙场?”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白孝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白孝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仿佛被冻住了。
不是遗忘了,不是算在了田承嗣的头上……
陛下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让自己在前线卖命杀敌,等到战事结束,再跟自己秋后算账!
而李光弼派自己回来,根本不是为了让自己露脸请功,而是让自己回来……受死!
豆大的冷汗,从白孝德的额角,涔涔而下。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心志非比常人,在短暂的惊骇之后,他迅速镇定了下来。
定了定神,白孝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狡辩道:“此事……此事臣也曾听军中议论过,都说是那已死的叛贼田承嗣,暗中泄露了我军的机密。”
“田承嗣?”
李瑛冷笑一声,猛地一拍御案,露出狰狞之色。
“田承嗣当时正率领水师在海上进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李光弼将粮草藏于何处,他如何去向史思明告密?”
李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白孝德,眼中杀机毕露。
“白孝德,你还要狡辩到何时?”
“朕不妨告诉你,田承嗣在被安守忠斩杀之前,已经给李光弼写信告密。他说史思明亲口提及,是你白孝德向史思明泄露了椒山粮仓的所在!”
这自然是李瑛的诈术,但他此刻说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白孝德闻言,心中剧震。
但侥幸心理让他选择继续顽抗,他坚信自己当初是派心腹用箭将密信射入平壤城中,史思明根本不可能知道泄密者是谁!
“陛下……臣冤枉啊!”
白孝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矢口否认,“臣对大唐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史思明这是血口喷人,是离间之计,请陛下明察!”
“好一个忠心耿耿!”李瑛怒极反笑,“看来,不让你见识一下朕的手段,你是不肯招了!”
他猛地一挥手,厉喝道:“来人,给朕拿下!”
话音甫落,数十名锦衣卫如狼似虎般从周围涌出,瞬间便将白孝德死死的按倒在地。
白孝德彻底绝望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瑛缓缓走下御阶来到他的面前,声音冷酷如冰。
“白孝德,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若此刻认罪,朕可以对外宣称,你是积劳成疾,暴病身亡,保全你的忠良名声,你的家人,亦可不受牵连。”
“但你若继续抵赖……”
李瑛的声音陡然转厉,“朕便让锦衣卫将你身上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让你尝遍这世间所有的酷刑,最后再以叛国之贼的罪名,将你凌迟处死!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这番恩威并施,直击人心。
白孝德浑身一颤,他能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再无任何侥幸的可能。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臣……臣认罪。”
白孝德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说……为何要这么做?”李瑛怒目质问。
“臣……臣只是想给李光弼元帅使个绊子……”白孝德低着头,如实交代。
“臣……臣是王忠嗣一手提拔的,感念他知遇之恩。
臣以为只要李光弼打了败仗,陛下……陛下便会重新起用王忠嗣。
臣……臣这么做,只是为了报恩,绝无卖国之意啊,陛下明鉴啊……”
这个答案与李瑛心中猜测相差无几,他相信了白孝德的话。
“王思礼与卫伯玉,可曾参与此事?”李瑛继续追问。
白孝德叹息一声,如实交代。
“王思礼对此事毫不知情,卫伯玉虽然知道,但却极力反对,还曾劝过臣不要如此行事,只是……只是臣一意孤行,没有听从。”
得到这个答案,李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白孝德,眼神复杂。
此人虽有大罪,但毕竟也曾为国流血,立下过赫赫战功。
沉默了片刻之后,李瑛最终摆了摆手,对一旁的陆丙吩咐道:“念在他尚有几分功劳,又肯坦诚交代,给他留个体面!”
“臣遵旨!”
陆丙躬身领命。
他起身对两名锦衣卫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
白孝德看着那个瓷瓶,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最后的“仁慈”。
他没有再做任何挣扎,平静地接过了这个白色的小瓷瓶。
“臣谢陛下隆恩!”
白孝德仰起头,将瓶中的毒药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瘫软在武英殿冰冷的金砖上,结束了他复杂而矛盾的一生。
次日,兵部发布公告。
「临清侯白孝德因押解逆贼尸身,日夜兼程,积劳成疾,不幸于昨夜暴病身亡。陛下闻之,深感痛惜,命礼部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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