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东流话音落下的瞬间，剑意池废墟四周的山壁上，突然亮起了一道道黯淡的剑光。

那不是法阵，是活生生的人。

一个、两个、十个、数十个。那些之前在原始剑墟外围据险而守的剑修们，此刻纷纷得到了消息，正沿着陡峭的山壁飞掠而下。

有人断了一条手臂，用布条草草扎住，左手依然攥紧了剑柄；有人面色苍白如纸，显然伤势未愈，却咬紧了牙关一步步向前。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

显然，踏入剑修这条路，没几个愿意轻易屈服。

楚东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剑修单独拎出来，甚至神尊境的都不多，更多的是仙道四境和剑圣之流的存在，放在平日里，他一根手指便能碾死一片。

但此刻，四面八方，剑光越来越多，像黑夜中渐渐汇聚的萤火……缥缈神宗的情报里，这座“新剑界”拢共的剑修的确不少，但他原以为只要他这位缥缈神宗大长老带上两个通天镜护法，一出手就能震住这个新势力，可没想到他们还敢来。

楚东流忽然想起来，剑修从来是最难缠的一群人。

他们不修肉身神通，不借法宝外物，一身本事全在手中那柄剑上。

若是将这些剑修困在一处，一记大神通轰下去或许能灭掉不少；

可是造化金钵困住太古剑魂还行，再加上一群愤怒的剑修，恐怕顾此失彼。

而此刻这些人零零散散分布在废墟四周的山壁上，你若要一个个去杀，就算站着不动让你砍，也得砍到手软。

更何况，缥缈神宗此行志在震慑剑界，让其沦为附庸，若将此地剑修屠戮殆尽，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些念头在楚东流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经重新估量了局势。硬来不是不行，就是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就在这时，小飞扬开口了。

“楚东流。”他直呼其名，声音传遍了整片废墟，让那些正在落位的剑修纷纷停步，“你千里迢迢，携数十缥缈神宗强者而来，为的是这座剑墟。那么我与你打个赌，如何？”

楚东流抬眼看他。

小飞扬手持那柄一截三尺来长的青竹，竹节分明，翠色欲滴，那是他以专门为自己打造的，虽然品阶不算高，但他自己十分喜欢。

“你我交手三剑。”小飞扬将青竹横于身前，“你若能接我三剑，新剑界从此归顺缥缈神宗，我随你处置。你若接不住——”

他顿了顿，竹尖指向楚东流掌中那只金钵：“放开剑魂，你们缥缈神宗不可再入剑土。”

全场寂静。

山壁上的剑修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阻止，却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肩膀。陈越在废墟中勉强支起身子，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望着小飞扬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如今剑界最厉害那个在闭关，他们只能靠小飞扬了。

楚东流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感应到那些剑修身上隐隐汇聚的剑意，又落回小飞扬手中那截青翠的青竹剑上。

要三剑逼退自己？狂妄到了极点。但这份狂妄，恰好给了他最理想的解决方案。

“好。”楚东流负手而立，一脸云淡风轻，“三剑，你若能让本座退后半步，今日之事便依你。”

他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懒得摆。一个根基不稳的小剑神，拿一根未到造化级的青竹剑，要在三剑内撼动他？天方夜谭。

小飞扬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右手握着青竹剑，左手抚过竹身，仿佛在感受其中每一节剑身上里流淌的脉络，然后他动了。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势变了。先前那个尚且有些稚气未脱的少年仿佛凭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得令人心悸的锋锐。青竹剑在他手中轻轻一抖，竟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清越声响。

“剑二十一。”

这三个字从他唇间吐出，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他手中的青竹，却在那一声叹息中化作了二十一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是一式完整的剑招，众人只见到那柄青竹剑同时化出不同的剑招剑影——刺、挑、抹、斩、撩、劈、点、崩、截、搅、压、挂、云、带、提、格、洗、圈、拦、破、化……二十一式皆是大道至简，从最基础的起手式到最精妙的剑韵天成，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在同一刹将二十一剑合二为一！

这不仅是剑法，也这是剑道的“理”。

那座传说的剑界覆灭之前，曾有剑神将宇宙剑招拆解为二十一式根本之形，谓之“剑二十一”。每一式都朴实无华，但二十一连在一起，便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剑道宇宙。

楚东流的目光一闪。他也终于动了。

右手自袖中探出，五指捏成一个古怪的法印，指尖泛起一层银灰色的光芒。那光芒迅速蔓延，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六边形的光盾，盾面上浮现出山川河岳的虚影——上古神通“江山印”，以一方天地之力为盾。

青竹刺来。二十一道剑影合一而至，几乎在同一瞬间撞上了那面山河光盾。

轰轰轰轰——！

连串的爆鸣声响彻废墟。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更闷，像仙神用铁锤不断夯击大地。

楚东流身前那面江山印在剑影冲击下出现了裂痕，随即裂痕蔓延成蛛网，最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剑影结结实实地斩在了他的护身罡气上。

楚东流冷哼一声，双脚纹丝未动，但脚下三丈之内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三寸。他周身仙元罡气剧烈波动了一下，旋即便恢复了平静。

“好一个剑二十一。”楚东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太古剑界的遗泽，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的力量差了点。”

小飞扬退了十丈。青竹剑在他手中颤鸣不止，他低头看了青竹剑身一眼，他的嘴角险些溢出一缕殷红，但很快被他硬吞了回去。

“第二剑。”

他没有调整气息，也没打算给楚东流喘息的机会。

青竹剑再次抬起，依然是“剑二十一”的起手式。但这一次，青竹周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剑尖一点翠绿如春芽破土，剑身一抹金黄似夏阳倾泻，竹尾一缕枯黄如秋叶凋零，而握剑的手上，覆着一层凛冽的白霜，那是冬意。

春夏秋冬，四时流转，正是古剑意四季！

一套剑二十一使出来，叠加了时令之力。春之剑蓬勃而绵密，如细雨润物无声；夏之剑暴烈而炽热，如烈日当空焚尽一切；秋之剑肃杀而冷厉，如霜刀割面；冬之剑沉寂而绝灭，如万里冰封，不留生机。

四时之力在一剑之中轮转交替，万物生灭之理尽在其中。

楚东流的脸色有些变化，他还算镇定，他双手同时抬起，周身气机轰然炸开。

一片淡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空气凝固、时间停滞、空间僵硬——那是属于他的独有的“大道领域”，以自身对天地道法的领悟强行修改一片区域的规则。

金色的领域与四色剑意在空中猛然相撞。

那一瞬，所有人眼前都花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四季揉碎了，混着金光一起泼洒在半空中。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震得远处的山壁碎石簌簌滚落，剑土崩开。

小飞扬整个人像是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青竹剑脱手，他在跌出百丈之外后用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单膝跪地，最后“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血落在剑土之上，洇成暗红色的一滩。

楚东流依旧站在原地。但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这位通天中阶修士的面色有一丝意想不到的异色闪过，方才那一剑看似轻松，若不是他及时用出七八成的力量展开大道领域，否则正面硬接的结果……他恐怕要受伤。

达到剑神境的神尊修士，能跟他一个通天中阶这般较量，让他十分意外，他还是小看了剑修。

“三剑已过其二。”楚东流冷声道，“最后一剑，你拿什么来使？”

废墟四周的剑修们沉默地望着那跪在血泊中的少年。陈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伤势太重又跌了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

小飞扬撑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沾着泥土和血迹，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

他硬撑着站了起来。

就在他站直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那气息无形无质，却沉重得像是整座原始剑墟的地脉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衣衫无风自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繁复的金色纹路，从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在眉心。

那些纹路逐渐清晰，隐约像是一篇篇无法描述的剑道经文！

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亘古洪荒般的厚重剑意，仿佛自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它们在小飞扬身上缓缓旋转，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低吟，似晨钟，似暮鼓，又似万剑齐鸣之前的片刻沉寂。

楚东流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盯着小飞扬身上流转的金色经文，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一字一顿地道：

“剑界的无上剑经……这东西居然还在世上？！”

小飞扬没有回答。他微微抬手，青竹剑从地上自行飞起，在他掌心三寸处悬停。

剑土之上，风停了，四季剑意敛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便是小飞扬手上青竹剑的眼颜色的。

感觉到不对劲的楚东流第一时间动了。

他没有傻到等小飞扬出剑，右手猛然探出，五指间银灰色的光芒暴涨，化作一只万丈手掌凌空抓向小飞扬的咽喉，先发制人！

通天中阶全力一击，哪怕只是随手一探，也足以碾碎寻常神尊的护身罡气包括肉身。那只手掌所过之处，空间发出尖锐的爆鸣，仿佛被硬生生挤出了一条真空通道。

然而，那只恐怖的银灰巨掌却是停住了，停在小飞扬身前三尺处。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剑道符文从虚空中浮现，如一面流动的经文壁垒，轻描淡写地将那只银灰色大手挡在了外面。符文被撞击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微微凹陷了一丈有余，旋即弹回原位。楚东流只觉五指微微发麻，仿佛抓在了一座太古神山之上。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剑道经文……自成防御？”

小飞扬没有理会他，全神贯注地催动着无上剑拭，也在同时他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忽然浮现着一张模糊的人脸——眉眼淡得几乎看不清，只有嘴唇轮廓稍显分明。那张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只有小飞扬听见的、枯哑至极的声音。

“你这个时候催动那三招剑拭，哪怕只用一剑，也不是现在的你能损耗的，轻则倒退剑神境之后……重则你这一身皮囊怕是撑不到第三息，便会随风涣散……”

对于灰衣人的提醒，小飞扬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目光坚定，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苍青色的青竹剑在他掌中微微震颤，经文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楚东流忽然抬起手，将金钵虚托而起。

“嗡——！”

那件造化级的金钵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鸣，钵口的青色光圈骤然暴涨数倍，如一只巨大的环形锁链死死箍住了池心的太古剑魂。剑魂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嘶鸣，整座原始剑墟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甚至剑意池之中的古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抽吸，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白色光流，从四面八方向金钵汇聚。

他居然在此刻选择炼化剑魂，并且强行吸取池中的古剑意。

现在强行炼化太古剑魂，虽然仓促，但显然这不是楚东流的真实目的。

楚东流看得很准，既然暂时无法打断小飞扬，那他要在小飞扬蓄势未满之前，强行干扰他。

那一刹那，小飞扬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怒意。他原本还想多蓄几息，等到剑拭的力量攀升到顶峰再出手，但现在，来不及了……


　　(https://www.62xiaoshuo.com/xs/56908/24275.html)


1秒记住62小说网：www.62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2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