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坐在湖心小筑中，吃著鹿儿喂来的葡萄，前朝太子妃赵紫缨在旁边给他添酒。

    北边隐隐传来喊杀声，但大部分的声音，都被空中一朵朵绽放的烟花爆鸣声所掩盖。

    那些喊杀声，只有功力高强者勉强能捕捉到，至于普通人，几乎不会听闻。

    他们只是能看到空中有著漂亮的花火飘落，又连绵不绝。

    赵紫缨给李林添好半杯酒，再亲自送到他的嘴边。

    随后她看著远处的烟花，脸上反射著明暗交错的光斑。

    她知道那边在杀人，大量地杀人，这让她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

    当时也是兵变，自己惊恐失措地躲在密道中，若不是方氏放了她和儿女一条生路，早就死了。哪有现在的逍遥日子。

    虽然现在她待在李林身边，感觉到很安全，可还是有种不安感，那是曾经的创伤带来的应激反应。「官家，你觉得……那些人为何不愿意好好过日子，明明你都没有去针对他们，可他们却来找你的，朝廷的麻烦。」

    赵紫缨很是不解。

    她无法理解那些江湖人的脑回路，当然这个时代没有这个词，却不妨碍她有类似的想法。

    好好地活著不好吗，为何非要来找麻烦。

    就算他们能抢到修行秘笈的中、上两册又如何，还不是要被朝廷通缉，然后东躲西藏过日子。没一天能安生的。

    烟花放了近一个时辰，吵得只叫人开始耳鸣了。

    而鹿儿躺在软榻之上，有气无力，话都说不出来。

    赵紫缨正要解衫，这时候有道人影从远处飞跃过来。

    「官人官人，我回来了。」

    虹儿从湖的对面利用轻身术，从湖面上飘跃起来。

    她跃进房中，先看著李林甜甜地笑了下，随后看到母亲躺在在软榻上的模样，忍不住说道：「我才出去一个时辰多些，阿母你就动弹不得了，真是没用。」

    鹿儿勉强撑开眼皮，没好气地白了女儿一眼，随后又闭眼休息，一个字也不想说。

    李林坐直身体，问道：「情况如何？」  

    「大胜。」

    「具体点。」

    虹儿坐到李林身边，邀功说道：「几乎所有的江湖门派高手都死了，大理寺附近的江湖人死伤过半，剩下的都投降了，比较有名望的就关到了府衙的监牢中，其它的都押到了皇宫旁边的禁军大营里，放到校场上由禁军看管。」

    李林又问道：「我方伤亡如何？」

    「阿……好像没有统计出来。」

    李林起身：「那我先回宫了。」

    「啊。」虹儿有些著急：「我；……我还没………」

    李林伸手抚摸了一下虹儿的脸庞：「今晚时间不多了，明晚我再过来。现在正事要紧。」

    「好吧。」虹儿揉身扑到李林怀里：「你以后多些时间出来陪我们好不好。」

    「你可以进宫的。」

    「不进。」虹儿摇头：「我和母亲的关系，如果进宫，保不齐被人查到，到时候会让官人名声受损。但如果是待在富丽华客栈这里，有紫缨姐姐帮忙遮掩，倒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也确实是实话。

    事实上，已经有一些好事的人，查到了李林会时不时出没富丽华客栈。

    也查到了李林和赵紫缨的关系。

    但他们没有查到虹儿和鹿儿之间的关系，毕竞津郡李氏以前一直藏得很好，虹儿和鹿儿都算是「无此人士』。

    那些人查到了赵紫缨和李林的关系后，也没有再查下去。

    男人嘛，好色点很正常的，作为胜利者，享用前朝太子妃合情合理。

    只是如果是母女共侍一主，那就不太好看了，听起来也不太好。

    会被史书记一笔的，即使不被正史记载，野史也会记下来。

    而且野史会记载得更夸张，更厉害。

    「那随你们吧。」

    李林没有强行要求这母女进宫。

    毕竞她们以前也只是生活在海岛上，过著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现时待在富丽华客栈里，也是差不多的。

    偶尔会出来逛逛街，对她们来说，就已经是很开心的事情。

    况且……李林时不时出宫来找她们。

    以前李林还不会飞的时候，利用隐身术过来，终究是要花些时间的。

    现在李林已经会飞了，利用夜色出没，又快又隐蔽。

    和三女作别后，李林回到了宫中。

    此时凤仪殿中，几乎所有女人都睡下了，除了紫凤和李胭景两人。

    毕竞诡物……是不太需要休息的。

    当然，双修之后，即使是诡物也得睡上好几个时辰才能缓过来。

    紫凤「看』到李林回来，她便飘过来，有些惊讶地说道：「怎么回来这么早？」

    一般来说，李林去富丽华客栈采野花，都会第二日拂晓才会回来。

    李林笑道：「有些正事要处理，需要询问你和胭景。」

    紫凤一听这话，便靠近过来，笑道：「我和胭景出了大力气了，你可得好好地陪著我们。」「行，我们一边双修，一边说正事。」

    「哪有这样的啊……」紫凤捶了李林一下，清冷的俏脸上带著些羞涩：「不正经。」

    「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么多干什么。」

    李林将人水平放置，随后进行了路径接驳，他一边进行动力回路方面的引导，还能分心询问：「你和胭景拿下了多少的江湖高手？」

    「挺多……的……大部分……的老江湖……都是被我们……」

    「那你感觉他们厉害吗？」

    「不……堪一……击！」

    「就和你一样？」李林笑问道。

    「才……没有……给我……等著！」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这两人硬是花了两个时辰才讲清楚。

    可见男女搭配干活的效率其实是不高的。

    等到第二天早晨，李林在天和殿召见了黄祺、于正、蒋季礼三人。

    「官家，那些江湖匪人已尽数拿下，只有少数残党躲入百姓家中，趁著早上开城时逃跑了。」李林问道：「我们这边伤了多少人？」

    「有四十七人殉职，三百七十六人轻伤，八十二人重伤。」

    李林忍不住皱眉：「即使有凤娘娘和景娘娘两位相助，也有这么大的损失？」

    「那些江湖好手，抵抗意志很坚定。」蒋季礼站前拱手说道：「直到那些掌门以及长老几近死绝，他们的战斗意志才开始动摇。」

    李林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门派这种组织形式，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被伏击被包围了，高端战力被压制的情况下，依然能打出这样的战绩，不得不说这些江湖人确实有一套。

    于正没有出声，他感觉自己没有资格说话。

    黄祺是国舅，又是大理寺卿，自然有圣上身前策论的权力。

    蒋季礼是什么人……官家没有起势之前，就已经跟著他的掌书记。

    现任的齐梁府尹，齐梁就是京城，能在京城担任府尹的，一般都是下一任的平章事……当然，现在应该称之为内阁首辅了。

    这两人都是官家的眼前红人，而他……只是个碌碌无为混上来的皇城司副公事罢了。

    能做官做到老，最后告老还乡，就是功德圆满的事。

    黄祺听到李林的称赞，他说道：「官家，微臣觉得，江湖门派这种东西，越是显得厉害，便越应该取缔李林颇有兴趣地问道：「黄大夫，你有具体的想法？」

    黄祺思索了会，说道：「日后不再允许江湖门派的出现，所有习武者，皆要在官府登记，如此一来，天下各地的治安能好转很多。」

    李林眯眼开始思索这事的可能性。

    蒋季礼也拱手说道：「微臣觉得国舅说得有理，微臣在当掌书记时，便对当时直辖三郡的案卷进行了一次统计，结果很有趣。」

    场中几人都看著他。

    李林笑道：「说来听听。」

    蒋季礼说道：「天下大案，命案，至少有三成是江湖人造成的。这还是有记录的情况下，若算上那些没有录入案卷，或者说动辄被江湖人在荒郊野外杀害的旅人，那这比例会更大。」

    李林微微点头。

    其实从直觉感知上，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江湖人对百姓造成的伤害，应该占大头才对。

    李林想了会，问道：「你们想完全取缔江湖门派，但你们也不能否认，江湖门派虽然不太合理，但他们至少也自形成了一套秩序，如果我们随意取缔了，那么江湖秩序一旦崩坏，我们应当如何约束那些放纵乱来的江湖人？」

    「我们来当……管理门派！」黄祺说道。

    「嗯？」李林笑问道：「如何管理，如何开始？」

    黄祺正色说道：「每县设一个演武市，若要习武，得到演武市登记，并且交费才能学习。而演武市则负责管理他们的行为，发放武学秘笈。同时每个郡城再设一个演武部，演武部的人员由演武市选拔而来，他们能学习更高深的武技，同时对县城的演武市进行压制和管理。最后，京城这里设置演武司……他们能学习各大门派的绝学，并且对下属两部门进行压制和管理，另外，他们只听从官家的调遣。」

    不得不说，黄褀的建议有一定的可操作性。

    李林思索了一会后，问道：「若他们不愿到县城的演武市登记呢？」

    「当用重典。」蒋季礼严肃说道：「趁著现在各大门派斩兵折将，实力锐减，臣请官家允许各郡县的府军以及乡军出动，剿灭所有现知现存的门派。若他们愿意投降，则由当地的郡县进行管理，若不愿意投降，便杀了吧。那些人活著，也是浪费粮食。」

    李林身体后仰，闭眼休息。

    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清楚李林这是在思考。

    随后他说道：「此事颇为重大，明日召开朝会，百官进行讨论，补缺细节，你们先回去吧。」三人拱手离开。

    虽然李林没有明说，但三人都明白，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所谓的朝会讨论，百官商议，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果然，两天后，朝廷的内阁发布了新的政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今日始，凡江湖豪侠、习武之人，悉至各州县新设之演武市登籍造册。如有违抗不从或隐匿不报者，收监囚禁一载。若胆敢拒捕反抗者，格杀勿论。钦此』

    这圣旨一出，天下皆惊。

    大部分人是赞同的，特别是老百姓，他们真是受够了那些江湖豪侠的苦。

    而也有很多人反对，特别是江湖人，觉得这旨意莫名其妙。

    我在家自己炼武，关你什么事了。

    他们自然不服。

    况且就在几天前，朝廷还把他们的掌门师伯师叔，都围杀在京城中。

    这事他们还没有和朝廷说道说道呢，现在又来这一套。

    当下这些江湖人暴怒不已，开始反击。

    只是……各地郡守和县官都早有准备，府军乡军都在守株待兔。

    各地都有江湖门派，都有练武世家，他们要么偷袭，要么直接杀上门去。

    一时间，各处动乱不已。

    双方各有损伤，但总的来说，还是江湖人损失大些。

    毕竞……江湖高手几乎都死在京城了，剩下的虽然比普通人强很多，可遇上府军乡兵，也是占不了多少好处。

    双方闹了一个月，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慢慢平息下去。

    没有江湖人愿意到各地新建的演武市注册登记。

    老百姓们也觉得这事多半如此了，还觉得有些可惜，没把那些江湖老爷们给「关』起来。

    但也在这时候，禁军出动了。

    一万多禁军分成了四路，从北到南，一路杀了过去。

    这些禁军非常狠，遇到不愿意投降的门派，直接清空驻地，狗都不放过，蚯蚓都是竖著砍的。然后把所有的门派武学打包，送往京城。

    若是愿意投降，则把他们赶走，然后把门派给拆了。

    这事再度引起了所有江湖人的愤怒。

    剩下的江湖人第一次完全团结起来，组成了四支抵抗大军，分别奔向四个方向，对抗那些南下的禁军。但这事怎么说呢……连府军和乡军都打不赢的江湖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每支数量超过三千人，且有完全建制的禁军。

    这些禁军可都是李林的直系军队，他们才打完从龙之战不到四年。

    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巅峰期。

    不出意外地，那四支江湖好手的联军，被禁军一击即溃。

    短短半个月，整个江湖又死了四千多人。

    让本就已经大伤元气的江湖世界，雪上加霜。

    而也是在仲秋这天，有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跪倒在午门之前。

    他双手捧著一封血书，高高举起，直言要进谏宫中，为天下侠客谋一条活路。

    有人认识这中年男子。

    他便是已经退出江湖，但公认的江湖第一侠客。

    北侠……楚凤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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