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势不两立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宫闱总与宗教脱不开关系。

    许多震惊天下，被记入史书的宫闱大案，往往也因宗教而起。

    赵孝骞对宗教的态度总体是比较包容的，只要你不祸害天下，不利用信仰来祸乱宫闱，他可以允许它的存在，也不介意宫人的信仰。

    他自己可以不信，但他不拦著别人信。

    听到郑春和的禀奏后，赵孝骞的反应比较平淡。

    「太后最近突然信奉道家了？」赵孝骞问道。

    郑春和迟疑了一下，道：「倒也不是突然信奉，这些年太后或多或少都有些信奉的，只是不太明显而已，毕竟在宫闱里必须谨言慎行，而信奉这个，多少有点犯忌。」

    赵孝骞明白郑春和说的「犯忌」是什么意思。

    有的帝王确实挺忌讳这个的，毕竟从古至今，许多宫闱大案都由宗教而起，而引发大案最多的原因，往往是巫蛊案，厌胜术等迷信又害人的仪式道术。

    这种案子一旦发生，帝王一怒之下会牵连很多人进来，皇宫内外基本要被清洗好几遍，皇权碾压之下，可就不管你是不是无辜的，跟嫌疑人聊几句天都算从犯，坚决杀无赦。

    「太后跟这位道人聊了些什么？」赵孝骞又问道。

    郑春和低声道：「庆寿殿一名内侍对奴婢甚是巴结，他告诉奴婢，太后与道人所聊者，基本都是道家经文和养生延寿之法，但这位道人似乎有点本事，太后对他甚是信服，言语间颇为尊敬。」

    赵孝骞眸光闪动，沉吟片刻后，缓缓道：「那便无妨，由她去吧，太后深居宫中，总要找点事儿做，只要是正常的合理的活动，朕不干涉。」

    除夕已至，皇宫虽因国丧期间而未张灯结彩，但终归还是非常热闹的。

    一大早，赵孝骞就被调皮的赵昊吵醒。

    天刚亮，袅袅便抱著赵昊进了福宁殿，见赵孝骞还在沉睡，便将赵昊扔到床榻上。

    赵昊钻进了赵孝骞的被子，冰凉的小手死死按在赵孝骞的肚子上，冻得赵孝骞一个激灵，睁眼便勃然大怒。

    然而一看被子里居然是自家的老大，立马熄了火儿，一脸宠溺地抱著老大，挠他的痒痒，逗得赵昊咯咯大笑。  

    见袅袅站在旁边也笑，赵孝骞坏笑著突然伸手，把她也拽进了被子，一家三口在床榻上打打闹闹，半晌才消停。

    「官人该起了，今日是除夕，阿翁和阿娘一大早已经来了，咱们今日可是全家团聚呢。」袅袅推搡著他道。

    赵孝骞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道：「整得还挺有仪式感，大家都在汴京，咱们隔三岔五就见面，爹娘都把俩儿子宠成太岁了，咋还如此重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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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袅袅白了他一眼，道：「今日除夕，跟别的日子当然不一样。」

    赵孝骞叹了口气，道：「朝臣都休沐多日了，但各地的奏疏还没断，朕每日都要批阅奏疏，总感觉这皇帝当得还不如牛马————」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衡，突然很想把满朝文武都叫来，取消他们的休沐，给朕老老实实干活去，该当牛马的是他们才对。」

    袅袅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官人今日也不许批阅奏疏了，开开心心过个年，好不好？」

    赵孝骞啧了一声，道：「都老夫老妻了，儿子都两岁了，你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别把你的老腰闪了，咱正常点说话，别搞得这么造作行吗？」

    袅袅一怔，顿时恼羞成怒，气道：「你————大过年的，你要气死妾身吗？」

    「呸呸呸！今日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说完袅袅不由分说，把赵孝骞从床榻上硬生生拽起来，打发走了宫女，亲自为他穿戴衣裳，服侍他洗漱。

    赵孝骞起来后没多久，狄莹等众女簇拥著赵颢和冯氏走进了福宁殿。

    赵孝骞看著众人进殿，顿时眯起了眼。

    狄莹她们就不提了，赵颢和冯氏的相处仍然还是老样子，彼此水火不容。

    就连进殿也是一前一后，相距甚远，就好像对方身上带了某种病毒，稍微靠近一点自己就不干净了似的。

    赵孝骞顿时有些头大，今日这顿团圆饭，恐怕不会吃得太愉快。

    冯氏的怀里抱著小儿子赵庆，活爹进殿后，二话不说便抱起了老大赵昊，不由分说在他脸上狠狠吧唧了几口，赵昊又没心没肺地咯咯笑。

    满殿欢聚之时，赵颢与冯氏不经意间的目光接触，然后脸上的笑容同时一敛，目光瞬间移开，如同看到一坨屎似的，露出嫌恶的表情。

    赵孝骞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僵了。

    好色的爹，傲娇的妈，破碎的家庭，懂事的他————

    好想心疼自己，好想抱抱自己————

    狄莹等众女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可她们也没办法，一直就知道阿翁阿娘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今日家人团聚硬生生凑到一起，不但两人别扭，殿内所有人都别扭。

    幸好俩儿子成了调节气氛的润滑剂，老大的童言无忌，老二的呆萌可爱，逗得爹娘大笑，总算冲淡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挨到了中午，郑春和领著宫人送来了各色佳肴，今日除夕团聚，宫里的御厨也算是拼了老命，拿出了所有看家的本事，弄了一满桌的丰盛菜肴。

    摊上赵孝骞这么一位挑食又精致的老饕，御厨的压力也很大，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官家亲自冲到厨房，指著他们的鼻子臭骂。

    这事儿还不是夸张，是真实发生过的。

    菜肴上桌，赵孝骞和家人们坐下，照例请赵颢和冯氏做在上座。

    二人再次被硬凑成CP，两人的表情都很不爽，面若寒霜地互瞥了一眼，赵颢指了指赵孝骞，坚决跟他换了个位置。

    赵孝骞叹了口气，道：「二位百年之后，孩儿定会满足你们的心愿，那时大宋想必已一统天下的，到时候孩儿把你们一个埋黄龙府，一个埋琼南，保证你俩躺得心平气和，一点都不给二位添堵。」

    冯氏噗嗤一笑，然后呸了一声，佯怒道：「大过年的，说什么混帐话呢？」

    赵颢却捋须冷笑一声：「本王倒是觉得，我儿这么安排甚好，儿啊，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本王故土难离，就埋开封府，太远了水土不服。」

    「不过你娘可以埋得更远一点，对了，咱大宋不是准备水师船队，探寻新的大陆吗？你把你娘埋新大陆————」

    赵孝骞无力地叹了口气，然后一言不发，使劲按住桌面。

    果然，冯氏闻言勃然大怒，站起来就要掀桌子，谁知被赵孝骞预判了她的预判，桌子被他按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冯氏努力了几下后，只好悻悻放弃。

    「赵颢，你最好指望死在我后面，否则你若死在我前面，我必把你从地里挖出来烧了，把你挫骨扬灰！」冯氏冷笑道。

    赵颢果然被威胁到了，闻言脸上的肥肉狠狠一抖，又惊又怒地指著她，道：「毒妇，毒妇啊！本王————」

    大过年的，团圆饭刚开始，情况就一发不可收拾。

    狄莹等众女面面相觑，一脸难堪，但二人都是长辈，实在不好相权。

    赵孝骞急忙打圆场：「父王，娘亲，两位息怒，大过年的，大过年的啊！」

    「大过年的」果然是万金油，二人立马熄了火，努力平复了暴怒的情绪。

    赵孝骞用力揉了揉脸，好吧，现在说啥话都不重要了，过年的这天，什么生啊，死啊，埋啊，挫骨扬灰啊，啥犯忌的话都说了。

    感觉明年宫里可能要闹鬼————

    满脸晦气的赵孝骞脸上终于带了几分怒意，缓缓道：「今日是一家团聚，二位如果还吵下去，等你们百年后，我一定把你们合葬在一起，孩儿发誓一定会这么干，就问你们气不气。」

    二人浑身一凛，这句威胁的杀伤力太大，二人果然不敢再争吵了，桌上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赵孝骞满意地点点头：「都把手伸出来，吵过以后不记仇，握握手，大家还是好朋友。」

    这句话显然超纲了，赵颢和冯氏打死不从，异口同声地朝他怒喝：「滚！」

    于是一个抱著老大赵昊，另一个抱著老二赵庆，各自逗弄著孩子，互相不搭理。

    赵孝骞举箸正要宣布开席，动作突然一顿，扭头看著狄莹，问道：「太后那里，是否邀请过她？」

    狄莹点头：「妾身请过了，太后说她不来。」

    赵孝骞眸光微动，笑著摇了摇头。

    好吧，不是一家人，确实进不了一家门。

    向太后虽然被尊为太后，但与他和妻妾们毫无亲情感，平日里来往只是维持表面的客气与疏离，像今日这种家人团聚的场面，她通常是不会来的。

    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硬融，向太后是个聪明女人。

    「今日宴后，朕与莹儿去庆寿殿拜见太后，送点贡品年礼，无论如何，咱不能失了礼数。」

    狄莹点头应了。

    赵孝骞突然提起太后，冯氏听见了，不由嘿嘿冷笑一声，然后眼神鄙夷地朝赵颢瞥了一眼。

    这一记鄙夷的眼神，懂的都懂。

    毕竟前段时间楚王与太后的绯闻满天飞，小叔子与寡嫂的故事至今仍被汴京市井百姓私下热烈地议论著，稳稳地占住汴京热搜榜第一。

    赵颢当然接收到前妻投来的鄙夷眼神，顿时老脸一热，接著恼羞成怒地抬起手，似乎又要发火拍桌子。

    赵孝骞眼疾手快地冷冷道：「合葬一起！」

    赵颢的手举到半空，以一种不科学的类似于信仰的神奇力量，居然克服了物理惯性公式，硬生生止住了势，大手终究没拍到桌上，而是落在自己大腿上。

    啪的一声，赵颢痛得满脸通红，但还是露出释然之色。

    为了不与前妻合葬，楚王殿下已经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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