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看似鲜活的躯体，简直硬得像浇筑过冰水的钢铁。

而且镜像人不仅复刻了顾清寄的容貌和身形，连她的格斗技巧、发力习惯都分毫不差，甚至比她更不留余地。

她略一思索，虚晃一招，佯装攻向对方左肩，在镜像人抬臂格挡的刹那突然俯身，解剖刀精准划向其脚踝关节。

镜像人猝不及防，踉跄半步，顾清寄抓住破绽，手肘重重砸在其后颈，将其按在十二号冷藏柜的金属边缘。

可不等她锁死关节，对方便猛地发力，脊背狠狠向后撞去，利用两人完全一致的身形力道，将她反压在柜门上。

镜像人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纯粹的猎杀欲。

顾清寄近距离凝视着她，双手抵住她的胸口，抗衡着她不断加码的力道。

镜像人猛地低头，额头狠狠撞向顾清寄的面门。

顾清寄偏头躲开，并屈膝顶向她小腹，趁着她卸力的间隙，翻身将其按倒在地，解剖刀抵住了她的脖颈大动脉。

倒计时已经来到00:25:00。

镜像人余光瞥见时间，冷冽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猎杀欲，本来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竟毫无预兆地放弃了抵抗。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反扑，只安静地躺在地上，闭了眼，任由顾清寄手中锋利的解剖刀抵在脖颈大动脉上。

顾清寄挑挑眉。

“咔哒”声整齐地响起，除最后的十二号冷藏柜外，其余十一具冷藏柜的锁扣同时弹开，抽屉也整齐地滑了出来。

十一具尸体硬生生挣开了顾清寄绑在他们身上的绳子，纷纷爬起，惨白的光线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仿佛有思想一般，迅速形成合围之势，将她与镜像人困在中央。

墙上的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00:24:33。

顾清寄垂眸看向身下早已放弃抵抗的镜像人。

对方睫毛纤长浓密，面容与她分毫不差，此刻安静躺着的模样，让她生出了一种在凝视自己尸体的荒诞感。

顾清寄略一思索，松开镜像人，站直了身体。

镜像人迅速爬起，顾清寄本来一直警惕着她的动作，却见她径直扑向了离她自己最近的尸体，不带半分拖沓。

顾清寄这才稍稍放了些心，两人配合默契，只花了五分钟，就将十一具尸体全部重新绑好，按在了墙角。

有镜像人看管着，顾清寄迅速将整个停尸间所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检查出什么。

最后，她拉开了停尸间的门，门外是一条装修华丽的走廊，与停尸间的阴冷恍若两个世界。

此时倒计时已经只剩下十分钟。

顾清寄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镜像人，扭头出了停尸间，镜像人没有动作，也丝毫没有要跟上她的意思。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顾清寄用从卡希尔先生身上找到的钥匙打开了它。

门外是空无一人的告别厅，穹顶高悬着一盏鎏金水晶吊灯，灯光璀璨得过分，折射出无数细碎光点。

空气中萦绕着好闻的百合香，静谧中还裹挟着一点清新的凉意，悲伤的氛围并不浓厚。

顾清寄的目光扫过整个告别厅，最后落在祭坛上。

祭坛上摆放着五张遗照相框，然而没有一张真正嵌放在照片槽上。

最中间的遗照正是卡希尔先生，也就是三号冷藏柜里的中年男人。

其夫人则是十号冷藏柜里那个穿着墨绿色晚礼服的贵妇。

三个孩子的脸全部被划花，看不清面容，只能对比着从身形和衣物上看出是姐姐、弟弟和妹妹的组合。

再想到自己方才检查过的尸体，顾清寄直接锁定了人选：

四号冷藏柜里十五岁左右被溺毙的女孩。

六号冷藏柜里十二岁左右被改造的男孩。

和十一号冷藏柜里六七岁的粉睡衣女孩。

她拿起卡希尔先生的遗照，从左边第一个照片槽试起，本想如果单张遗照嵌放正确没有提示，再进行整体排序。

结果试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卡槽骤然向下一沉，发出利落的咬合声。

中年男人的遗照稳稳嵌在最末位，显然放在这里是对的，常理之中一家之主该在正中，可这家人偏偏不按常理。

遗照的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我为爱铸造的牢笼，最终囚禁了自己的灵魂。”

顾清寄记下这句话，又将卡希尔夫人遗照，试探着放进第一个照片槽。

锁芯咬合，严丝合缝，同样是遗照的空白处浮现出一行字：

“沉默是最大的共谋，眼泪流尽只剩盐的苦涩。”

答案已经隐隐浮现。

她再拿起那张身形稍长、被划花面容的长女相片，轻轻放入第二个槽位。

应声锁死。

接着是身形最小、依稀是粉睡衣轮廓的幼女相片，将它放进第四个槽位。

轻响再起。

至此，左右两边已然归位：

左一母亲，左二大女儿，

右二小女儿，右一父亲。

大女儿遗照上的话是：“真相不会沉没，它只是等在最深的水底，等有人勇敢睁开眼睛。”

小女儿遗照上的话则是：“爸爸妈妈说乖孩子要早点睡觉，所以我闭着眼睛走进了永夜。”

顾清寄将最后一张小男孩的遗照放在最中间。

锁扣响起，一个清亮、干净、带着少年气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

不怨，不怒，不凄厉。

只是怯生生的，带着点委屈，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被藏了很久的心事，终于敢小声问出口：

“如果我不完美，就不配被爱吗？”

一个低沉但温和的中年男声紧随其后：“恭喜玩家达成通关条件，即将返回。”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顾清寄抬手捂住眼睛。

白光褪去的瞬间，告别厅的鎏金吊灯、百合香味、五张嵌好的遗照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五个人。

盛安织坐在客厅大沙发正中间，盛有羲和姜楹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薄承胤和池江黎坐在两个挨着的小沙发上。

盛安织手里拿着一张纸，几人听见动静纷纷抬头望来。

“看什么呢，来认一下这个。”顾清寄走到盛安织面前，将卡希尔先生的怀表递给她，让她认一认怀表上的字。

盛安织将手里的纸放在桌上，接过怀表，一眼认出了表盘背面那行花体铭文：“爱是一场美丽的毁灭。”

姜楹向旁边让出一个人的位置，顾清寄坦然地坐下，顺手拿起那张纸，垂眸扫过，是一篇残缺不全的日记。

9月16日  凌晨

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知道，爸爸要来了。

我写下这篇日记，藏进床头柜的夹层。

温莉不知道这里，她还太小。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来到这里，看到这篇日记——

爸爸不是坏人。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我们。

他停在了门口。

没有敲门。

我能听见他在门外的呼吸声。

温莉在隔壁睡得很沉。

还好，她什么都听不见。

还好，她什么都不懂。

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我不怪爸爸。

真的不怪。

我只是，好难过……

顾清寄看完，将自己在午夜殡仪馆里经历的一切，缓缓道来。

最后总结道：“父亲以爱之名，亲手将家人一个个推入深渊，母亲全程沉默，用眼泪和妥协，成为了帮凶。”

“姐姐死于溺水，弟弟多半死于非法人体改造，而最小的妹妹是在梦中安静离世，不是被下了药，就是窒息。”

盛安织等她说完，才问：“最后宣布你达成通关条件，即将返回的那个声音，音色是怎么样的？”

这个问题实在太跳脱，顾清寄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想了片刻：“偏低沉一点，比较温和，标准的中年男声，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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