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入塞

    所以匈奴人的先祖应该也是起源于中原地区，逐渐向北迁徙到蒙古高原，其生产生活方式也随之变成了游牧民族，他们的超出其他蒙古高原原生游牧民族手工业，游耕农业以及政治制度水平，就是其中原生活留下的遗迹。而鲜卑人的起源应该是今天大兴安岭地区，他们与中原王朝接触的时间要比匈奴人要晚得多，自然各方面也要落后得多。檀石槐虽然也是个小部落首领的儿子，但在他的记忆里，即便是部落的首领，在生活方面也和普通部民有什么区别，与匈奴人当中的贵种身著绸缎，佩戴金银，骑著高头大马，部民奴仆穿著破败皮裘，连寻常劣马都没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己是怎么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小部落头人的儿子，逐步成长为草原诸部的主人，甚至有人将自己比为建立匈奴帝国的冒顿单于，大汉天子最大的敌人。檀石槐已经有些记不清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已经老糊涂了，恰恰相反，虽然以草原的标准看檀石槐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人。

    但他的记忆力还是很清晰的，他能够回忆起少年时所经历的许多细节，但问题是檀石槐的那段时日实在是太千篇一律了：充斥了为争夺牧场、水源、牲畜、

    猎物、女人的一次又一次战斗，汉人在彻底消灭了匈奴人在草原上的统治之后，蒙古高原上已经不存在任何秩序了，暴力成为一切的基础。而檀石槐赢得了一次又一次胜利，愿意向他臣服的部落也越来越多，他不得不在他们之间分配牧场，调节纠纷。

    应该说檀石槐是个公正的人，他按照各个部落人数和牲畜的多少，分配牧场，如果有人持强凌弱，他就迫使那些人让出侵占别人的那部分；他甚至还让想办法抓一些倭人来一因为听说倭人干分擅长捕鱼，这样就能让生活在湖边的鲜卑人拿鱼当做食物。

    但即便如此，饥饿依旧是草原上永远的主旋律，每当寒风刮起，草木凋零，死亡的阴影就开始笼罩著整个草原。檀石槐就要尽一个首领的责任，带领著饥饿的人们，越过汉人修建的长城，围攻汉人的城市和村落，夺走食物、布帛、器皿等一切有利于生存的货物。这无关善恶，只关乎存亡。檀石槐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也做得很好，直到大约十年前。

    从流亡汉人的口中，檀石槐得知长城对面发生了一次内战，内战的胜利者迎娶了皇太后的妹妹，当上了新的大将军，也就是汉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对于这一点，檀石槐倒是没太在意，这种事情草原上很平常，胜者得到败者的一切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也做好了迎战这位新汉人将军的准备。但逐渐的，檀石槐发现那这位新将军的特别之处，他并没有贸然派出大军出塞，而是派人修缮了许多沿边的壁垒烽燧。  

    一开始檀石槐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这些孤立的据点其实没什么用，除非有足够的援兵，否则这些孤立据点里的汉人一旦被包围，投降就是早晚的事，而汉人在边境的力量不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很快，檀石槐就发现不对了一—

    汉人修建的这些壁垒烽燧虽然都不大，只能容纳三四十人，但又高又坚固，女墙马面一应俱全，搭配里面的强弩等守具，便是一两千人围攻都攻不下来。而且里面有蓄水池，粮仓、武库，足够守兵坚持半年以上。

    正当檀石槐准备出点血本，狠狠杀进去一回，汉人那边送来了消息。新任的汉人大将军提出一个建议一互市，即鲜卑人可以和汉人做买卖，用草原上的羊，牛、马，和汉人换盐、布匹、粮食，甚至铁器，汉人将军甚至表示，假如鲜卑人秋天拿不出足够的牲畜时，汉人一方甚至可以赊欠一部分粮食，这个让步促成了互市，不过檀石槐很清楚，这不过是一场休战，无论是汉人还是鲜卑人都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能够一劳永逸击败对手。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到了，长城的又一次爆发了内战，汉人聚集了叛军，试图推翻那个姓魏的大将军，理由是他不尊重天子。檀石槐不明白这一次内战的理由，明明魏将军比天子更强，强者支配弱者，弱者服从强者，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一次好机会，也许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好机会了。

    分作三路越过长城，穿过汉人的防线，进入他们的肥沃富饶的平原，带走一切能盗走的人、财物和牲畜。如果可能的话，与汉人的叛军建立联系，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彻底打败那位魏大将军，把饥饿和寒冷永远从草原上赶走。到了那时，自己的后人就也能像匈奴人的挛鞮氏一样，世世代代成为单于了。

    「檀石槐首领！」一个声音打破了檀石槐的遐想，他的注意力回到现实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轲比能。如果说檀石槐在各部里挑选一个能够接替自己的人，那就是这个人了，公正，大度，狡猾，只可惜他不是自己的儿子。

    「出什么事了？」

    「您看！」轲比能指向远方，在地平线的末端隆起一片黑乎乎的东西：「那边就是俊靡城（河北省兴隆县）。」

    「汉人守兵就在城内？」檀石槐问道。

    「不错！」轲比能点了点头：「还有临近的汉人村民，城内应该有好几千人！」

    「不用理会他们！」檀石槐沉声道：「传令下去，继续向前！」

    「啊？」轲比能惊讶的问道：「可如果这样的话，城里的汉人很可能会从背后袭击我们的！」

    「这正是我想要他们做的！」檀石槐道：「这样我正好掉过头来将其消灭掉！汉人躲在城墙后面很难对付，可在平地上就好对付多了！」

    「那，那如果他们不出来呢？」轲比能问道。

    「这样岂不是更好？我们可以更快的穿过燕山，进入山南的肥沃平原！」檀石槐笑道：「现在无论是对于我们，还是汉人来说，时间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越过燕山，优势就在我们这边，而汉人如果先守住燕山的隘口，优势就在他们那边！」

    「我明白了！」轲比能钦佩的点了点头。

    「你带领你的部落留在队伍后面，大概一天的路程。如果无终城里的守军出来，就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否则的话，你就跟上来！」

    「喏！」轲比能应了一声，调转马头，离开了。檀石槐看了看轲比能的背影，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倦。看来自己真的老了，若是早先，自己在马背上打著盹，跑个三天三夜，都没问题的，哪里像现在，走个一两天就呵欠连天，看来这就是自己最后一次入塞了。

    「传令下去，继续前进，天黑前必须抵达燕山南麓！明天穿过燕山，进入山南之地！」

    幽州蓟县。

    第五登翻身下马，扯下身上的满是雪痕的披风，对迎上来的幽州刺史刘虞道：「鲜卑人的兵锋到哪里了？」

    「回禀右将军！」刘虞答道：「按照沿途烽燧传来的消息，鲜卑人的兵锋昨天晚上就已经抵达燕山南麓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第五登搓了搓手，一边往堂上走去，一边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是这么回事，鲜卑人前天经过俊靡县城的时候，过城不攻。结果县令王爽待到鲜卑人经过之后，就带著千余人出城，想要尾随袭击鲜卑人的后队，结果—」说到这里，刘虞低下头，神色黯然。

    「鲜卑人来了个回马枪？」第五登问道：「死了多少人？那个县令还活著吗？

    」

    「途中遭到鲜卑人的掩袭，千余人只回来了三百余人。县令王爽音讯不明，多半是被害了！」

    「哎！」第五登叹了口气：「劳烦刘刺史将此人的籍贯履历报上来，我要上奏大将军，褒奖于他！」

    「真的？」刘虞惊喜道：「可是他毕竟打了败仗，会不会不太好！」

    「刘刺史，这种事不能简单的以胜败论英雄的！」第五登道：「鲜卑人这次入塞兵力极多，走右北平这一路听说有两三万骑，这个王爽敢带著千余人出城尾随袭击敌人，这股子血勇就值得褒奖。不然都躲在高墙后面，安全倒是安全了，可对城外的鲜卑人也就没了威胁，鞑子就能随意抢掠，那这仗还怎么打？」

    「右将军说的是！」第五登这番话倒是正好说中了刘虞的心事，他点了点头：「本刺史也是这么想的，不能让为民杀奴的勇士寒了心。」

    「嗯，这件事就不用你考虑了！我自然会上书大将军！」第五登：「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鲜卑人的动向，还有，蓟县这里有多少兵马？」

    「从现在来看，鲜卑人应该是打算从徐无一带入塞！」刘虞答道：「至于兵马，蓟县现在有步卒四千，骑三百！」

    「怎么只有这么点？」第五登一听急了：「各郡的郡兵呢？乌桓三郡突骑呢？为何不集结到蓟县来？」

    「下官让各郡郡兵自守，至于乌桓突骑，下官怕他们不尊号令，侵害百姓，所以没有让他们入塞！」刘虞答道。

    「胡闹！」第五登大怒：「你这个刺史怎么当的？幽州各郡每郡郡兵不过三四千人，你让他们分驻各郡，那鲜卑人打进来，每一郡都要以寡敌众。至于乌桓突骑侵害百姓，你难道不知道先用钱粮酒食把他们喂饱了，府库里的积累不就是这时候用的？没有突骑，你用什么来和鲜卑人交战？难道两条腿的步卒？」

    刘虞被第五登这番话骂的面红耳赤，半响说不出话来，他是宗室，又是出名士人，哪里被一个老革这般叱骂。第五登哪里猜得出他的心事，摆了摆手：「罢了，你先退下吧，接下来兵略之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给我的人就好了！」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身后的一名军吏：「你和刘刺史交接一下，把幽州的兵力、仓储写一个报告，一个时辰内交给我！」

    「喏！」那军吏应了一声，便向刘虞拱了拱手：「劳烦刘刺史了！」

    刘虞点了点头，和那军吏走到偏殿，那军吏让刘虞叫来手下书吏，立刻一边询问，一边起草给第五登的报告，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将整个报告撰写完毕。

    刘虞看著报告上一列列表格，注明了各城的兵力，粮食、甲仗、户口多少，事无巨细，清清楚楚，不由得赞道：「足下果然是难得的干材！难怪右将军如此看重你！」

    「不敢！」那军吏笑道：「小吏这些都是在大将军的培训班里面学的，像我这等，每一班都有数十人出来，算得什么干材！」

    「大将军府里还教这些？」刘虞惊道。

    「是呀，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呢！像我就是第七期的！算起来光算在我前面的，都有六七百人了！」那军吏向刘虞欠了欠身体，就拿著报告快步向外走去，只留下刘虞在屋内出神。

    「魏大将军麾下人才如斯之多，其器量绝非以一个大将军能满足的！」刘虞低声道，他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叹道：「难道鼎移之时已经到了？吾虽为刘氏，也只能坐视了！」

    「这个刘刺史，真是个太平官儿！」

    堂上，第五登看完了手下送上来的报告，摇头叹道。原来按照报告里面写的，幽州各郡的户口繁盛，府库充足，但战备就只能说搞得很一般了。显然，这个刘刺史是个治民的好官，但让他整军备战，应付鲜卑的入侵，那就是强人所难了。不说别的，为了避免乌桓突骑侵害百姓，而不将其集中到蓟县来，抓在手里就是一个大昏招，乌桓人再怎么侵害百姓，还能比鲜卑人侵害的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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