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从星辰峰下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除了黑色的长袍破了几处。

他就这么沿着山上的悬空廊桥一步步往回走，夜风裹着星海的气息拂过面颊，将他因激战而沸腾的气血一点一点地压回平静。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瑶光最后一句话，"三天后会见到一个人，那个人会把你推到整个南域的对立面。"

瑶光口中的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要置我于死地，而且他依旧没有搞懂，瑶光花了这么大功夫亲自出手试探的到底是什么。

“她……难道……”余烬皱起眉来，进入主天宇宙以来，他其实有从各种渠道去寻找过面具那厮的痕迹。

结果让他很意外，无天神这三个字几乎在历史长河之中处处皆是！

面具……或者说宇宙中这位曾经的永恒境强者，败尽群雄，屠戮神尊，在大道主之后的又一座让所有生灵仰望的大山，主宰一个又一个轮回时代，哪怕早已销声匿迹，无天神，世间修者依旧无不仰其名！

这种烙印在人心的印记  仿佛世世代代传承，就连那座号称宇宙最强的势力，至高道场也没有抹去无天神的痕迹。

所以，他其实怀疑过属于，无天神的势力并没有消失，更像是在隐藏了起来。

难道瑶光…..正想着，前方廊桥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三道身影。

中间那人银发束冠、月白鹤氅，眉心淡金色竖纹在星光下微微泛着光，走得不紧不慢。左手边冰蓝色长袍的女子面色清冷，墨发及腰，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冰晶小瓶，瓶中有微光流转。右手边的红发青年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廊桥边沿的石栏，脸上的浅疤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皇天宫的三大弟子！

赤霄第一个看见了余烬，赤金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大嗓门在空荡荡的廊桥上格外响亮："哟！这不是妖火盟的余盟主吗！深更半夜从我们瑶光殿主峰那边过来，该不会是被我们瑶光元帅单独召见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余烬身上那件破了好几处的黑色长袍，嘴角咧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啧啧，这衣服破的，看来谈得不太愉快？"

余烬还没来得及答话，北辰玄已经走了上来，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一拳头砸在赤霄的后脑勺上。

赤霄"嗷"了一声，捂着脑袋往旁边跳开，瞪着眼睛刚想抗议，被北辰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不会说话就别说。"北辰玄声音平淡，"去旁边站着。"

赤霄撇了撇嘴，果然闭嘴退到了雪落尘身后，但那双赤金色的眼睛还在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余烬。

北辰玄朝余烬拱了拱手，姿态端正而客气："余道友莫怪，三师弟性子急，口无遮拦习惯了。"他抬眼看了看余烬衣袍上的破损处，没有追问来历，只是话锋一转，"听说余道友也过了七煞海试炼，感觉如何？"

余烬也拱了拱手算是还礼："还行。"

北辰玄似乎对"还行"这个评价有些意外，眉梢微动："七煞海内有三头通天级海仙镇守，余盟主能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破关而出，这份战力放在整个南域年轻一辈中，也足以名列前茅了。"

余烬想了想，认真道："里面的海妖内丹品质不错，如果数量再多些就好了。"

他说的是自己心里的实话，可是落在三大弟子耳里有点刺耳。

北辰玄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稳："其实皇天宫三大殿各有一处试炼地。最强的破军殿的七煞海却最弱的一处，此外还有星璇殿的'九幽裂谷'，以及瑶光殿的'天衍幻界'。每处试炼地都有闯关时间的记录，以供宫内弟子衡量自身战力。"

他顿了顿，看向余烬的目光中带着某种微妙的东西："余道友破七煞海而出，所耗时间不到一炷香——"他微微颔首，"是目前七煞海试炼地的最快纪录。"

余烬淡淡地"哦”了一声，脸色平静得像是听见有人告诉他明天天气不错。他偏头问道："那之前的纪录是谁的？"

廊桥上安静了一瞬。

赤霄突然背过身去，面朝廊桥外侧的万丈虚空，假装在看风景。他的肩膀绷得有点紧，耳根似乎泛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红色。

雪落尘面无声地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

北辰玄依然保持着那副沉静的表情，但他的嘴角那丝抽搐比方才明显了几分。他沉默了两息，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在道友之前的纪录……是赤霄留下的。"

余烬看了赤霄一眼，这家伙后脑勺都在红温。

北辰玄没有继续往下说，廊桥上的夜风适时地吹过，带起一片恰到好处的沉默。

赤霄终于憋不住了，转过身来哼了一声。

雪落尘在旁边淡淡开口："二弟子，雪落尘。九幽裂谷纪录保持者。三弟子赤霄，天衍幻界纪录保持者。"她顿了一下，看向余烬，琉璃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若余道友有兴趣，这两处试炼地也可去试试。"

余烬还没来得及表态，赤霄已经凑过来了，赤金色的瞳孔里闪着光："余盟主，有件事跟你说——今日摘星台上你露那一手，五大势力的那些所谓超级天才们可都看在眼里了。太一仙宫的陆清玄，百兽山的石岩，还有缥缈神宗和紫府星阁那边来的人，方才碰头的时候一个个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是紧盯着你。"

北辰玄微微皱眉，正要开口打断，赤霄已经抢先说了下去："再过几日便是婚礼大典，大典之前的日子都空着，五大势力的年轻一辈，想私底下找个地方比比看。所以看上了我们皇天宫内一处最神秘的试炼地，它比七煞海、九幽裂谷、天衍幻界都更古老——平常不对外开放，连我们三个都没闯关成功过，瞧出这地儿厉害了吧！！"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怂恿的意味："明日正午，摘星台东侧'古镜门'集合。五大势力的超级天才都会去，彼此试试斤两。余盟主既然破了七煞海的纪录，又跟紫府那边结了梁子，这种时候缩着不去，岂不是让人以为你是怂蛋？"

“赤霄！”北辰玄瞪了一眼。

雪落尘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赤霄，你少替别人做主。"

赤霄一摊手："我没替他做主，我就是……邀请。盛情邀请。"

北辰玄沉默了片刻，没有阻止赤霄。他只是看着余烬，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催促或暗示，仿佛在等一个自然而然的答案。

余烬想了想。他确实对那处"最神秘的试炼地"有些好奇。况且赤霄说得也没错——今日摘星台上得罪了紫府星阁，又让缥缈神宗的人记住了脸，如果明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他现在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妖火盟和新剑界那群人。

更重要的是七煞海试炼有通天妖丹，皇天宫最强试炼地里到底有什么他也好奇。

"行。"余烬点头，"明日正午，古镜门见。"

赤霄猛地一拍巴掌："痛快！"他转头冲北辰玄挤了挤眼睛，"大师兄你看，我就说他肯定来！"

北辰玄没有理会赤霄，只是朝余烬微微颔首，眉心的淡金色竖纹在星光下闪了一瞬："那明日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那处试炼地的危险程度远超七煞海。余盟主若觉得不妥，随时可以退出来。"

余烬看了他一眼，从对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读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意味——不是轻视，不是挑衅，更像是一个知道那座山有多高的人，在提醒即将爬山的人小心一点。

"知道了。"余烬说。

三人与他在廊桥岔口道别。赤霄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冲他竖大拇指，被雪落尘用冰晶小瓶砸了一下后脑勺。北辰玄走在最前方，月白鹤氅的背影在星光与灯火交织的长廊中渐渐远去，始终没有回头。

翌日正午。

摘星台东侧。

余烬到的时候，古镜门前已经站了二十余道身影。

那是一面巨大的、通体由墨绿色古铜铸成的门扉，高逾五丈，宽约三丈，表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层幽深的墨绿色光泽在缓慢流动。门框两侧各蹲着一头石雕异兽，兽首低垂，四目紧闭，像是陷入了漫长的沉睡。门楣之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刻痕极深的弧形线条，如同一只半阖的眼睛正从高处俯视来者。

余烬身后跟着帝赢、余小蝶和鱼丸。

四人走近古镜门时，门前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北辰玄站在古镜门正前方，月白鹤氅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见余烬到了，微微颔首算是招呼。他身旁的赤霄已经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余盟主！真来了！够意思！"

雪落尘站在北辰玄另一侧，冰蓝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动，琉璃色的眸子只是淡淡扫了妖火盟四人一眼，便移开了。

余烬的目光越过他们，扫了一圈其余人。

太一仙宫的陆清玄站在左侧，道袍上那几道天青色的云纹符箓在日光下微微流动。他膝下不见之前那卷竹简，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青玉色的拂尘，拂尘丝绦中隐约有细如发丝的朱砂符文明灭。他见余烬望过来，微微颔首笑了笑，礼貌得体，但那双琥珀色的眼底深处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异色。

百兽山的石岩盘腿坐在地上，粗壮的双臂交叠放在膝盖上，身旁蹲着一头皮毛黑亮、体型如牛犊般大小的裂地犀幼兽，正用脑袋蹭他的胳膊。他抬头看了余烬一眼，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兴致显而易见。

缥缈神宗那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绣着山峦云海的暗银色长袍，长发束成一条高马尾，目光沉郁如铁。他周身的气息内敛得极深，但那种深邃本身便是一种压迫，即使没有气息翻涌却让人不敢靠近。

这人余烬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那人对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冰冷到近乎赤裸的审视。

此人应该也是位通天境，但根基极为扎实，与紫霄流那种硬堆上去的货色有所不同。

紫府星阁那边站着一个满脸死气的年轻强者。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阖着，眼白占了七成，瞳仁只剩两颗灰黑色的点。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截干枯的木桩，呼吸极浅极慢，周身没有任何外放的气息，但余烬多看了他一眼，发现那人的右手指节处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甲片，像是星辰仙甲的碎片嵌入了皮肤之中。

紫府星阁的年轻天才，看来是紫阳阁主的安排。他看向余烬的目光中没有紫霄流那种赤裸裸的贪婪和怒火，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冰冷——那种目光让余烬想起了原始剑墟里那些被囚禁太久、已经忘了愤怒是什么感觉的残魂。

而阎王殿那边，站着一个余烬差点没认出来的人。

慕千绮。

慕千绮比三年前在阎王殿初见时又火辣了几分，越发凹凸有致，走来时甚是夺人眼球。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红色的束袖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白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阎"字。

她见余烬的目光扫过来，主动迈步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停在余烬面前三步处，微微仰头看着他。

"余烬。"她的声音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三年不见，你变了不少。"

余烬看着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慕千绮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抓不住，但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确实泛起了一丝真实的情绪："我听说你在摘星台的事了，你的成长比我原本所想的还要快。"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你今天小心些。紫府星阁那个枯脸的是紫阳阁主的外甥，叫葛青，是紫府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专修'星陨裂骨术'，被他缠上会很麻烦。缥缈神宗那个姓苏的——苏长夜——是楚天罡的亲传弟子，大概是因为剑界的事来找你了……"

这三年慕千绮一直悄悄派人关注着余烬的动静，知道他主宰了那座新剑界，也知道他们与缥缈神宗的冲突，她心底也随着这种对余烬的关注莫名复杂。

哪怕这次阎王殿内并不允许她跟妖火盟过多接触。

然而，余烬听完后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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