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独孤沧顿了顿。

    轮回家族酷爱捞尸体也不是一年两年的行为了。

    早在几百年前，他们就当过职业清道夫，给野外死掉的人收尸。

    有时候收的尸体太多，运起来麻烦，还学了一手赶尸，让尸体们蹦蹦跳跳自己入坟。

    经过几百年的观察，她发现这个家族要尸体的根本原因，是完成入葬的仪式。

    这种仪式似乎能增强他们供养的神明的力量。

    但魏晚然遇到的情况是，水下有个墓穴。

    有墓穴代表已经完成了入葬仪式。

    把人捞出来重新入葬……

    就算他们要刷业绩也不能这么卡b吧？

    独孤沧想了想，仔细问道：

    「你确定那是墓室？」    这么一说，魏晚然却有些不确定了：

    「可能是……吧？」

    其实她也没见过墓穴是什么样子，魏晚然是商会出身，哪见过真正的墓穴是什么模样。

    平日里接触的不过是帐本、货单和讨价还价，盗墓这门行当对她来说，和天书没什么两样。

    独孤沧点点头，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

    「那个洞窟在哪里，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魏晚然惊讶地看向她：

    「独孤老板会水？」

    独孤沧表情一僵，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不会。」

    虽然活了几千年，但因为朋友的事，她一直对水很厌恶，也没学过下水相关的技能。

    但这点小事难不倒她。    独孤沧轻快地一扬下巴：

    「我喊人过来，让她带我下水。」

    这个时代，潜水需要铜头盔、橡胶潜水服、供气管、信号绳，一整套笨重的行头。

    这些装备独孤沧通通没有，但是她有超能力者人脉。

    于是第二天，古玩铺子的门被推开时，一股寒意先一步涌了进来。  

    白发女子站在门槛外，挽著高髻，身上裹一件厚重的墨蓝绒袍，领口缀著银灰的狐毛。

    她面容精致而清冷，眼帘微垂时自带疏离，周身萦绕著经久不散的薄雾，像冬日清晨枝头凝而未落的霜。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雪地里一枝独秀的梅。

    「西门寒歌，好久不见。」

    独孤沧笑著迎上去。

    西门寒歌抬眸，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铺子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汪浅潭。

    她向独孤沧恭敬颔首，唇角牵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独孤奶奶，好久不见。」

    西门寒歌是西门家族的少主。这个家族盘踞西部，是幻想家序列里的老牌世家，祖训严苛，教出来的孩子个个守礼数，性子大多乖顺安静。

    初见她的时候，独孤沧风华不改，西门寒歌却还是一个软乎乎的小姑娘，很安静的站在那里，用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偷偷瞄她，手里却做著插花作业，装作很认真的样子。

    因为模样太可爱了，独孤沧没忍住，捞过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后来独孤沧回中原赴任，再没去过西部，西门家也就再没拜访过。

    再见时，小姑娘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

    出挑、清冷、周身还带著西门家族少主特有的寒雾。

    魏晚然不认识西门寒歌，但那股扑面而来的贵气让她本能地放轻了呼吸。

    她小心地拍了拍独孤沧的胳膊，凑近了些：

    「这位是……「

    可能是西门寒歌太过高贵清冷，她连问话都不敢大声。

    独孤沧看出了她的局促，伸手拉住她的手，又拉过西门寒歌的手，把两只手合在一起，让她们握了握：    「这位是魏晚然，我的一位友人，轮回家族外聘的捞尸人。「

    「这位是西门寒歌，西门氏的少主。「

    西门寒歌向魏晚然微微点头，唇角那点弧度深了些，露出和善的笑意。

    魏晚然看著那张清冷美貌的脸，一时呆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独孤沧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这样，咱们收拾一下行囊，隔日便出发。下水的事，寒歌会安排。」

    魏晚然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道：

    「那我给你们一人准备一套潜水服和通气管，水下呼吸需有规律，这可能还要——」

    话没说完，独孤沧便拍了拍她的肩头：

    「不用这么麻烦。寒歌能帮咱们直接下潜。到了水门前，咱俩进去，她就在外面等著。」

    魏晚然张大了嘴。

    不借助通气管，直接下潜？人类怎么可能——    她想不出来。

    直到出发当日，三人站在那片被山丘环抱的小池塘边，她才终于明白独孤沧说的「直接下潜」是什么意思。

    池塘不大，水面面积不过丈许，水色却是果冻般的浅蓝，澄澈通透，阳光落在上面像碎了一池琉璃。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漂亮的一汪水底下，竟可能别有洞天。

    西门寒歌走在最前。

    她没有停步，没有试探水深，而是直接踏上了水面。

    「嗡——「

    靴底落下的瞬间，水面凝结。

    冰层以她足尖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寒气沿著水面铺展成一片莹白，细碎的冰晶从冰层下方坠落，像飘飞的雪。

    她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走！」

    独孤沧牵起魏晚然的手，纵身一跃。    魏晚然本能地闭眼，她以为自己会坠入冰冷的水中，被水压狠狠挤压胸腔。

    但想像中的窒息没有到来。

    冰层下方飘雪的地方仿佛自成一方天地，裹挟著雪粒的风从四面八方托举著她们，让两人像被无形的手托著，一点点往水下潜去。

    没有水，也没有水压，空气就在那里，清冽而充足，带著冰雪的凉意。

    魏晚然惊得睁大眼睛，胸腔里那颗心咚咚直跳。

    她读过那么多神秘学的书，翻过那么多记载奇闻异事的卷宗，这却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神秘。

    飘雪的冰层仿佛展开了某种领域，在这个领域里，水的规则被改写，空气凭空存在，水压被消解殆尽。

    「这……这到底是什么？」

    她抓住独孤沧的手臂，声音惊奇。

    独孤沧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

    「你也听过琉璃厂附近传我长生不老的事吧。」

    她的声音带著笑意：    「长生者总能认识一些不一样的世界。」

    魏晚然震撼地环顾四周，胸腔里翻涌著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却仍忍不住低声追问：

    「这么说，那位西门少主，看著像是……控水的神秘者？」

    独孤沧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周围飘落的雪粒，唇角微弯。

    洞窟下潜是在水中，一般找人帮忙都会最先想到水系，却不想这类深度潜水还会遇到水压问题。

    水压是力学问题，需要万有引力去消解，只控水是难以解决的。

    这类成分复杂的事，还得是混沌阵营的来，无论是唯心论还是幻想力，都能直接篡改环境，方便得多。

    「到了。」

    独孤沧没有回答她的提问，转而提醒道。

    眼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石壁，它从水底直拔上去，表面覆满乳白色钟乳，像冰柱倒挂在边缘。

    水微微晃动，那些钟乳的影子就在墙面上蠕动。

    「哗啦……」    两人再往前游一点，门洞便出现了。

    拱形的门比想像中的要小，像被水按矮了一截。两侧门框是整块青石，接缝处的糯米灰浆早已泡成灰白色软泥，却仍死死咬著石头。

    门洞被石幔封了小半，剩下的开口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

    风雪照亮了门侧边写著的字，那是某种上古语，只有象形符号表达意思。

    看见这几个字，独孤沧微微睁大眼睛。

    她认出来了这符号的意思，它名为：

    【苍川部】

    「难怪啊难怪……」

    独孤沧神情复杂。

    「难怪轮回家族非要让你来这……」

    此时，千里之外，轮回家族族长卧室。

    灰衬衫少年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看著年纪不大，眉眼清秀，却常年卧病，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    按辈分论，他是艾德里克的某位太爷爷，此时看见魏晚然发过来的，今天就启程下潜的信件很是激动。

    时逢乱世，奇迹之神沉睡，轮回之神刚刚苏醒，需要大量葬礼仪式重启轮回巨轮。

    但哪有那么多野尸能收殓，供他刷业绩？

    眼见手底下的清道夫殓上来的尸体越来越少，他著急的恨不得亲自下床去荒山上翻。

    绝对不许有任何一个尸体背著他偷偷腐烂！

    可业绩越来越少是事实。

    他每天翻看下面的汇报，急火攻心，咳得整夜睡不著。

    幸好他身体不好，但读书多。

    把史书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一卷残破的西部方志里，翻到了一桩消息——

    千年前，苍川部水淹而亡，千人沉溺水底，无人收尸。

    这一消息让他念念不忘，请族中长老推算了很久。

    终于推算出来，它的旧址在水下，有洞窟可达。    此时入城，不知道遗骨状态如何。

    千年水浸，也许早已朽烂成泥。但也许还有机会。

    于是他眼前一亮，终于下达了那条让魏晚然匪夷所思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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