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沉默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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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坐在自家小卖部的玻璃柜台后面,盯着门外那棵老槐树发呆。六月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柜台上的旧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明子,你大哥在家吗?”
李明抬头,看见堂叔李建国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来。堂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腋下有两块深色的汗渍。他搓着手,脸上堆着那种李明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嘴角上扬,眼角堆起皱纹,但眼神飘忽不定。
“在里屋呢。”李明用下巴指了指后门,继续低头理货。他听见堂叔的脚步声穿过堆满纸箱的过道,消失在通往内院的门后。大约十分钟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轻快了许多。
“走了啊明子。”堂叔经过柜台时,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敲。
李明“嗯”了一声,抬头时看见堂叔裤兜鼓鼓囊囊的。等塑料门帘再次落下,他起身走到后门,看见大哥李强正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手。
“堂叔来干啥?”
李强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时脸上还带着笑:“没啥,坐坐。”
“借钱了吧?”李明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李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就五千,他家里有点急事。”
“五千?”李明站直了身子,“他说啥时候还了没?”
“都是亲戚,还能不还吗?”李强擦干手,往屋里走,“他说下个月收了玉米就还。”
李明跟在他身后:“借条呢?打个借条总行吧?”
李强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打什么借条,多生分。”
电视里正在播抗日神剧,枪炮声震天响。李明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表姑来借了三千块钱给儿子交学费。还有七年前,远房堂哥说要做小生意,借了四千。这两笔钱加起来七千多,到现在连个响都没听见。
“哥,”李明说,“十年前表姑借的三千,你还记得吗?”
李强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家困难。”
“那堂哥的四千呢?他去年不是刚买了新车?”
“可能他手头也紧吧。”李强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明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他大哥就是这样一个人——四十六岁,在小县城开着小卖部,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母亲在世时常说:“你哥心软得像豆腐。”父亲则叹气:“心软不是坏事,但得看对谁。”
父亲去世前拉着李明的手说:“你哥太实诚,你得帮着看着点。”那年李明二十二岁,刚从省城打工回来。如今十年过去了,他看着大哥借出去的钱能列一张长长的清单,收回来的却寥寥无几。
晚饭时,李强的妻子王秀芹端着炒青菜上桌,随口问了句:“下午建国来了?”
“嗯。”李强扒了口饭。
“又来借钱?”王秀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是不是晴天。
李强没接话。李明看见嫂子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这个家里,关于借钱的话题就像地雷,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王秀芹不是没吵过,刚结婚那几年,为着李强借钱给各种亲戚,夫妻俩没少置气。但每次吵完,李强还是那个李强,下次亲戚上门,他照样往外掏钱。后来王秀芹就不吵了,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夜里,李明躺在小卖部阁楼的床上,听见楼下传来大哥的咳嗽声。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带他去河里摸鱼。那时大哥十六岁,他六岁。河边的柳树下,大哥把摸到的最大的那条鱼给他,说:“明子多吃点,长身体。”后来父亲生病,大哥高中没读完就回家帮忙,再后来接手了这个小卖部,一守就是二十年。
李明的手机亮了,是省城的同学发来的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在省城一家快递公司干了八年,这次因为大哥腰疼犯了,回来帮忙一个月。现在一个月快到了,他却有些走不开。
第二天一早,李强开车去县城进货。李明守着店,上午生意清淡,他索性拿出账本对账。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小字:“建国,5000,6.17。”字迹工整,是大嫂的笔迹。原来她私下里都记着。
中午李强回来,搬货时明显有些吃力。李明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腰又疼了?”
“老毛病,不碍事。”李强摆摆手,额头上都是汗。
吃完饭,李强在躺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进货单。李明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父亲。父亲去世前也是这样,在躺椅上睡着,手里的报纸滑到地上。那时大哥跪在父亲床前哭得像个孩子,说:“爸,我还没让你享福呢。”
其实父亲从来没指望享什么福。他是个老教师,退休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养花写字。他常说:“人活一世,清白踏实最重要。”但他也说过:“善良要有分寸,否则就是软弱。”
下午三点,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表姑的儿子,陈浩。他开着一辆白色SUV停在店门口,下车时手机贴在耳朵上:“行了行了,晚上再说,我现在有事。”
“浩子来了?”李强醒来,热情地迎上去。
陈浩三十出头,穿着 polo 衫,肚子微微隆起。他寒暄了几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强哥,生意还行?”
“就那样,糊口呗。”李强给他拿了瓶冰镇可乐。
陈浩接过来,没急着喝:“强哥,我最近在搞个项目,缺点头寸,你看能不能……”
李明正在整理货架,闻言动作顿住了。他从货架的缝隙里看见大哥的表情——那种熟悉的、为难的、但又不想让人失望的表情。
“要多少?”李强问。
又是这句。李明闭上眼睛。又是这句“要多少”,把主动权完全交出去,好像自家开银行似的。
“不多,两万。”陈浩说得轻松,“就周转一个月,利息照算。”
李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李明希望他能说“我最近手头也紧”,或者“得跟你嫂子商量”。但李强开口说的是:“两万可能有点多,一万五行吗?”
陈浩笑了:“行,强哥爽快。”
他们约好明天拿钱。陈浩走后,店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风扇还在转,蝉还在鸣,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哥,”李明终于开口,“陈浩十年前借的三千还没还。”
“他说了,这次一起还。”李强低头擦柜台,擦得很用力。
“他说你就信?”李明的声音高了起来,“他开那么好的车,像缺钱的人吗?他就是在试探,看你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明子!”李强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那是你表姑的儿子,都是亲戚。”
“亲戚?”李明笑了,笑得很苦,“哥,你知道这些年你借出去多少钱没收回吗?不算那些三五百的小钱,光上千的就有五六笔,加起来三四万。三四万啊哥,你得卖多少瓶水多少包烟才能挣回来?”
李强不说话了,只是擦柜台,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同一个地方。
“你的腰疼,医生说要动手术,得两三万。你舍不得,说保守治疗也行。可别人一开口,你一万五都肯借。”李明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抖,“你对谁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
“别说了。”李强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累了,上楼躺会儿。”
他转身往后院走,背影有些佝偻。李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但他不能不残忍,因为再没人说这些,大哥真的会被所谓的“亲戚”啃得骨头都不剩。
晚饭时,王秀芹做了李强爱吃的红烧茄子。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到一半,王秀芹忽然说:“下午陈浩来了?”
李强“嗯”了一声。
“又来借钱?”
“就周转一下。”
王秀芹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李明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空气中绷紧了。她看着李强,看了很久,然后说:“李强,我们结婚二十一年了。”
李强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二十一年,你借出去的钱,我都记着。”王秀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是计较钱,我是计较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医生说你腰上的病不能再拖了,手术费我们攒了两年,还差八千。你要是把这一万五借出去,你这腰怎么办?等我推着轮椅带你去看店吗?”
李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要跟你吵,”王秀芹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怕……怕你像爸那样,等到真不行了,才后悔没早治。爸走的时候,你哭得那么伤心,你说你没能耐,没能让爸享福。可现在呢?你对所有人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不对我们这个家好。”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李明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李强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很久以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却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妻子的背影,然后轻声说:“我不借了。”
王秀芹的肩膀抖了一下。
“明天陈浩来,我跟他说,钱有用了。”李强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李明听见大哥大嫂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他睡不着,下楼到店里,坐在黑暗中的柜台后面。月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父亲坐在这个位置上,对他说:“明子,你哥心善,这是福气,也是负担。你得多帮衬着。”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善良如果没有边界,就会变成别人伤害你的刀。而设下边界的痛苦,不亚于挨刀。
第二天陈浩来时,李强果然说了“不”。他说得很艰难,眼神躲闪,但终究说了出来。陈浩的脸色不太好看,说了几句风凉话,开车走了。李强站在店门口,看着车子扬起的尘土,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李强去了趟银行。回来后,他把一张存折放在王秀芹面前:“手术费够了,我们下个月就去省城。”
王秀芹看着存折,眼泪掉了下来。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一个月后,李明要回省城了。临走前一晚,兄弟俩坐在院子里乘凉。夜风终于有了凉意,远处的稻田里传来蛙鸣。
“哥,”李明说,“我可能过阵子就回来不走了。”
李强转头看他:“省城的工作不是挺好的?”
“我想好了,回来开个快递点。”李明说,“现在网购多,咱们镇上还没有。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加上你支持一些,应该能成。”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我支持多少?”
“两万。”李明说,“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三年还清。”
李强笑了,这是这些天来李明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轻松:“跟自己弟弟打什么借条。”
“要打。”李明很认真,“亲兄弟,明算账。这不是生分,这是规矩。有了规矩,情分才能长久。”
李强看着他,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明子长大了。”
李明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了口茶。
又坐了一会儿,李强忽然说:“其实我知道,那些钱很多都要不回来了。我就是……就是开不了口。总觉得开口要钱,就像在说‘我不信任你’。爸以前常说,做人要厚道。我就想,厚道点总没错。”
“厚道没错,”李明说,“但厚道不是任人欺负。爸还说过,人要活得有尊严。你老是这样,借出去的钱不敢要,不是在帮人,是在纵容。纵容他们不守承诺,也纵容自己懦弱。”
这些话很重,但李强听得很认真。最后他点点头:“你说得对。”
夜更深了,星星出来了。李明仰头看着星空,想起小时候和哥哥躺在屋顶数星星。那时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简单,以为人心都像星空一样明朗。
其实人心比星空复杂得多。有光亮,也有深不见底的黑。而善良,需要智慧来照亮前路,否则就会迷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李明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开动时,他看见大哥大嫂站在路边挥手。晨光中,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李明靠在车窗上,想起还没告诉大哥的另一件事——他已经联系了几个欠债多年的亲戚,不是去要债,而是去谈谈。用他的方式,既给对方面子,也要把话说明白。有些债,不能因为时间久了就不算了。有些话,不能因为难开口就不说了。
大巴驶出小镇,驶过田野,驶向远方。李明闭上眼睛,心里那片堵了很多年的地方,终于透进了一丝风。
他知道,大哥的路还长,还会遇到许多考验。但他也相信,昨夜星空下那个点头的瞬间,某种东西已经开始改变。缓慢地,艰难地,但确实在改变。
就像这个清晨的风,虽然轻,虽然柔,但终将吹散积聚已久的雾。
而生活,总会在某个转角,给善良的人留一扇窗。只要他们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亲手推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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