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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六科影帝之其六


第842章  六科影帝之其六

    河头庄的事情,却被有心人记录下来,消息很快送到了京师。

    这类的改革,想要瞒住大家是不可能的。

    自从「累进税制」的消息出来之后,朝中就憋著一股反对浪潮。

    但是张居正的手法很高超,他只是透风,却没有实质性的政策法令出来,所以六科都察院,想要反对都没有理由。

    科道总不能上书反对一项还没发布的政令吧?

    但是这些言官,和如今这帮重臣们打交道久了,特别是张居正和苏泽的行事风格,他们都是很清楚的。

    所以这批国子监的人派出去后,就被人盯上。

    六科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张居正和苏泽总算是露出马脚了!

    村公所,强收士绅的田骨,强行减租减息,这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

    但是六科也不是傻子,经过苏泽几次「教训」,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毕竟前面的教训太过于惨烈,没人想要做苏泽的对手。

    林景旸踏入六科值房的时候,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虑。

    他在工科做了九年,是六科里资历最深的给事中之一。

    上一次遴选改革的时候,他连上三道奏疏反对,虽然没拦住,但「敢言「的名声已经立下了。

    不过他也清楚,遴选是苏泽在吏部主导的改革,这本就是选官制度的事,是吏部的职责。

    他的反对都是象征性的,无法阻挡苏泽的政策。

    上疏就是捞个名声罢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村公所动了最敏感的田产问题,是要天下士绅群起反对的。

    但是他不能自己上疏。

    只要有人上书,形成声浪,他就可以跟著附议了。

    值房里还坐了几个人。

    进入六科廊,林景旸环视一圈。

    户科的钱给事中在翻案卷,礼科的周给事中在喝茶,刑科的吴给事中靠在窗边打盹。  

    加上刚入职户科不到三个月的陈懋。

    林景旸的目光落在陈懋身上。

    作为六科的「老戏骨」,林景旸决定向后辈秀一秀「演技」!

    林景旸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河头庄的事,诸位听说了吧?

    户科钱给事中放下案卷,也跟著叹了口气。

    礼科周给事中端著茶碗,跟著叹了口气。

    大家都是老戏骨,都清楚对方的想法,很自然的接上了戏。

    只有角落里那个新来的陈懋没叹气。

    他是上一次六科补阙才来的,还在刚刚成为给事中的兴奋中,是迫切想要做出成绩的时候。

    听见资深给事中们讨论案子,他连忙竖起耳朵听起来。

    「村公所贷款买田骨,田骨归村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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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陈懋自然也听说了。

    林景旸的眉头皱了一下:「村公所非官非吏,不受考成,贷款给村子,村子还不上怎么办?

    」

    户科钱给事中接过话头,开始了飙戏:「苏侍郎的本事,大家都知道,以往大家也都由著他。」

    「但这次不同,田骨是私产,村公所拿朝廷贷款买私产,买了归村公有。这事表面上是买卖,细想下去味道不对。」

    礼科周给事中补充道:「洪武定制,田在民间。这是祖制。」

    三人一人一句,像唱戏一样工整。

    陈懋坐在角落里,内心逐渐激动起来。

    陈懋做梦都想著一封弹劾天下知道知,想要搞个大新闻。

    他是权知考核优秀的县令,调入六科,其实也算是受益于苏泽的政策,但是官场上到了这种时候,也没人会讲这些。

    林景旸又说道:「可惜吾等没有在地方上任职,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弹劾起来空泛无物。」

    众人立刻开始跟著叹气。

    陈懋已经要跳出来了,但是他还是憋住了,他不想让这些「前辈」感觉自己要抢功劳。

    没想到林景旸突然对他说道:「陈给事中,你在地方干过,你说说这村公所,到了下面会不走样?

    6

    陈懋抑制内心的激动,装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会。」

    「请具体说说?

    」

    「村董若被乡绅把持,田骨名义上归村公所,实际上还是归了有势力的人。贷款还不上,朝廷要么兜底,要么收地。收了地,村公所就成了官田。

    6

    林景旸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不是对答案满意,而是对自己的「演技满意」

    。

    「陈给事中说得对。这一层,我们这些没在地方待过的人,是想不透的。」

    这一句话,既夸了陈懋,又把自己的痕迹藏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懋的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当天下午,陈懋坐在值房里,把河头庄的呈文又看了一遍。

    他研墨铺纸,开始写弹章。

    写到一半,礼科周给事中突然过来借册子,凑了一眼。

    「陈给事中在写弹章?

    」,陈懋有些尴尬,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要抢功劳,但是六科给事中上书是瞒不住的,他说道:「早上诸位聊的事情,陈某觉得可以帮著六科发声。」

    周给事中立刻说道:「陈给事中了不起!我六科如今沉默太久,果然还是要你们这些新血液才能好起来!

    」

    「能否给我看看?」

    陈懋立刻说道:「请周给事中斧正。」

    周给事中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写得好。不过光说制度风险不够力道。你这里加一句「官夺民产,紊乱祖制「,分量就足了。

    「6

    陈懋想了想,将这一句加了进去。

    周给事中离开,过了一会儿,户科钱给事中也踱了过来。

    「听说陈给事中要为河头庄上奏?」

    陈懋连忙说道:「只是心中有不愤,要鸣不平罢了。」

    「能给我看看吗?」

    「请钱给事中斧正。」

    钱给事中看了一眼他的弹章,慢悠悠地说:「陈兄,你这份弹章递上去,可就得罪苏侍郎了。你刚来六科,得罪了吏部侍郎,日后不好混啊。」

    这话听著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激他。

    陈懋抬起头,看了钱给事中一眼,慨然说道:「陛下授予吾等弹劾之权,岂能畏惧权门!

    「6

    「好志气!」

    陈懋把弹章封好,送进了通政司。

    第二天,陈懋的奏疏送到内阁。

    内阁票拟意见自然是驳回,但是奏疏都是要送入司礼监的。

    但是奏疏送入司礼监,迟迟没有反应。

    陈懋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上奏,林景旸在值房门口拦住了他。

    「陈给事中,听说你为了河头庄的事情上奏了?」

    「此事可是张阁老和苏侍郎推动的事情,正好陛下留中,你就这么算了吧。」

    林景旸自然也是激将法。

    陈懋忙著树立人设,他立刻正气凌然说道:「陛下可以留中我的奏疏,但是劝谏君王是吾等的职责,陈某会继续上书!

    」

    林景旸露出敬佩的神色,接著说道:「陈给事中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等你下次上书,吾等也要联署!」

    这时候另外几个给事中也冒出来,也表示要联署支持。

    陈懋激动不已,自己算是在一奏扬名了!

    但是很快,一名司礼监的太监突然来到了六科。

    「陛下旨意,请六科给事中陈懋前往御书房,与吏部苏侍郎当庭辩礼,辩河头村公所事!」

    宣旨完毕,六科皆惊!

    给事中们都看向陈懋,就连林景旸都露出震惊神色!

    要知道如今皇帝登记不久,能够在皇帝面前辩论,这可是天大的机遇!

    如果能表现出众,皇帝能记住陈懋的名字,那飞黄腾达就是早晚的事情!

    林景旸是真的懊悔,早知道就自己上书了!

    皇宫,御书房。

    原来这场当庭辩礼,是苏泽在经筵上的提议。

    苏泽预料到了反对,但是没想到六科动作这么快。

    但是看到陈懋的履历之后,苏泽猜到了六科的盘算,这陈懋就是被扔出来探路的愣头青。

    这个才到六科廊三个月的新给事中,正是一个很好的「示范教材」。

    苏泽向小皇帝提议,组织相关重臣和陈懋,举行一次御前辩论,来给小皇帝上一节政治实践课。

    陈懋进殿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

    殿里的人不多,御案后面的小皇帝,站在右侧的张居正、户部尚书王世贞,站在左侧的吏部侍郎苏泽,以及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司礼监巨头们。

    人不多,但是压力极大!

    好在小皇帝心情很好,他对于陈懋也很好奇,行礼过后,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小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陈懋:「陈给事中,你先说。」

    陈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臣以为,村公所贷款收田骨,弊端有三。」

    「其一,贷款出自清丈增税,乃挪用正赋。」

    「其二,村董民选然不受考成,易生贪渎。」

    「其三,田骨归村则产权混淆,恐启争讼。」

    苏泽平静回应:「陈给事中所言,皆为制度施行之风险。」

    「然则凡事有利必有弊,岂能因噎废食?」

    陈懋立刻反驳:「苏侍郎岂不闻宋时方田均税法?」

    「王安石亦曾清丈田亩,然执行中胥吏上下其手,反成扰民之政。」

    「今日村公所事,何其相似!」

    苏泽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宋时无统一帐册标准,无定期张榜公示。

    「今金融清吏司查帐之法、县村两级覆核之制,皆可防范此弊。」

    陈懋向前一步:「即便帐目可防,然产权之乱如何解?」

    「《大明律》明文:田主售地,需持红契过户。」

    「今田骨归村公所,地契如何写?归村集体,则非自然人,何以立契?」

    苏泽早有准备:「此事已有成例。」

    「嘉靖年间,南方宗族置办族田,皆以某某堂」名义立契,官府照例用印。」

    「村公所可效此法,以「河头庄村公所」为户名,有何不可?」

    小皇帝听得眼睛发亮,拿起一块糕点。

    陈懋顿了顿,转换角度:「即便立契可行,贷款风险犹在。」

    「若连年灾荒,田租无收,贷款何以偿还?」

    「届时朝廷是追索村公所,还是豁免债务?追索则民怨,豁免则国亏。

    苏泽答道:「此虑周详。故试点仅选三村,贷款总额不过万两。」

    「即便全损,亦可为经验。」

    「且村公所收购田骨后,可统一修水利、购新种,增产以抗灾。」

    「此非单家独户能为之利。」

    陈懋抓住一词:「统一」?此更令人忧!」

    「田骨归村,耕种规划皆听村公所。」

    「若村董强迫改稻为桑,或强征劳力修渠,与徭役何异?」

    苏泽正色道:「村董由村民公选,章程明定大事需户户公议。」

    「若村董专横,村民可集议罢免,县衙备案即可。」

    「此正为「以民制吏」,防胥吏之弊。」

    陈懋忽然引经据典:「《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田产乃民之根本。今动其根本,恐伤邦本。」

    苏泽从容回应:「《孟子》亦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

    「田皮即恒产。田骨国有而田皮永佃,民之恒产未失,反因租轻而更固。」

    「何谈伤邦本?」

    小皇帝看著大臣吵架,兴奋异常,这可都是深宫看不到的!

    陈懋一时语塞,转而务实:「纵使千般好,推行之难可知?」

    「天下州县千余,村社数十万。」

    「若皆设村公所,官吏何来?贷款何来?纵有良法,亦难铺开。」

    苏泽点头:「此问切中要害。故朝廷不急于铺开。」

    「京畿试点,重在探路。若三村有成,则编为案例,颁行州县参酌。」

    「十年能成百分之一,便是大功。」

    陈懋沉默片刻,终于说出核心忧虑:「下官非为反对而反对。」

    「然田骨归村,实为千年未有大变。」

    「士绅失其根基,必有反弹。若激起地方动荡,孰能承责?」

    苏泽看著他,缓缓道:「陈给事中此忧,方是真忧。」

    「然士绅之根基,已在转移。京畿勋贵,多售田入股实业。」

    「海贸之利、工厂之盈,早超田租。」

    「变,已在发生。朝廷不过顺势导之。」

    御书房静了片刻。

    小皇帝放下茶杯,看向陈懋:「陈给事中还有何言?」

    陈懋躬身:「臣言尽于此。」

    小皇帝又看苏泽。

    苏泽拱手:「制度之辩,愈辩愈明。陈给事中所虑诸弊,臣当谨记,于章程中增设防弊条款。」

    小皇帝满意点头:「今日辩得很好。陈给事中,你退下吧。」

    陈懋行礼退出,后背已湿。

    接下来张居正和王世贞也告退,离开之前,张居正看了苏泽一眼。

    等众人离开之后,小皇帝这才笑出来:「苏师傅,他最后说的那句,才是心里话吧?

    」

    苏泽也笑了:「陛下圣明。他怕的是「激起动荡」,不是「祖制紊乱」。」

    「那弹章里激烈的词儿————」

    「是别人塞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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