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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鱼儿咬钩了


第404章  鱼儿咬钩了

    折继祖一身官袍,端坐主位。

    厅内除了他和陆北顾,便只有折继世了。

    「陆御史驾临府州,本官前日身体不适,未能亲迎,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折继祖看著陆北顾说道。

    陆北顾淡淡道:「折知州言重了,军务繁忙,保重身体要紧。」

    折继祖面色不变,只道:「听闻陆御史这两日巡查府州军务,不知军中将士可有疏漏?」

    「此番巡查,见府州军备大体整肃,折家镇守边陲,功在社稷,令人敬佩。

    】

    陆北顾语气平和,仿佛那本记了不少「错漏」的手札从未存在过。

    这番应对,让折继祖心中更是凛然....这陆御史喜怒不形于色,举止间暗藏深意,绝非易与之辈。

    而且,听说他是宋庠的门生,还是关门弟子那种,是宋庠一手教出来的状元,这层身份也让折继祖颇为忌惮。

    毕竟,宋庠两次担任枢密使的时候,折家可没少见识宋相公的手段。

    「陆御史过誉了。」

    折继祖不再绕弯子,决定单刀直入,试探其真正来意。

    「府州虽偏隅之地,亦不敢忘守土之责,只是不知陆御史此番巡查,可有何见教?」

    折继祖的话看似谦恭,实则将皮球踢回给陆北顾,逼他亮明牌。

    折继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这位身著绯袍,年轻得过分却偏偏气场沉稳的监察御史身上。

    陆北顾并未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著,动作从容不迫。

    这片刻的沉默,让堂内的空气似乎都跟著凝滞了几分。

    折继世按捺不住,正欲开口催促,却见陆北顾缓缓放下茶盏。

    「见教谈不上。」陆北顾的话语清晰入耳,「本官奉旨巡边不过是分内之事,不过有句话却是要告诉二位.·.·.麟府路乃国之藩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话一出口,折继祖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对方不是真的铁了心赖在府州找茬就好说,毕竟眼下这般局面,折家要是能通过出兵的方式,把陆北顾连带著给送回麟州去,那真是双赢.,,折家不用被陆北顾为了找补功劳而弹劾,陆北顾也不用承担临阵而逃的责任。

    不过,此时折继祖虽然认为「通过出兵把陆北顾送走是个好交易」,但心中依旧存了拿捏的心思。

    这是人之常情,作为折家家主,折继祖为了保存折家军的实力,肯定是不愿意在谈判中陷入被动使得折家利益受损的。

    所以,他还要故作姿态一番。

    折继祖微微颔首,顺著陆北顾的话头道:「陆御史所言极是,夏虏贪得无厌,麟州若有不测,府州确难独善,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府州虽有心,奈何力有未逮,近日边境亦不甚太平,常有夏骑窥伺,兵力也捉襟见肘,没法拿出太多的兵马支援麟州,恐怕最多只能出两千步骑。」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按照正常的谈判流程,接下来就该陆北顾报个略高于他心中想要的价码出来了。

    但陆北顾却从袖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手札,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点著封面。

    「力有未逮?」

    陆北顾重复了一遍折继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折继祖兄弟二人心头莫名一紧。

    「本官这两日粗略看了看府州的军籍册档,又巡看了城防、武库。折家军素以精锐著称,帐面上有兵六千七百余,即便除去守城、戍边、分驻各堡寨之兵,可用的机动兵力,只能凑出来两千?还是说——这册档记载,与实际情况,颇有出入?」

    他话语轻柔,但「册档记载」与「实际情况」几个字,却像重锤般敲在折继祖心上。

    折家为了维持实力并应对朝廷核查,在兵员数额上向来有些猫腻,帐面数字与实际兵力之间存在著不小的差距,这是折家和朝廷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被一位手握监察之权的御史当面明示,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而这张牌,便是陆北顾利用手中的监察之权,这两日虚空造出来的了。

    若是没有这张牌,那他登门求援,局面要多被动有多被动,但现在却反而化被动为主动。

    折继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忍不住插话辩驳道:「陆御史!我折家世守府州,对朝廷忠心耿耿,兵员数额皆是按制上报——」

    「好了!」

    折继祖打断弟弟,在他看来,陆北顾虽然没报出心中的数字,但这种态度,也算是还价了。

    「陆御史明察秋毫,府州情况特殊,地处三国交界,番汉杂处,有些兵力分散于各处隘口、堡寨,确实难以统计。」

    他略一沉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麟州与我府州唇齿相依,如今危难,我府州亦不能全然坐视。这样吧,府州愿从牙缝里挤出三千兵马,交由陆御史带回麟州,助武知州、郭钤辖一臂之力,只盼能早日解了横阳堡之围,稳住局势。」

    三千兵马,对于帐面兵力只有七千不到的折家而言,听起来已是极大的「诚意」,似乎是将能调动的机动力量都拿了出来。

    折继祖说完,便看向陆北顾,等待对方的反应。

    在他看来,折家做出如此牺牲,这位年轻的御史总该满意了,至少面子上双方要过得去。  

    然而,陆北顾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陆北顾并未如释重负,甚至脸上连一丝欣喜都无,他的目光只是扫过折继祖,又瞥了一眼折继世,缓缓摇头。

    「三千?」

    陆北顾的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轻蔑的意味:「折知州,本官若非亲眼见你折家军阵列严整,士卒堪用,又感念这两日府州招待尚算殷勤,今日根本不会坐在这里,与你谈论此事。」

    说实话,此时陆北顾的心里也是捏了把汗,为了实现最终谋划,他不得不如此冒险以进行极限施压,而极限施压的套路能不能成功,就看接下来的博弈了。

    此言一出,折继世顿时勃然变色,豁然起身:「陆御史此言何意?莫非是羞辱我折家不成?三千兵马已是倾我府州之力,你还要如何?」

    「继世!坐下!」折继祖再次厉声喝止。

    但折继祖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陆北顾这话,已不仅仅是质疑,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这深深刺痛了他作为折家家主,继承自折家百年历史所积累下的骄傲。

    他强压著怒火,盯著陆北顾:「陆御史,还请明示,你到底想要如何?」

    陆北顾面对折继世的怒目而视和折继祖的逼问,依旧稳坐如山。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只淡淡道:「给你们一个机会,出五千精兵。」

    这话已经狂的没边了,但凡是个正常有求于人的求援者,都说不出来。

    就仿佛明明自己欠了一屁股债马上要破产,却上门跟完全不熟悉的友商说」

    给你个机会,借我五千万」一样。

    但陆北顾这种极度反常到完全不合理的态度,却让让折继祖以是想到了什么。

    然而就在折继祖心思电转之际,陆北顾却忽然表现出极大的不耐烦。

    他将茶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发出「呼」的清脆声响,随即站起身,拂袖道:「罢了!看来折家是并不珍惜这个机会。既如此,本官也不便强人所难...若不是此番麟州筑堡之事本官亦牵涉其中,又何必来这府州?告辞!」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欲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不过,陆北顾的脚步终究是没走得太快,同时心里也是忐忑不已...自己在极限施压过后,话语间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暗示,可要是折家这两人脑子跟不上,反应不过来,那可就坏了。

    毕竟,千层饼博弈,比的就是谁高一层,但有时候,反应不过的菜鸟反而克高手。

    然而他这一下,折继祖是真的有些慌了。

    陆北顾若真的一走了之,且不说麟州战局如何,单是他手中可能掌握的关于折家的「小把柄」,以及他回朝后可能进行的弹劾,就足以让折家焦头烂额。

    更重要的是,陆北顾那句「麟州筑堡之事本官亦牵涉其中」,让刚才就有所察觉的折继祖意识到,这话似乎并不只是字面意思,而是暗示此事背后还有更大的图谋。

    「陆御史留步!」

    折继祖快步上前挽留,连声道:「陆御史何至于此?此事关系重大,折某心中尚有疑虑,还望陆御史能解惑!」

    陆北顾被折继祖拉住衣袖,脚步略顿,侧身看著他,心里虽然大大的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折知州还想问什么?」

    折继祖见陆北顾停下,连忙请陆北顾重新落座,他自己也回到主位。

    他试探性地问道:「陆御史,你方才言及麟州筑堡——折某斗胆一问,朝廷此番在屈野河东岸筑堡,若一切顺利,新堡建成,甚至收复整个屈野河东岸的土地后,是否还会有下一步的大动作?」

    陆北顾闻言,目光微闪,深深看了折继祖一眼,似是默认。

    他这两日利用手中监察之权虚空造牌,同时刚才通过种种反常举动来对折家极限施压,根本目的,是获得更高的谈判地位以进行利益交换。

    而他所能想到不会令自己牵连其中,同时又真正令折家不得不动心的利益,说大了远在天边,说小了近在眼前。

    折继祖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激动,追问道:「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是要收复浊轮川以东,那片被夏国占据多年的土地?

    陆北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沉默不语。

    种种暗示,终于将折家的思路引到了这里。

    而坐在一旁的折继世,听到「浊轮川」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也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

    浊轮川。

    这条河流与兔毛川川一样,是屈野河的重要支流,但其战略位置更为关键。

    浊轮川东岸那片方圆上百里的土地,原本在太宗朝亦是宋境,自真宗朝开始被夏国侵占。

    其位于古长城以西,地处麟州、府州、丰州三州交界,在过去三州互相推诿都怕自己出力被别人摘了果子的情况下,始终未能收回。

    而对于折家而言,府州东面是滔滔黄河天堑,黄河对岸是火山军和保德军,南边是麟州,北面是丰州,这些地方全都是宋境。

    所以折家若想扩张地盘,唯一的可能方向就是向西,出长城,拿下浊轮川以东的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若能收复并且划入府州,不仅能让折家获得宝贵的对夏战略纵深,还能获得非常有实际价值的临河耕地和牧场,从而每年稳定得到大量的粮食和牲畜,可以说牵涉到了折家的核心利益,不可谓不令其心动!  

    这些年来,浊轮川川以东的这片土地就像一块肥肉,悬在折家嘴边,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及。

    毕竟没有朝廷的允许和支持,单凭折家一军之力,一方面是不太可能从夏国那里虎口夺食,另一方面即便打下来了,也很有可能被朝廷一纸文书分割给麟州和府州。

    此刻,陆北顾的沉默,却让折继祖仿佛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陆北顾放下茶杯,终于再次开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做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若能按原计划,麟州在屈野河东岸筑堡成功,彻底掌控屈野河东岸,那么下一步自然是有可能集中力量拿回浊轮川以东的土地,实现宋夏两国隔著屈野河与浊轮川形成的天然屏障划界而治,从而维持麟府路局势的长期稳定。」

    他顿了顿,看向折继祖兄弟二人:「不过呢,若麟州这次顶不住,新堡被毁,损兵折将,甚至横阳堡也被拔掉,那么庙堂人事必然会有一番变动,对夏战略也必然转向保守,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有余力和信心去图谋浊轮川.....,其中的利害关系本官就说到这里,而这些话也只是本官自己的看法,不代表任何人,希望二位明白。」

    陆北顾越说自己不代表任何人,折家二人反而越觉得这里面的门道极深。

    毕竟他们是很清楚陆北顾是宋庠门生的,而宋庠曾经两度出任枢密使,折家不是没跟宋庠打过交道,也熟悉宋庠「谋而后动」的行事风格,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谋划,极似宋庠手笔。

    折继祖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状态。

    不管陆北顾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有一点,熟悉目前朝中局势的他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按照现在朝中,尤其是枢密院里的人事情况,若是此番屈野河筑堡之事,麟州方面损兵折将,甚至被夏军把坚固的横阳堡给拔掉了,那么贾昌朝必然重新得势,这也就意味著不仅韩琦夺权无望,就连宋庠重新出山的希望也断掉了。

    反之,若是屈野河之战宋军打出个漂亮仗,贾昌朝将彻底失去对枢密院的主导权,而随著文彦博一伙势大,官家有极大概率会把宋庠请出来代替贾昌朝做制衡。

    而如果把陆北顾当成宋庠派到屈野河前线的替身来看,那么他所表现出的一切看起来以乎不正常的言行举止,折继祖就全部都能理解了。

    为什么陆北顾让折家军倾巢而出,反而说这是给折家的机会?

    其实意思就是出兵救援麟州,表面上看是折家吃亏,消耗自己的力量去帮麟州解围,但若能成功,贾昌朝失势,接下来宋庠出山复任枢密使,那么宋庠为了巩固自身权位,便会主导发动收复浊轮川以东土地的战役,一旦成功,投桃报李之下,府州折家必将获得最大的利益。

    哪怕不可能把所有土地都划给府州,但即便是只占据一半,对于折家来讲也是赚的盆满钵满,这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临河沃土啊!

    对于割据一方的家族势力来讲,有什么东西,能比可供传承的土地还重要呢?

    土地,是一切割据势力的基础,有土地才有粮食,有粮食才有人口。

    所以说,这事到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救援,而是关乎折家未来数十年发展大局的抉择!

    折继世也终于回过味来,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一副「适才相戏耳」的神情陆北顾看著折家二人神色的变化,知道「虚空造牌加极限施压」的套路已成,既然火候将到,他又顺势添上了最后一把火。

    「本官身为监察御史,负责巡查麟府路军务,若能助麟州稳住局势,进而推动朝廷大计,亦是本官分内之功....若不是此番麟州筑堡突生变故,局势危急,本官也不会给自己以后多添麻烦。」

    这话既点明了他自身的利益所在,又给了一次暗示,进一步增加了可信度。

    不过,折家兄弟不好糊弄,直到此时,心中仍存疑虑。

    折继世赔笑试探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我等出兵,损兵折将,最后却只是一场空,又当如何?」

    陆北顾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笑容中带著几分疏离:「军国大事,岂是儿戏?本官今日所言,信与不信,全在二位一念之间,言尽于此。」

    他这种「爱信不信」的态度,反而让折继祖更加笃定。

    若陆北顾急于承诺、赌咒发誓,他反而要怀疑其真实性,但这种看似不负责任将选择权完全交出的姿态,却更像是手握底牌、背后有人罩著才会有的从容。

    而陆北顾的背后,也确实是站著宋庠,这种种推断,也确实是有极大的合理性。

    折继祖与弟弟折继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倾向。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而拒绝的风险,譬如陆北顾的弹劾以及错失家族发展良机等等,也同样清晰。

    所以这笔买卖,值得一赌!

    当然了,他们也不会如此草率地表态。

    「陆御史。」折继祖站起身,郑重地向陆北顾拱手,「此事关系甚大,折某需与众人稍作商议,最迟明日早晨,必给陆御史一个明确的答复!还请陆御史先回馆舍歇息,静候佳音。」

    陆北顾知道折继祖需要时间统一折家内部意见,也不逼迫,起身道:「既然如此,本官便静候折知州的消息。」

    说罢,陆北顾起身离开。

    送走陆北顾后,折继世迫不及待地关上门,激动地对折继祖道:「三哥!若陆北顾所言属实,那对我折家可是天大的机遇啊!浊轮川以东!若能拿下那里——」

    「机遇固然巨大,但风险也不小。」

    折继祖抬手制止了他,冷静下来分析道:「五千兵马,几乎是我折家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兵力了,麟州那边是硬仗,我们这五千人固然能起决定性作用,但跟夏军精锐硬碰硬,最后又会损失多少呢?这些都得考虑。而且,陆北顾其实没有明确许诺任何事情,后续哪怕是宋庠复任枢密使,说的这些能不能作数,最后谁也说不准。」

    心中已经倾向于出兵的折继世急道:「可是三哥,若不出兵,且不说陆北顾回朝后可能找我们麻烦,光是错过浊轮川这个机会,就足以让我折家后悔莫及啊!」

    折继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随后,折继祖在堂内踱步,沉思良久后,方才停下脚步。

    「陆北顾此人,年纪轻轻心机便看起来频为深沉,他敢如此说,背后定然有所依仗。」

    折继世点了点头,从这几日的接触来看,此人喜怒不形于色,而且做事有手段,很不好打交道。

    「而且即便最后枢密院的人事或规划有所变动,说到底,我折家出兵救援邻州,亦是尽忠王事,在道义上站得住脚,朝廷总不能不认这份功劳.·.·..至于到了麟州之后,若是真遇到打不了的仗,放机灵点,咱们撤回来便是了。」

    下定了决心的折继世说道:「去,立刻召集克柔、克行,还有诸位军指挥使,我们连夜商议,明日一早,便给这位陆御史一个准信!」

    「是!三哥!」折继世兴奋地应道,快步离去。

    夜色浓重,折府内灯火通明,一场关乎折家未来命运的内部会议正在紧张地进行著。

    而馆舍之中的陆北顾,此刻已安然入睡。

    风浪越大鱼越贵,而鱼儿,现在已经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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