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你的拳,能打崩界宝
那一天的九曜台,张远从早上打到夜里。
第二重天的所有人,到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样一个场面。
西面的地平线上,先出来的是旗。
几十面。
几百面。
几千面。
最前面的是林渊。
他骑著黑马,马鞍上挂著一颗头。
那是甘渊的头。
界外渡主甘渊,手上有一条河,脑袋现在挂在林渊马鞍上。
林渊身后,是凌霄宗剩下的两千七百人。
再后面,是桑铸。 桑铸走著来的。
他一手提锤子,一手提著一样东西。
屠岸的头。
界外监兵屠岸,管著七百个铸师,脑袋被桑铸提著。
桑铸身后,是七百个铸师。
七百个人,赤著上身,满脸煤灰,全提著锤子。
再后面,是石崇。
石崇的四百人,剩五十三。
他走在最前面,脸上那道血口子从额角拉到下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线。
再后面,是姜窈。
姜窈的三百死士,剩一百二十。
她走在最前,甲上砍了三道口子。 再后面,是周叙。
天枢城的六千骑,剩三千。
再后面,是鹿岐。
鹿岐左肩裹著布,布上渗出来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染了。
他带著云岚宗的六千人。
这些人一路走,一路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
是血。
血从九曜台那边流过来,在黑石荒原上流成一条溪。
溪有三尺宽。
流了三十里。
有的马踩进去,蹄子全红了。 鹿岐先看见了那九座石碑。
再往前走一里,他看清了碑里面的东西。
他停住了。
他身后的六千人,也停住了。
九座石碑围成的那个圈里,全是尸体。
铺得满满当当,一层压一层,从台上铺到台下。
圈的中央,堆著一座山。
尸山。
尸山高九丈。
尸山的顶上,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
他的袍子早烂了,头发被血粘成一撮一撮,贴在脸上。 他的身后,是一道门。
门还亮著。
门的前面,没有一个人能过去。
尸山下面,还站著几万界外人。
那些人挤在一起,兵器全扔了。
有人在哭。
有人在发抖。
没有一个人敢往上走一步。
整片荒原上,除了血溪的水声,没有一点别的声音。
鹿岐下了马。
他站在地上,对著尸山那个方向,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
他那条裹著布的左肩,一动就疼,他疼得眉头皱起来,可他没直腰。 他身后那六千人,全都下了马。
六千人,一起行礼。
云无涯是最后到的。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九座石碑上,全挂了一层血。
血挂在黑石上,看不出来,可是有味道。
那股味飘出去三十里。
云无涯站在荒原边缘,看著圈里那片尸体。
他看了一炷香。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苏合说。
「点灯。」
苏合把二十一座主阵的阵牌,一块一块摆开。 张远从尸山上下来。
他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尸体翻了一具,他从半山腰上滑下来,用手撑了一下地。
那只手撑在一个界外人的胸口上。
张远站稳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
二十一颗虚空晶。
他把晶一颗一颗发给云无涯身后的二十一个人。
「一颗,一座。」
「二重天的护界主阵,二十一座。」
「今天夜里,全部点起来。」
…… 圈里,还有一个人没动。
昭明。
台上那几十万残兵挤成一团,没有一个人敢往下看。
台下,尸山九丈。
尸山顶上站著一个人。
尸山脚下,站著另一个。
昭明站在九十九级石阶的第三级上。
他穿一身白袍。
那件白袍很干净。
这一整片荒原上,什么东西都是脏的。
石头是脏的,血是脏的,尸山是脏的,台上那几十万残兵也是脏的。
只有他这一身白,干净得像刚从柜子里取出来。 他面白,无须。
年纪看不出来。二十岁也像,五十岁也像。
他手里托著一盏灯。
灯很小。
铜的,比拳头大一点。
灯芯上烧著一点白火。
火苗不高,一寸。
荒原上的风一直没停。
血溪边上的尘土,被风吹得一层一层走。
可灯上的那点火苗,一动不动。
张远看著那点火苗,看了两息。
那点火,是九曜台的门钥。 灯在,门就在。
灯灭,门就关。
……
昭明下阶了。
九十九级石阶,他走得很慢。
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他每走一级,白袍的下摆就在石阶上扫一下。
石阶上全是血。
他走到血里,白袍的下摆沾了红。
他没管。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下。
他抬起头,看著尸山顶上那个人。 「张远。」
「界外第九卫主,昭明。」
「我在这座台上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我接引过三十六次。从这道门进来的界外人,一共一千一百万。」
「今天从这里回去的,一个都没有。」
他说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
「这盏灯,我提了两百年。」
张远从尸山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尸体就陷一声。
尸山上的尸体是摞著的。
最先倒下去的那一批,被压在底下,脸都压平了。 上面的那几层,还睁著眼。
张远的鞋踩著一张脸,踩著一片胸口,踩著一把断了半截的刀。
他从九丈高的尸山上走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
尸体翻了一具。
他从半山腰滑下去,用手撑了一下。
那只手撑在一个界外人的胸口上。
那人穿著黑甲,甲上有一道从肩到腰的口子。
张远站起来,把手在那人的甲上擦了擦。
他走到昭明面前。
十丈。
停下。
「第九卫主。」 「界外这次的卫主,二十九个。」
「烛厌,被我打伤。」
「甘渊死了。」
「屠岸死了。」
「你是第四个。」
昭明笑了。
「你以为我是第四个?」
他把手抬起来。
荒原上,四道黑影从天而降。
第一个落下的,是个光头。
身高一丈二,赤著上身。
两条臂上套著两圈铜环。 铜环上全是倒刺。
他落地的这一下,脚下的黑石裂开了一个圆。
圆有十丈宽。
第五卫主,钟吾。
第二个落下的,不是人。
半人半兽。
背上一排骨刺,从脖子一直排到尾椎。
他不用脚落地,他有四条腿。
落下来的时候,四条腿一撑,地皮翻起一片。
第七卫主,敖陀。
第三个落下的,很瘦。
瘦得像一根竹竿。 穿一件窄袍。
手里一柄剑,剑细得像一根针。
他的眼睛是竖的。
第十一卫主,勾邑。
第四个落下的,是个老的。
满头白发,佝著背。
手里拄著一根拐。
那根拐是骨头做的。
第十九卫主,缪。
四个人落在昭明身侧,分四个方向,把张远围在中间。
张远站在中间,没动。
他在数。 东面一个,西面一个,南面一个,北面一个。
再加上昭明。
五个。
他内视了一下自己。
第一颗核,亮著。
第二颗核,亮了七成。
第三颗核,亮了五成。
第四颗核,还剩三成。
四颗核的正中间,有一点光。
那是第五颗核的影子。
今天下午,他坐在石阶上炼化第八枚晶屑的时候,那点光长出来的。
光很淡。 淡得像一盏快灭的灯。
可是它还在。
张远抬起头。
昭明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打了一天。」
「你的核,暗了几颗?」
张远没答。
他转过头,对著身后喊了一声。
「起来。」
三尊千丈青铜战傀,从石碑下站起来了。
青铜摩擦的声音,在荒原上响了很久。
像九座山一起挪了个位置。 石碑下的血,被青铜脚带起来,甩出去十几丈。
三尊战傀站直了。
它们比石碑矮一点。
眼睛是两个黑洞。
黑洞里,有一点金色的光。
那点光,是张远的。
三尊战傀一尊对一名卫主。
剩下一个昭明。
张远看著昭明。
「你算错了。」
「我没有核了。」
「我只有拳头。」 昭明动了。
他没有用兵器。
他把手里那盏灯,往前一送。
灯芯上的白火,忽然涨开。
一寸。
一尺。
一丈。
十丈。
那不是火。
那是空间。
白火涨到十丈的时候,张远身前的那一片空间,被烧开了一个洞。
洞有一丈宽。 洞里没有东西。
没有黑,没有白,没有光,没有声。
那是界外。
昭明要把张远送进去。
只要张远进了那个洞,他就到了界外。
到了界外,就没有二重天了。
张远没躲。
他往前冲。
昭明手里那盏铜灯往前送出的那一刻,灯芯上白火陡涨,从一寸蹿到十丈,像是把虚空烧穿了一个窟窿。
那个洞一丈宽,边缘没有焦痕,没有黑雾,只有一圈空空洞洞的无——
像是一块天被人硬生生挖走了。洞的另一头,是界外。
风不在,光不在,连声音都在洞口断成两截。 张远迎向那个洞冲过去。
流光遁法。
第一步,他左脚重重踏在左边那块黑石上。
黑石表面「咔」地一声裂开,裂纹从脚底向外炸出蛛网,碎石向四周迸射。
他的膝盖微沉,借著这一踏的反弹力,整个人弹射出去。
第二步,他右脚踩在半空。
原本无形的虚空,被他一脚踩得凹下去一块,凹得清清楚楚,像一脚踏进烂泥潭。
空气在他脚下荡开一圈波纹,那些波纹不是水波,是空间被挤压变形后的褶皱。
他借这一脚之力,身体再次加速,衣袍在高速中猎猎作响。
第三步,他的身影折了。
不是停,不是转弯,是整个人在视觉中拖出一串残影,然后像折纸一样改变方向。
第一次折,他贴著洞口边缘掠过去,堪堪避开洞中那股吸力,乱流扯得他半片袍角翻卷,但没有把他卷进去。 第二次折,他的身形横移三丈,刹那间已到铜灯侧前方。
第三次折,他整个人已经贴在昭明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尺。
昭明抬起手。
那盏灯被他横在两人中间。
灯芯上白火猛扑,像活物一样朝张远卷来。
张远避无可避,白火先一步舔上了他的左半边身子。
那一扑,张远觉得半边身子凉了。
那不是烫,是凉。
凉得像是有人把他身上的一半,从衣袖里抽走了。
他的左肩、左臂、左肋,一瞬间失去重量,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骨骼都像被无形的力量剥离。
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边身体正在变得模糊,边缘像墨遇水一样洇开,仿佛再停一息,那半边就会被彻底拖进界外。
但张远没管。 他右脚踏前半步,左膝微屈,整个人沉肩转腰,右拳从腰间旋出,沿著一条笔直的线砸出去。裂星拳。
这一拳,比早上那一拳重了十倍。
因为他的丹田里,多了一颗核的影子——
那一点微光悬在四颗混元核正中,像一盏将亮未亮的灯。
拳意涌出时,那颗影子的光跟著一颤,把整条右臂都染上一层暗金色。
拳风先到。
半息之间,张远身后那片黑石荒原被硬生生压下去三尺,石刻碎屑像水波一样朝四周荡开。
昭明身侧的两名卫主,钟吾和敖陀,同时往两边退了两步。
他们退,不是因为怕张远,是因为张远这一拳的风。
那一阵风刮过钟吾的双臂,两圈铜环上密密麻麻的倒刺被吹得直响,像是风要从环上把什么东西撕下来。
拳落在灯上。
轰!!! 铜灯崩了一角。
崩掉的那一角,有指甲盖那么大,铜屑飞出去,在半空里化成一缕灰烬。
昭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阶裂开一道缝。
他脸上的笑,没了。
昭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
那盏灯,他提了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灯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过。
界外九位卫主的手,都没能在上面留下印子。
今天崩了一角。
昭明抬起头,声音沉下去:「你的拳,能打崩界宝。」
张远没答。
他在看那盏灯。 刚才那一拳,他用了三成力。
三成力,崩一角。
这盏灯上,一共有一百零八道纹。
一道纹,一层法则。
一层法则,一重天。
一百零八重天,压在一盏拳头大的铜灯上。
张远心里算了一下。
一百零八层,一层一层剥,剥到明天早上,也剥不完。
他换了算法。
不从外面剥。
从里面拿。
昭明没有再给他算的时间。 昭明把灯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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