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强到可以弹指镇杀神君、徒手撕裂道法，但要将如此大范围的"道法真空"持续维持并扩张至覆盖整个地窟，对他的本源消耗是前所未有的。

他掌中的光球每膨胀一圈，他腕间那条红绳上的黑色铃铛便会多出一道新的裂纹。铃铛上的裂纹已经多到几乎布满了整个表面，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诸位神族老祖。"他低声对自己说，嘴角渗出一线淡金色的血丝，"永别了。"

光球继续扩张。

乳白色的湖泊开始沸腾，源髓浆剧烈翻涌，湖底那些透明根须一条接一条地绷断，断裂处喷涌出污浊的血水。那些沉睡在仙液中的异变身躯发出了各色各样的声响——有的像野兽临死前的嘶嚎，有的像金属被碾碎的嘎吱，有的像无数婴孩同时啼哭。它们似乎感知到了灭世般的威胁，残存的本能驱动着身躯拼命挣扎，可那团光球的扩张速度远快于它们苏醒的速度。

九成以上的老祖，将在沉睡中化为虚无！

恩客就在此时，地窟深处传来了一声心跳！

那心跳声极沉、极重，像是整片地窟的穹顶都在随着那一声跳动而震颤！

无天掌中的光球在那声心跳中微微一滞，表面的灰白光芒闪烁了一下，膨胀的速度明显放缓。

紧接着是第二声心跳。

比第一声更沉、更有力。地窟穹顶之上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全数坠落，化作流星雨般的光线砸入乳白色的湖泊中，溅起百丈高的源髓浆浪。

湖泊中央最深处的某座"岛屿"开始剧烈隆起，那具身躯的体积比其他所有老祖加起来还要大，形状如同一团被反复揉捏又撕裂的肉泥，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厚重甲壳，甲壳之下隐约可见血管状的脉络在飞速搏动！

那层甲壳裂开了。

从裂缝中探出一只手掌。那手掌与人类的手掌形状相似，但比例巨大到不真实——单是一根食指的长度便超过了无天整个人。手掌表面的皮肤是深灰色的，纹路粗糙如岩石，指甲漆黑如墨。

它撑着甲壳的边缘缓慢地向上抬起，带动整个肉团从湖底拔升，源髓浆从那具庞然身躯的表面倾泻而下，如同瀑布落入湖面，激起了滔天的乳白巨浪！

无天收回了力量光球！

灭天地被强行中止，反噬之力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口中涌出一大口淡金色的血。

他抹掉血迹，抬头望向那座从湖底升起的如山巨躯，灰色的眼眸中浮起了少有的的凝重和意外之色。

巨躯正中央裂开一道竖缝，缝中探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是灰色的。

与无天的灰眸不同，这只眼睛的灰色更深、更暗、更浑浊，像是被无数岁月的尘埃覆盖过、又被无数血腥的往事浸泡过的灰色。

独眼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岸边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一个声音从巨躯内部传出来，如同地壳深处岩浆流淌时发出的闷响，带着万万年的沉重与沙哑：

"弑天者……的血脉……"

无天没有退后，反而朝前迈了一步："你是神族哪个老不死的？"

"吾名……灭。"独眼微微眯起，仿佛在回忆一个太久远太遥远的名字，"初代神族族长座下……第三神柱……当年围剿弑天者之时，吾负责……镇守寂灭渊北侧……"

"那你就该认识我先祖的尸骨。"无天的声音冷了下来。

"自然……认得。"灭老祖的巨躯缓慢地从湖中挪动，每挪一寸地窟的地面便裂开一道巨大的沟壑，"可你可知……吾等为何要将弑天者……赶尽杀绝？"

"因为你们怕。"

"怕？"灭老祖的笑声沉闷如雷，震得湖面不断炸开水花，"区区怕字……何其浅薄。吾等灭弑天者，只因……弑天者……太过骄纵狂妄，连我神族都放不在眼里。"

无天脸上没有表情。

灰衣小童灰衣小童抬头，银白色的眸中闪过一丝异动，因为太强所以被灭了？

整个地窟中那些尚未被灭天地波及的异变身躯都停止了蠕动，仿佛连它们残存的本能都在这一句话面前陷入了震惊的沉寂。

"你说什么？"无天的声音微微发紧。

灭老祖那只灰色的独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在看一个离家出走又终于归来的孩子："混沌初开之时……无神无魔，无法无天……最初诞生于宇宙中央的生灵，不称神，不称魔……这些生灵生来双眸灰白，能吞万法……神族之后，开天辟地，让宇宙万灵臣服，可你弑天者的血脉，却要毁天灭地！"

无天沉默了。

他脑中那些先祖记忆碎片开始飞速翻涌、重组、拼凑。那些碎片中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画面，更古老的画面，那时候弑天者一族与某些"长着金色眼睛的生灵"并肩而立，共同面对更可怕的敌人。

那些金色眼睛的生灵……便是初代神族。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问。

"资源。"灭老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疲惫，"宇宙中的道法之力……是有限的。弑天者与神族的始祖，最初是平等分享。可弑天者一族……吞噬道法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贪婪……神族若不将你们驱逐，便只能坐等宇宙中所有的道法被你们吃干抹净……到那时，不止神族，整个宇宙都将失去秩序，归于混沌。"

“所以你们就想让弑天者死光？”无天冷笑，“可神族之下的宇宙，还不是一样生灵尽如蝼蚁，被你们践踏？”

灰衣小童站在他身后，小手紧张地攥着他的衣角，银白色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的侧脸。

这个少年从进入禁地以来一直从容不迫，谈笑间屠尽强敌，此刻展露的气息越发冰冷。

"所以那场围剿……"无天缓缓开口。

"是弑天者逼我们的。"灭老祖说，巨躯表面的甲壳微微翕动，带着高傲和冷漠，"你……是最后一个了……但我现在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虽然当年神族将你们剥离驱逐，赶杀殆尽，可此刻你若是愿意……回归神族，以弑天者的身份重新回归……一切既往不咎。"

整个地窟安静得只剩下源髓浆的水声。

无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金袍染血、破碎不堪，掌心还有未愈合的灼伤，腕间的铃铛濒临破碎，体内的本源也在方才灭天地强行中止之后受了不轻的反噬。他孤身一人，携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灰衣小童，站在一群沉睡的怪物面前，而其中最古老的神族之一正向他伸出一只比他还大的"橄榄枝"。

只是他听完之后，气笑了。

那是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声清亮而张扬，在地窟中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惊得那些异变身躯又一阵蠕动。

无天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渗出了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听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话。

灰衣小童怔怔地看着他。

灭老祖的独眼中浮起一丝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无天终于直起身，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活了这么久的老东西，居然天真到觉得用几句'不得已''既往不咎'就能糊弄我？你让我回归？回归什么？回归到你们神族的体系里当一个'被囚禁'的弑天者？让我按照你们的规矩来做事，让我继续看着你们用仙奴的血肉滋养你们这些贪婪的畸形怪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是弑天者！天生就吞噬道法！我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宇宙道法的天敌！与神族为敌！你们神族的规矩、秩序、平衡——与我何干？当年你们灭我弑天者全族的时候可曾想过'既往不咎'？那些被埋在地里榨取源髓浆的仙奴可曾得到过一句'既往不咎'？"

灰光从他的体表喷薄而出。

不是灭天地那种凝聚成球的形态，而是彻底外放的、不加任何控制的噬法本源之力。

无天整个人如同一枚被点燃的火焰弹，灰白色的光芒将他的金袍染成了灰金交织的混沌之色。

他抬手指向灭老祖，灰色眼眸中映出那尊如山巨躯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到极点的笑：

"既往不咎？我今夜站在这里，就是要你们都咎！"

他出手了。

灭老祖的巨躯在这一刻也做出了回应。

那层黑褐色甲壳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无数岁月积累的道法之力被压缩到了极致，凝成一道暗金色的护罩。

无天的拳头裹着灰白本源重重砸在护罩之上，轰鸣之声震得整座地窟穹顶簌簌落石。护罩剧烈震荡，却没有碎裂。

无天收拳再出，左腿横扫。

灰白光刃切开湖面斩向巨躯腰部，在护罩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燃烧的焦痕，可焦痕中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生，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灭老祖的独眼中浮起一丝从容："吾身不死不灭……你这般攻势，便是再打上多久也无济于事……"

无天没有理会。

他身形如金色的闪电在巨躯周围闪转腾挪，拳、掌、指、肘、膝、足，每一处身体都化为致命的武器。

灰白色的噬法本源在他的攻击中持续侵蚀着护罩，每一次攻击都会在护罩上留下一道无法立即愈合的缺口，可那不死不灭的身躯总能在一息之内完成再生！

数十息之后，无天忽然退开。

他站在湖面之上，踩着一道由自身本源凝成的灰白波纹，急促地喘息着。

他的金袍已经彻底破烂不堪，左臂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在剧烈战斗中重新崩裂，金色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入湖中。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那抹笑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深。

"不灭身？"他轻声说，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事情，"确实不赖。道法的再生能力被你修炼到了极致，每一寸血肉都刻满了重生符文。只要道法秩序还在，你就能无限重生——"

他顿了顿，笑意绽开成满口白牙：

"——可如果道法秩序不在了呢？"

他左脚在湖面上重重一踏。

那一踏之下，整个地窟的空间维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时间流速在他周身三尺之内骤然停滞，那些从湖面溅起的源髓浆水珠悬浮在半空中纹丝不动，远处飘落的碎石凝固在坠落轨迹的中间，连穹顶上残存的暗红色光点都停止了闪烁。

灭老祖的独眼猛地瞪圆——他感觉到了。

无天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噬法本源，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本源的力量！那是超越了道法规则层面的"律"！

宇宙秩序最上层的力量，而且是时空律。

时间与空间最根本的约束力量，在宇宙诞生之初便被写入万物根基之中的"道法源头"！

"半步……永恒……"灭老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颤，"你……你竟已触摸到了永恒的门槛……"

无天站在凝固的时空中，灰眸中的光芒璀璨如两颗正在坍缩的星辰。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那是强行催动半步永恒之力对肉身造成的反向撕裂！

他的骨骼在咯咯作响，血管在寸寸崩裂，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张扬到了极点。

"不灭身再厉害，也得有时空来盛放。"他说，声音在凝固的时空中被扭曲成奇异的颤音，"如果我把这一片时空全部锁死、冻住、封存……你的不灭，便永远停留在'不灭'的一瞬。"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朝着灭老祖的巨躯缓缓握拢。

凝固的时空中，灭老祖的护罩开始从边缘向内冻结——不是被冰霜覆盖的那种物理冻结，而是从存在的最底层被"钉死"！

重生符文停止了运转，血肉的再生进程被锁死在某一个微观时刻，连道法的流动都被掐断了源头。

"不——"灭老祖发出了无数年来第一声真正的怒吼，巨躯剧烈挣扎，可时空律的束缚如同嵌入骨髓的铁钉，越是挣扎便越是深入。

他的甲壳开始碎裂，表面的金色纹路一条条黯淡熄灭，那具曾经不死不灭的身躯在失去时空支撑之后，从高处开始层层崩塌！

无天的手掌继续收紧。

巨躯从腰部开始断裂，上半截如山体滑坡般缓缓倾斜、下坠、最终轰然砸入乳白色的湖泊，激起万丈巨浪。下半截还立在原处，断裂面光滑如镜，没有一滴血渗出——因为在时空被凝固的那一瞬，连血液的流动都已经被永久定格了！

无天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面向地窟中其余所有沉睡在仙液中的神族老祖。那些异变身躯此刻仍在沉睡之中，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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