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悬浮在浩然世界的最高处，云层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宫殿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质，像是用一整块玉石凿出来的。殿门很高，高到抬头望不到顶，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天宫。字是用金粉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笔画很随意，像是随手写的。

道一走在最前面，道袍松松垮垮，草鞋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十诫跟在他身后，双手合十，袈裟被风吹起一角。

鱼丸走在余烬右边，东张西望，嘴里嘀咕着，“这地方似乎压制我体内的妖气。”。

帝赢走在余烬左边，面无表情，手按在剑柄上，“不仅是妖气，我体内的混沌之力也在收缩。”

叶惊鸿跟在后面，苍天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锈迹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雪白的剑身。

余烬显得一脸平静，进入天宫之后他们所有的力量都在被压制。

殿内很空旷，没有柱子，没有墙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地上铺着玉石，头顶是天空，云朵在脚下，也在头顶。十个人站在殿中央，像十粒芝麻落在一张白纸上。

至圣先师的法相在前方虚空浮现。

不是真身，是一道神尊影，但却无比真实，远不是余烬和道一的神尊影所能比较的，至圣的神尊影高千丈，顶天立地，身穿白色儒衫，手持竹简，面容清瘦，双目半睁半闭。他的身上没有威压，没有气势，像一阵风，像一片云。

但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十诫的佛号念了一半，停住了。鱼丸闭上了嘴，帝赢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叶惊鸿的腰挺直了。

九个人当中，也只有余烬和道一保持着自然。

至圣法相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书页，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在心里响起的。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圣人之言，畏……”他翻开了竹简…一句句关于天地道法的圣言在大殿内回荡。

十诫双手合十。鱼丸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理解。帝赢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轻轻敲击剑柄，似乎在思考什么。

本就是文庙弟子的孟无忧周身卷起道道春风。

进来的人都在努力理解着法相所传授的道理，但也有例外。

余烬站在那里，没有动，朝着道一看了一眼，后者打了个哈欠，看见他的目光，回了个神秘微笑。

至圣法相的声音继续，一句接一句，像泉水，像溪流，像江河，每一句都钻进人的心里，像种子落进土里，等着发芽……

余烬听着，脸上一片平静，可越听内心越觉得不对，这法相所讲那些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听懂，但莫名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像一把把刀割在肉上。

至圣讲的是经文义理，是天地的规律，是万物的起源与归宿，他说万物有常，生死有命，一切皆有定数，说君子立身处世之道，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每一个字都对，每一个字都有道理。但余烬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不仅不舒服，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往下拽，往深渊里拽。

听着听着，他猛地握紧了拳头……

身边的鱼丸和余小蝶同时察觉到了余烬的异样，正要开口询问，余烬却是先摇了摇头，“没事，我的神尊枷锁并不在这里，至圣所言之道理，于我无益，我出去走走再回来。”

“哥，你去哪？”余小蝶想要跟上去，鱼丸也要跟上。

余烬朝着俩人无奈笑了笑，“我修炼的功法特殊，聆听神尊讲道不适合我，但你们不一样，别浪费机会，我在外面等你们。”

余小蝶和鱼丸对视一眼，还在犹豫。

“即使不迈入神尊，余烬也有神尊级的战力，你们去担心他就是多余的。”道一懒洋洋地看了过来。

鱼丸瞥了眼至圣的法相，传音说道：“三教神尊不肯露面，以法相传道，这天宫之内也不知道藏着什么，你小心一点。”

余烬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殿宇之内。

等鱼丸和余小蝶，再次沉寂在讲道当中。

道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走出去的余烬，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散发着耀眼光芒的至圣法相，沉默不语。

余烬走出殿门，来到一处偏殿的台阶上。

云在脚下翻涌，风在耳边吹过，很凉，那股禁锢力量的规则，依旧萦绕不散，这座天宫应该也是一件来头不小的器物，而且明显有神尊之力加持。

“即使拥有神尊战力，可想要战胜神尊看来还有一段距离。”

余烬心中自语，三神尊都没有出现，他们的力量便被规则禁锢，虽然自己能强行冲破这层禁锢，但还是要花一些力气，这就是他与神尊的差距。

他深吸一口气，之前讲道时留在心里的那股压抑还在，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来，只是觉得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他感觉会影响自己的道。

他的道与至圣的道理，明显不合。

他走下台阶，穿过天宫的一座偏殿，最后莫名走向了一座后院。

后院很安静，安静到完全不像是天宫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下界的农家田舍，只有一片空地。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很老了，老到看不出颜色。

空地尽头有一间小房子，木头的，很旧，屋顶上长着草。

房子前面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有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很旧，但没有补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

他扫得很慢，慢得像在画一幅画，每一扫帚下去，地下的落叶簌簌响动，那些叶子在阳光下发着奇异的光。

余烬站在空地边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确实没发现，莫名地内心之前那股压抑就这般消失不见。

老人没有抬头，背对着他继续扫地，只是却像知道他就站在身后，“这个地方可没什么人愿意来，年轻人，你走错路了吧？”

“你，是文庙的人？”余烬问。

“我身处天宫里，自然是文庙的人。”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余烬走近了几步。

老人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他的手很粗糙，手指上全是老茧，虎口还有一道长长的疤。

不像一个读书人，倒是像在凡间那些江湖武夫，厌倦了打打杀杀后，退隐山林。

“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余烬问。

“很久了。”老人说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余烬没有追问下去，老人也没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打扫着院子落叶，就这般可去了不知道多久，等到落叶成堆，老人才停下了扫帚。

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余烬，余烬才发现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身上没有仙元力，但是气血旺盛，内劲充足，正与那些江湖武夫一般无二。

老人也上下打量着余烬，看了很久。

“你听不下至圣的讲道，才出来的吧？”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余烬点头。

“为什么出来？”

“不想听了。”

“为什么不想听？”

余烬沉默了片刻，“与我的道不合，那些道理虽然不错，可是不适合我。”

“那可是神尊之道。”老人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不过，确实与你的道不合。”

他放下扫帚，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

余烬坐下了。石凳很凉，凉得像冰，也让他感觉到奇异，无论他的肉身强度或者是体内的火之道，他都不应该会产生这种感觉。

槐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一群小孩在头顶“吱吱喳喳”地交头接耳。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扫地吗？”老人问。

余烬摇头。

“因为我不想听了。”老人说。“至圣讲了一辈子道理，我听了一辈子。听到最后，我发现那些道都是对的，但都是对于我而言，却很是无聊。”

余烬看着他，“所以前辈究竟是谁。”

老人笑了笑，他看着余烬，看了很久，“能从元界那颗弃子，走到这一步，确实不易，你离能救活你娘亲不远了。”

余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年轻人不要着急。”老人说。“天道剥离之法，既然你父亲已经记下了。你娘亲的记忆和神魂，就融合元界的天道残躯里，这些应该都在仙笼里面吧，你离成功，只差一步了。”

余烬心底掀起一丝涟漪，脸上却依旧平静如常，“老人家知道的不少。”

老人笑了笑，“我在天宫扫了这么久的地，也不是白扫的。”

槐树的叶子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余烬坐在石凳上，石凳的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不死帝焱在体内流转，却隐隐驱不散那股凉意。

不是石凳凉，是老人的目光凉，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人家还想跟我说些什么，不如一次性说清楚？”余烬神色平淡地看向老人。

“也好，这么多年来，就我就记着扫干净院子里的落叶，也无人来我这里看看，更无人与我说话，你来的也正巧。”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依旧很淡，“其实我本以为，道一应该足够压制你，这场炼神大有道一在就够了，可没想到你的潜力确实惊人，难怪会被那位选中。”

“其实在你们元界作为野界来到玄黄星空之前，天尊佛陀至圣早已，探查过无数遍，可惜除了一些残旧的遗迹之外，这座大道主创造的世界，并没有太多足以让三神尊看中的东西。”

“所以后来才会任凭元界漂浮在星空之中，而它作为一座千界藤外的野界被发现，被太虚、逍遥他们知晓并且留下各自的手笔，至于后面的皇朝一统和百家争端，三神尊都并不在意，因为在他们看来没有任何价值。”

说到这里，老人停顿了一下，看了余烬一眼，“也就是说，其实关于你的成长，三神尊并没有介入，甚至意外关注着宇外战场，他们根本不知晓你的存在，不然仙笼根本不会落在你手里。”

余烬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反问道：“你们现在知道了仙笼的存在，那他们又能如何？”

“你现在的战力确实能媲美神尊，但是想要赢还没这个可能，这一点你应该清楚？”老人饶有兴趣地说道。

这次轮到余烬笑了笑，再次反问：“若是能抢，那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老人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仙笼是件好东西，但也是件惹祸的东西，诸天星空有多少人盯着它，你知道有吗？”

余烬笑着没有说话，但却做了一件让老人诧异的事，他伸出手，掌心之上忽然仙光抖动，仙笼瞬息出现，无暇的仙气涌动，一股说不出来的仙道气息，使得整个院子的风声凝固，那些摇动的沙沙作响的叶子，集体安静了下去。

老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然后视线忍不住地向着那只仙笼看去，目光变得复杂，甚至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神魂波动。

砰!

余烬笑着，一巴掌将仙笼拍在了石桌上，“想要啊，你拿去。”

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愣了许久，像是原本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打乱了，他沉默了一会又一会，才收起目光，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我对仙笼有的只是好奇，并无贪念，比起这件无上器物，我更在意院子里的落叶何时扫完。”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当然我也只代表这座永远扫不完落叶的院子，至于三教如何去想，另作他论。”

余烬笑着追问，“老人家的意思是三神尊想抢？”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显得很坦荡，“仙笼的存在即是神尊之上也不可能不生贪欲，三教不抢你的仙笼，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敢  ，那位虽然陨落了，但他的余威还在。”

余烬随意地问道：“你一直说的他是谁？”

“那张面具就在你手里，想必你也得到了他的传承。”老人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年轻人，不如我们都更坦诚一点如何？”

“挺好的。”余烬笑着，将一副笑脸面具，也丢在了桌上。

当仙笼的无暇仙光与神明面具中的伟力在院子之中交互辉映，老人的眼皮不由为之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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