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大将军先行一步

    「他不肯来见？」

    高力士坐在自家中堂内，听到养子高承义归来奏报，当即便皱起眉头来，沉默片刻后便又将视线转望向坐在堂中的阎则先几人问道：「你们几位对此怎么看？」

    武三思在武周一朝跳得很，到了中宗朝仍然不收敛，如此就造成了接连成为历次政变的打击对象，家族男丁前前后后都被清理的差不多。

    如今高力士想找武家人商议也找不到，只能将裴光庭的连襟阎则先招来讨论O

    不同于裴光庭受武三思父子所累而遭到数年流贬，阎则先是实实在在受到过武三思一家的恩惠。

    他的父亲阎知微在武周时期出使后突厥，被突厥可汗默啜扣留下来做了好几年的突厥南面可汗，跟著突厥大军南侵数次，后来被突厥所抛弃，被捉回洛阳处以极刑，家族男丁也尽遭屠戮。

    唯独阎则先因为是梁王武三思的女婿，得到了赦免，没有和其父兄族人们一同赴死。

    听到高力士的发问，阎则先却是一脸的为难，在沉默半晌后才开口说道：「这本是裴相公家事，况且本就是姨妹失贞在先，外人或可调和，终究不能强违主人心愿————」

    阎则先就算曾受惠手武家才保往性命，但他丈人武三思都已经死去多年，这一份恩情也难以延续到小姨子身上来，尤其这小姨子本身就不于人事。他自然不想介入太深，以免裴光庭恼羞成怒之下迁怒于他。

    一旁的阎麟之等人闻言后也连连点头，别说去帮武氏说情了，阎麟之眼下都恨死了武氏和李林甫这对狗男女。

    这两人奸情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在自己向裴相公引荐李林甫之后暴露！

    他在得悉此事之后，心中震惊与懊恼自是无以复加，这两天甚至都不敢再去裴光庭府上、也不敢去门下省上班，就怕裴光庭误会他也与那对狗男女暗中勾结、从而对他也从严发落。

    高力士见阎氏几人如此表态，眉头不免皱得更深。

    原本在他看来，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显然是也已经过不下去了，索性便由他出面，让裴光庭夫妻痛快和离、各得自在，但却没想到裴光庭心中恨意难以消弭，宁肯让自己余生都不自在，也不肯放武氏自由。  

    原本他还打算拉上阎则先几人一起劝一劝裴光庭，但现在看来几人对此都不甚热心，只有他为此事诸多操持。可是他这番热心似乎也悖于人意，如果再坚持下去的话，怕是要好心做了坏事。

    且不说高力士那里有些进退两难的纠结，裴光庭之后的行动却是非常的迅速。借著张岱所审问出的菩提寺僧众们的罪状，裴光庭绕过朝廷中枢，直接与京兆尹达成一个扫荡畿内寺庙的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京兆府吏们兵分多路、分头出击，将畿内除了大慈恩寺等具有皇家背景的寺庙之外、其他的寺庙统统巡察一番，甚至就连草堂寺这历史悠久的名刹都没能豁免。

    这巡察主要分为三部分，一方面是针对寺庙格局建筑的检查，有无违反律令的建造、侵夺坊人产业土地的行为。

    另一方面就是对各项佛礼的检查，有没有违规逾越、频频举行大规模的法会佛礼，以此来向僧众进行敛财。同时还要检查寺庙中各种供奉器物与佛像用才是否违规使用铜料。

    宇文融在担任宰相的时候，为了治理恶钱横行的局面，曾经推行一桩禁令，禁绝寺观用铜锡金属打造佛像、法器等物。

    这也是他之前滋扰沙门的所谓罪行之一，裴光庭虽然借此赶走了宇文融，但也并没有进行所谓的「拨乱反正」、撤销这一禁令。如今他主持针对沙门下手肃清，这一禁令自然也就成了纠察的重点内容之一。

    之前宇文融推动禁令时还给这些寺观划定了一个变通的余地，即在禁令公布之前所打造的各种法器与佛像，若是历史悠久、颇有渊源可追，可以免于遭受禁毁，只是在禁令执行之后不得再知法犯法。

    可是这一次京兆府为了在第一时间巩固罪证，那些寺庙中原本保留下来的铜像铜器都被搜查出来，成车成车的拉回京兆府暂时收存起来。就算接下来不作销熔毁坏，各个寺庙再想领会这些所谓赃物，必然也要缴纳罚款。

    最后一方面，也是打击最为严厉的，那就是对僧人的品行事迹进行纠察。沙门戒律虽然荒驰，人间总归还有法可依，僧人们凡有违触律令者，一概拘押在审。

    不出意外的，这一系列的动作自是在长安城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遭受突击纠察的寺庙僧众们自是叫苦不迭，由于之前并没有类似的大规模的纠察运动，这些畿内寺庙地处繁华、往来非富即贵，僧人们自然也就放纵得很，甚至很多明显违反律令之事，这些僧人们都早已经习以为常。此番京兆府来查，甚至都不需要如何细致搜查，各种违规犯法的人事便一抓一大把。

    受到纠察的僧侣们还算是一个比较小的群体，而因为这一系列行为受到影响、被挑拨起情绪来的畿内时流，那就更多了。

    佛教入华传播已经有著非常悠久的历史，在当下也是影响力最大的一个宗教，畿内人物汇聚，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广泛的议论，更不要说如此大规模的动作！

    尤其一些达官显贵本身就是虔诚的佛教信众，自己的信仰遭到如此亵渎，他们又哪里能够忍耐？

    所以很快各种非议声与抵触反抗的言行便如潮水般反扑而来，作为风暴源头的京兆府更是被四方涌来的愤慨民众们围堵得水泄不通。

    京兆尹裴先甚至都不敢回家，各种求情的、质问的时流壅塞其门，只能呆在京兆府官署中躲避这些人情纠缠。

    「如此过激行事，会不会使人心惊疑、局势崩坏？」

    饶是裴伷先也算见识过大场面，这种与世为敌的感觉也实在不算好，所以趁著张岱往来传讯之际，拉著他便询问道：「裴相公还有无备案抚慰群情？」

    「群情哪有这么脆弱？畿内百万人丁，此间鹊起者才有几人？但使查有实据、罪证确凿，谁敢质疑？况且外间鹊起之徒，不过只是将佛法与恶僧混淆的愚信之徒罢了。若沙门法统由此欲毒缠身的邪僧们担当，佛陀怕都要怒不可遏！」

    张岱心态倒还可以，当然也是因为他并非首当其冲、承受时流诘责之人，但世道无疑是稳健得很，武则天女主当国、未来当今圣人一日而杀三子，世人不都接受下来了？

    围聚在京兆府内外的杂乱人声或可不必放在心上，但随后朝堂中也掀起了对这一系列动作的讨伐之声，御史中丞裴宽一日之内便连进数表，全都是在控诉京兆府相关的行为。其他大臣也都各有奏表议论，一时间朝堂上热闹非凡。

    如果说朝堂上的纷争还需要一个流程，那真正知悉内情的人，反应就要直接得多。

    高力士之前热脸贴了冷屁股，在见到阎则先等人对此事都不甚热心，而裴光庭又态度强硬的拒绝与他交情，便也有些灰心，并没有再去裴家商讨事宜。

    可是随著京兆府针对畿内寺庙的行动展开之后，他便也渐渐回味过来。

    当其他人还有些茫然的时候，他已经自觉得掌握到了裴光庭的动机逻辑，忍不住忿声道：「裴光庭何敢如此！前事不过其一家之私事，他纵有忿怨也只需发泄于私门之内，岂可因一妇人淫行于佛刹，便要滥行职权、灭我佛门！其妇失贞，岂佛法所诱！」

    之前他还是想要因武氏的事情跟裴光庭交涉，眼下就连武氏的困境也被他抛在了脑后，只想赶紧阻止裴光庭这癫狂的行为！

    然而他几番传信，裴光庭都全不回应，派人登门去邀请，更是被直接拒之门外。裴光庭仍是我行我素，完全拒绝与他交流。

    高力士心中自是愤慨不已，总算在几天后抓住一个机会，在其当真之日遇到裴光庭到南内面圣奏事。

    当裴光庭奏事完毕、告退出宫时，高力士便直接将其当道拦住，面色严肃的沉声道：「够了！前事无论你如何盛怒，都只是你一家之私，岂可如此任性、牵连无辜之众！你家事如何处置，我不再理会，但你若仍如此任性操弄权柄，我不会再坐视不理！宇文融前辙，你慎勿行！」

    「渤海公若只是作此想，确是小觑了我。」

    裴光庭听到这话后，便冷声答道，视线向后一转，又回望向花萼楼。

    高力士心有所觉，当即便也抬头望去，便见到圣人正站在楼上向下俯瞰，他心内一凛，不敢再做出阻拦举动，收势立在一旁，任由裴光庭离去，然后便又匆匆登楼奉宸殿外。

    圣人著令宦者将高力士召入殿中来，自己也坐回御床，翻看了一下裴光庭所呈交的奏报，待到高力士入殿作拜时，他便笑语道：「下月便要拜谒诸陵，此宗家大事、不容疏忽，余子处事难合朕意，大将军且先行一步、权为知顿罢。」

    高力士闻言后心内顿时一凛，额头冷汗直沁，不暇深思，忙不迭叩首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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