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二人离去后，张辉按吩咐带老柳去了家偏僻的旅馆，陪他给赵文清回电。

电话刚掐断，张辉就急问：“你刚说那啥意思？不准备送你家丫头走了？”

“我要是把她送走，赵文清对我的投诚肯定会怀疑。”老柳拍拍张辉肩膀：“我信二小姐斗得过他，等把这毒瘤解决了，我再送丫头走。

再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赵文清要想稳住我，不会轻易动我家丫头的。”

张辉咧嘴乐：“行啊老柳！被二小姐点拨一晚上，也算开窍了，走走走，我请你去大饭店喝扣费吃蛋挞～”

他拽了句洋文，又一把勾住老柳的肩，哥俩好着往外走。

老柳拽住他，担心问：“二小姐让我把她上午的行踪透露给赵文清，万一那狗东西派身手更好的杀手去……别吃了，你赶紧去看看！”

“你真是瞎操心！”张辉凑近他，神秘兮兮：“二小姐身边也有高手，就昨晚赵文清派来的那几个，全是被一枪毙命的！”

他啧啧感慨：“我要有那么准的枪法就好了！”

老柳惊住：“昨晚那些人，是那个法语家教杀的？”

“没错，下回我可得让他教我两招！”

老柳给了张辉后脑勺一巴掌：“那你更得赶过去了！谁知道那小子是谁的人，要是他对二小姐——”

张辉笑着打断他：“老柳啊老柳，活该你这么多年，还是个老鳏夫！”

老柳不爽：“说正事呢，别拿我开涮！”

“你不觉得那位聂老师看咱们二小姐的眼神不一般？”

“啊？”

张辉得意瞥他：“再跟你八卦个事……城里还有个姓聂的，也对咱二小姐有意思。”

老柳瞪大眼：“少帅？”

“把心揣肚子里吧。就算咱俩喝扣费被呛死，二小姐都不可能有事！”

“那洋玩意儿只能把人苦死，喝完还容易闹肚子，我不喝。”

“这叫懂生活会享受？你个土老帽，懂啥呀！”

老柳满脸不情愿，还是被张辉拽上了车。

路上他想起一事，开口问：“二小姐特意让我转告赵文清，说她上午要去温小蝶故居祭拜。她刚从法国回来，怎么会认识那位惨遭大火离世的梨园名角？”

张辉是老宅里除温峥嵘以外，唯一知道温幼梨真实身份的。

别的他都能跟老柳交底，唯独这个不行。

他沉吟后，笑着说：“大抵是同姓相惜，又或是二小姐在海外时，就听过温小蝶的盛名，慕名已久？”

老柳怅然颔首：“温小蝶前阵子确实红透沪海城，我家那不爱听戏的丫头都会哼两句她的唱段。唉，可惜喽……”

……

办公室内，一身军装的男子正伏案批阅公务。

“叮铃铃  ——”  桌角的老式电话骤然响起。他伸手拿起听筒，语气沉稳：“讲。”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副官张铭诚的声音：“报告少帅！安插在温家老宅外的线人传来消息，温二小姐今早乘车外出，看行驶方向，应当是前往温小蝶故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驾车之人的侧脸，看着像是二少爷。属下是否要带人过去截停他们？”

指尖捏着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叩出规整的声响。

沉默片刻，聂书臣沉声吩咐：“不必拦。备车，我亲自过去。”

“是！”

“近期可有‘织女星’的情报？”

张铭诚的声音沉了几分：“‘织女星’近来毫无动静，始终没有送出任何消息。组织推测，他恐怕已被敌特察觉，遭遇不测。”

聂书臣搁下笔，挺直脊背，神色愈发凝重：“‘织女星’是南方情报网的核心接头人，手握北方日军与岛国天皇、高层往来的绝密函件，必须尽快查清他的下落。

即便人已遇害，也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最后一次收到他的联络暗号，是六月十五日，对接地点就在梨园一带。”

“属下即刻派人彻查！”

……

温小蝶故居在公共租界的新式弄堂里。

温馨的两居室，还有独立厨卫。

就是这地段离戏园子有一定距离，来回得一个多小时。

而且这里租金不便宜，吃喝拉撒都比别处贵一倍。

可温小蝶毅然决然把这儿租下。

只因这里离圣约翰大学近，方便妹妹上学。

温小蝶唱戏时间不短，在北平唱的时候，不算大红大紫，但也小有名气，抛开日常花销，每个月都能攒点。

这一攒，就是十来年。

年初，她带着妹妹迁来沪海，第一件事不是面试戏班，而是先把妹妹上学的事解决了。

外来户上不了本地大学，只能掏高价上贵族私立学府。

这攒了十几年的钱可算派上用场。

对自己抠到骨头缝的温小蝶，唯独把妹妹宠上天，尽可能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可谁也没能想到，这般隐忍温柔的人，最后落得离奇惨死的下场。

一直被她护在羽翼下、安稳长大的妹妹，在姐姐离世后，义无反顾，誓死也要查清她死亡的真相。

这可怜的姐妹俩……

想到这些，缩在衣柜里的温幼梨不由发出唏嘘。

身后，男人贴近，在她耳边呵笑一声：“二小姐真有意思，我大腿都要被你坐麻了，你反倒还叹起气来？”

“说话就说话，别挨这么近！”温幼梨边推他边说：“嫌腿麻你出去，拱床底，还有窗帘后头都能藏。”

聂嘉树往后一靠，后背贴着衣柜内板：“不去。那地方要是好藏，你能舍得让给我？”

“哼，精死你算了！”温幼梨微微侧头，问他：“聂老师不好奇，我大早上为什么要来刚去世戏子的故居？”

聂嘉树阴阳她：“我一个外人，操这心干嘛？”

真会噎人！

温幼梨冷哼，随口说：“我是她戏迷。反正这地方阴气重，把赵文清的人引来，再杀几个全当送下去陪她打麻将了。”

聂嘉树只是低低一笑，并未接话。

无需多问，也无需她解释。

他带着上一世的全部记忆，清清楚楚知晓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具身体的原主，正是温小蝶倾尽性命守护的亲妹妹。而小骗子穿来这里的唯一任务，就是替原主查清姐姐惨死的真相，手刃仇敌。

上一世，温小蝶被冯德昭掳走，原主孤身登门要人，对方张口就要五千大洋赎金，才肯放人。

走投无路的原主求到聂书臣面前，许诺只要他肯出手相助、拿出赎金，自己甘愿给病重垂危的老督军冲喜，做无名无分的姨娘。

谁知话落不久，原主便急火攻心，高烧昏迷。

聂书臣将人带回督军府的当晚，老督军骤然离世。同夜，冯府突发大火，赫赫有名的梨园名伶温小蝶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等小骗子穿来这具身体时，一切尘埃落定。

为了完成任务，她只能隐忍蛰伏，留在督军府，顺势成了他和聂书臣名义上的小妈。

半天听不到聂嘉树动静，温幼梨又伸手推搡他：“还活着没？别被压死了？！”

聂嘉树呼吸一沉，从后猛地摁住她的手：“想摸回去给你摸，这地方小，别折腾。”

温幼梨不服气。

平日只有她调戏别人的份儿。

她挣扎着要踹他出去，随即又被搂紧。

“别动，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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