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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第388章  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四千府兵踏歌出。

    非只是踏歌而出。

    魏兴等过了一把杀瘾的府兵,甚至是踢著近百个骨碌碌满地滚的魏人脑袋出来的。

    就在刘禅下令易之际,塞井夷灶以供府兵布阵的几处营地,几大堵栅墙前的汉巴战卒刚被魏人冲退,近百魏人嚣叫著涌入寨中。

    便望见一群昂藏大汉,提枪负弩严阵以待,遂惊惧惶惑顿生,却已是欲退不能。

    而后来者涌入,望见的便是一群面目狰狞的大汉,杀鸡屠狗一般将先至者绞杀殆尽。

    于是溃出。

    至几千府兵高唱战歌,推栅破尘而出时,挡在他们面前的魏军已经晓得里头似有不少汉军。

    可从那些仓皇溃出的魏卒口中,又委实不能知晓这『不少汉军』到底是多少,又到底有几分凶残,犹疑之下,竟不愿退。

    怎么能退呢?

    此时此刻,能杀到最前头而不是四处抢掠寨中财货者,本就是魏军中最精锐最悍勇之卒。

    不过半日便推平了蜀人营寨,杀到了山下,再坚持坚持打完这仗就可以回家过个肥年了,安可言退?!

    于是挡在最前头的魏军精锐,在经过一阵小小的惊惶与艰难又大胆的抉择后,召集同袍严阵待敌,倒要看看木栅后头是何种牛鬼蛇神。

    直到栅栏背后突然有人扯起嗓子,哭丧叫魂一般鬼哭狼嚎,直嚎得栅前魏兵肝胆丧而毛发耸。

    紧接著不过须臾,由数千人齐声大唱的战歌竟是惊天动地而起!其后栅栏推翻!狂尘扬起!满寨魏兵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魏兴一身天子御赐重铠,咆哮著破尘而出!整个人奋不顾命就这么直直撞入魏人阵中!面目狰狞得几要当场吃人一般!

    刺!

    抽!

    刺!!

    抽!!!

    不是只魏兴一人狰狞,也不是只魏兴一人如此奋不顾命一往无前直直撞入魏军阵中,更不是只魏兴一人向前刺刺抽抽。

    是整条战线数百府兵密集结阵,同时猛冲,最后就是数百杆长枪同时刺抽。

    前头几枪尚且有些混乱不一。

    然而随著各自军阵中的战鼓一下又一下捶击,越来越用力,鼓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统一,所有在前冲杀的府兵闻鼓而刺,闻鼓而止,闻鼓整阵,闻鼓再刺。

    几百府兵与几百杆长枪在这方战场上,向所谓魏军精锐呈现出的是令其望而生怖的整齐划一,是令其心惊胆裂的暴力与压迫。

    这是府兵经过一年半的职业化军事训练获得的,极其简洁极其精湛又极其致命的速度、力量与秩序。本就凶猛的个体融入到战阵中,发挥出了远超个体数量之和的磅礴巨力,其势如泰山压顶,地崩山摧。

    魏军前阵一触击溃。

    曹魏先锋大将焦彝,本在这方战场不远处指挥,听得此处的惊天动静后匆匆策马而来,见得此幕,惊愣下几要摔下马来,紧接著失神片刻,不知将要何为。

    其人愣神之际。

    魏人后军被推著向前补上。

    可崩溃来得比所有魏人军官设想的还要更快更快,当补上前去试图抵抗的几百名魏军精锐被刺得毫无招架之力,被刺得全都倒下,最后被踏得肝脑涂地后,怖惧便如同狂风一般向其后阵席卷而去。

    魏军震悚。

    一军崩摧。

    焦彝纵马疾呼,欲组织抵抗。

    却是无人听命,只顾亡命奔逃。

    府兵散阵,却又维持著一定的秩序向前碾压而去,黑压压的甲士如决堤洪流轰然涌出。

    「杀贼!」

    「万胜!」

    钢铁洪流一往无前,以命换命。

    只可惜,魏人似乎并没有跟他们以命换命的钢铁意志,只一味比谁跑得更快O

    跑得慢的,便只能以血肉之躯,来为身前之人迟滞这群骁兵悍将的凶猛追杀,尽管这非其所愿。

    平头冢上。

    中军大鼓仍在狂擂。

    其独一无二的沉浑厚重,彻底压制住山下所有金鼓之声与所有厮杀呐喊嘈杂喧嚣,一下一下,全砸在曹休心口,砸得他目眩神移。

    他在马背上看得分明,那支自木栅后滚滚奔出的伏兵,此刻已高歌猛进,而负责彼处的三四千魏军,抵抗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已溃不成军,此刻只一味逃亡。

    他看见了焦彝的将旗就在附近,却不明白为何焦彝不速速组织兵马过去拦阻,于是军令连连颁下,一个又一个亲兵策马出阵,往一面面未与强敌接阵的将旗狂奔而去。

    而在他疯狂调度之际,先锋大将焦彝竟是忽然策马而至,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马蹄踏踏,只见那将根本顾不得所谓礼节,直接在马背上就仓皇失色急声出言:「大司马不好了!

    「伪帝!伪帝来了!」

    他以手西指,直向平头冢。

    曹休心中一悸,猛然抬首,一双怒目已是睁得不能再睁,瞬息之间整个人呼吸动作全都滞住。若非是胯下有马,鬓边有风,恐怕真能让人误会这是一尊木雕。

    平头冢上。

    那杆他盯了半日,乃至直到山顶中军大鼓擂起之时,仍注目盯了几眼的纛旗,此刻仍在原处烈烈招展。

    只是——此刻那纛竟不同了。

    是何时换的?

    他怎不知?

    他鬼使神差地策马而前,马蹄答答,把他带离自己的高牙大纛,带到了汉军翻倒在地的外围寨墙前。

    那是一面形制、规格迥异于寻常大将牙的金吾,玄色为底,金线绣纹,三枚长长的尾,此刻正在风中狂舞,即便隔著一里多地,亦是清晰可辨。

    这面大纛,代表天子临戎征伐,当年文皇帝南征,他常伴在左右,日日见此大纛,而当今天子亲临襄樊亦以此纛为前导,他自是识得的。

    那大之上,有一枚即便模糊也能辨认出的独特字徽。

    一『汉』。

    「刘禅——他怎会在此?!」一声惊呼自曹休后传来,曹休不用回头也知是辛毗来了。

    这位持节老臣此刻已骇然失色,双目圆瞪,张口结舌,就连脸上老褶都颤了起来。

    桓范也在马背上难以置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却终究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大司马!」辛毗忽然策马挤到曹休身边。

    「情势突变,伪帝亲临,蜀寇今日必以死战!

    「我军鏖战半日,士卒疲惫!

    「前锋受挫,士气已然摇动!

    「蜀人伏兵不知究竟多少,其势甚锐甚猛,万万不可力敌!

    「当务之急,乃是趁我军阵脚未尝大乱,鸣鼓徐撤,据寨而守,再图————」

    「刘禅又如何?!」曹休猛地暴喝一声打断辛毗未尽之言,整个人已是须发怒张,双眸尽赤。

    「黄口竖子!每每以身犯险!一而再再而三!何人主之风有之?!不过侥幸得全!竟当真以为自己能一直赢一直赢不成?!当真狂妄自大不知所谓!」

    他打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举目四顾,片刻后奋声疾呼:「来人!

    「去告诉陆逊!

    「刘禅就在此地!

    「让他速速解决赵云,今日若能擒杀刘禅于此,便是封他作大魏吴王又有何妨?!」

    辛毗翻身下马扑上前来,竟是一把扯住了曹休战马缰绳,面上已是老泪纵横:「大司马三思啊!

    「刘禅既敢来此,便有恃无恐!其本意恐怕就是以己身为饵,诱大司马来战一「兵法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怒而兴师,愠而致战,必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啊!」

    曹休听到『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几字时猛然一愣。

    紧接著勃然变色,刚欲大骂。

    辛毗却又已抢先开口:「大司马!

    「蜀主在此,蜀军怀必死之心!士气倍增!

    「我军久战已疲,前锋已溃,军心摇动!此消彼长,此战赢不了!当速退——

    尚可————」

    「休再多言!放手!」

    曹休勃然大怒,猛地一拽缰绳。

    辛毗年老力衰,被曹休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却仍死死抓著不放。

    曹休眼中凶光大起,就欲抬腿一脚踹在辛毗身上,却终究忍住,只猛一挥刀割断缰绳,踢马而前。

    那马儿向前踏出十几步,他才终于回头疾声而论:「两军对垒,争的便是一口气!

    「尔等且睁眼看看,我王师兵力仍倍于彼!军心未沮士气未堕!优势依旧在我!

    「而彼辈胆气本已大丧!所以陡然壮气者,不过倚仗那几千伏兵,还有那伪帝亲临的虚势而已!

    「只须败其奇兵,挫其锋锐!今日这八岭山,便是刘禅葬身之地!

    「而此时若退,军心立溃!

    「溃军之势,如山崩海倒一发不可收拾!说什么据寨固守?怕是你我皆要成擒授首!

    「我曹休征战半生,难道不比尔等儒人更深明此理?!」

    他猛地一鞭抽在空中:「所有人听令!

    「随我往前阵破敌!

    「再著人告诉焦彝、蒋班、曹爽、夏侯献————

    「今日当斩刘禅,分其尸首!如前汉之分项羽!得其首级者,裂土封王!与国同休!

    「得其躯干四肢者,上公封侯,食邑万户!

    「但持寸骨片肉来献者!皆超拔五爵!赏千金!赐田宅美姬无算!

    「但有敢后退者—皆斩!」

    就在他下令之际,那腿脚发软、面目仓皇的辛毗竟又持著天子节杖,跟跄著扑了过来。可以看出,此刻的他已是真的心慌意乱。

    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这一次死死扯住了曹休袍服下摆,似要将他扯下马来:「大司马————」

    「滚开!」曹休此刻已彻底失了耐心,暴怒之下拔出佩刀,自不是砍向持节的辛毗,而是挥刀割向自己被扯住的衣摆。

    辛毗直直向后倒摔出去,更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几名亲兵慌忙上去搀扶,待他站起身时,一头斑驳的乱发从歪扭的进贤冠中散了出来,被风一吹真真有几分可怜劲。

    「曹文烈!」辛毗不再称曹休大司马,但呼其字而不直呼其名,倒也算留了最后一点点脸面。

    「你不顾国家大局,一意孤行,难道要大魏这数万大军,把国家东南元气全都葬送于此吗?!

    「一旦如此,你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曹休看也不看,听也不听。

    抬手一挥,缰绳一提,胯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而后带著曹休杀入了汉军营寨当中。

    数名亲兵抬纛而前。

    中军最后两千人结阵紧随。

    而辛毗的声音仍从曹休身后由远及近不断传来。

    「曹休啊曹休!

    「我辛毗持节监军!

    「此来便是代表天子之意!

    「再三劝阻于你,你却不听!

    「我大魏江山因你有失,你便是千古罪人!千古罪人!纵是一死亦不能谢罪万一!」

    曹休背影在马背上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只是猛一挥手,对跟随自己的几名亲兵下令:「监军忧惧过度,神思昏乱,已不堪持节督军之任!

    「给我请监军回营寨歇息!

    「不得任监军放言乱我军心!

    说罢他猛夹马腹向汉军冲去。

    留在原地的辛毗被几名曹休亲兵客气地扶住,想前却不能前,几名魏兵见他天子节杖在手,事实上也不敢如何无礼。

    辛毗挣开他们的手,怔怔望著曹休决绝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平头冢上那面灼人心目的金吾纛,最后目光扫向身前这方战场。

    蜀军后寨杀出的伏兵,已彻底将西北角的几千魏军击溃击穿,几千溃兵在混乱杂沓的营寨中无序奔逃,完全失了建制,不能成军,却不知是不是将官已死。

    山上汉军顺势向下反扑,最后一堵栅墙前后的汉军也向前扑来,西北角那支伏兵,在击溃一军后并不直接往山脚下合兵,而是直接从营寨中间直捅魏军侧翼。

    蒋班、焦彝、曹爽、夏侯献诸将纷纷挥师去拦,但邓芝、邓铜、赵广诸汉将统兵万余从正面杀来,便已牵制住了至少一半魏军。

    魏军的士气,事实上并不如曹休所言那般未尝动摇,几千人高声齐吼战歌的架势,在这个年头代表的绝不是几声战歌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让人听了便会心中震撼恐惧不能自制的磅礴巨力,然后几乎所有闻声之人便都能明白,这必是敌人精锐之师来了。

    曹休说:不论如何,大魏的兵力仍然比汉军多。

    可事实上,这几万魏军有多少是乌合之众,有几人是真心愿意为曹魏死战的呢?

    乌合者六成怕都不止。

    辛毗是曹魏三朝老臣,太清楚大魏如今军队的底子了。

    自太祖武皇帝起势以来,为保障兵源、控制军队,便逐步确立了所谓『士家』制度。

    非是士大夫之士,乃士兵之士。

    兵士及其家属另立户籍,其后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号这为士家。

    而这些士家子弟,一生都被牢牢束缚在军籍之上。

    始时战乱频仍,武装是立身之本,士家待遇尚可,也能分得田产,士气可用。

    但经过几十年发展,天下渐定,这制度的严酷之处便日益显现,乃成大魏痼疾。

    士家子弟生下来命运便已注定。

    —当兵。

    然后自己的儿子继续当兵。

    孙子亦然————除非全家死绝,否则永无脱籍之日。

    他们被严格管控,家属在籍源地为质,他们的驻守之地,往往与家乡相隔千里,因此他们不识归路,也就不敢逃逸。

    一旦自己战死或失踪,妻子便要被官府嫁予其他士家,即便不死,父母妻儿在籍源地,也极大概率会被当地军官凌辱抢掠。

    如此恶政,国家哪里还有什么煌煌武德?又如何能指望士兵怀有为国死战之心?

    好儿不当兵。

    生男多溺死。

    如此风气,甚至使得那些在洛阳邺城戍卫京都,生活过得不错的军二代、兵二代都反感自己的身份,乃有以习武为耻,以浮华奢靡为豪者,女亦不嫁为兵之人。

    虎豹骑天下名骑,竟被区区几百蜀骑一击即溃,岂无理邪?!

    朝廷不是没有有识之士。

    可这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天子亦视士如草芥,如之奈何?

    加之六年以前,刘备病死,普天同庆,似乎天下将定,朝廷就更没有动力去进行改变。

    如今蜀人卷土重来,不得不战。

    将领驱使这些士家子作战,靠的是严刑峻法,是后阵斩前阵,后阵不斩而其后阵亦斩之,是事后或能兑现的微末赏赐。

    绝非忠义血勇。

    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时或可凭借建制和数量逞威。

    一旦遭遇硬仗恶仗,前锋受挫,侧翼遇敌,见敌有决死冲锋之势,骨子里那份压抑已久的对国法军律及军官的厌恶抵触,对强敌的畏惧,一发便不可收拾。

    此刻战场上魏军看似庞大,可真正算得上精锐,愿为曹家天下死战者恐怕不足十之三四。

    也正因如此,曹休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派出大将焦彝、蒋班,而不是先放弱旅去消磨。

    「将无必死之心,卒怀苟免之念,此仗如何能赢?」辛毗望著那些在汉军反击下与溃兵混作一团的魏军士卒,竟是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曹休几名亲兵将他半扶半架著推上了车驾,驾著马车往沧浪水畔的营寨去了。

    军师桓范默然立于原地,面色则是百转千变。

    辛毗的泣谏,曹休的暴怒与孤注一掷,八岭山上那面骤然升起的金吾纛,还有那几千不知何时藏伏的精锐之师,尽收他眼底。

    他向来是主战的。

    每有建言,则与辛毗反。

    假若曹休战败,他将如何?

    这老慷心气至此已荡然无存,又看了片刻曹休大纛所在,却是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往沧浪水方向追辛毗车驾去了。

    「军师去何处?!」护卫愕然。

    「速回大营!快!」这位大司马军师声色之间尽是决绝之色,勒马扬尘飞奔而走,就好似真有什么大事须他回营处置一般。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这军师之命,纷纷打马跟上,留下一溜烟尘。

    .

    八岭山南麓。

    在刘禅擂动中军大鼓时,陆逊便已经观察到,那平头家方向竟是又升起了一道狼烟。

    而就在他开始思索那道狼烟代表的是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时,赵云中军突然响起大鼓之声。

    赵云一声令下。

    不论是向北攻击秦朗的阳群、爨熊、白寿三员宿将,还是向南攻击陆逊朱然的柳隐、李球、张固、雷布四名年轻将校全都发了狠,开始不顾伤亡鼓噪突围。

    而陆逊更南面的关兴,亦督一千九百余虎贲,郑璞、王冲的三千八百余狼筅兵堵住了陆逊的南侧。

    江陵城中带著两千人出城的吴硕见关兴与陆逊、朱然接战,速速从关兴背后迎了上来。

    当此之时,赵云所部腹背皆敌,关兴所部亦腹背皆敌,陆逊、朱然的两万大军亦然。

    一片混战。

    魏兴之弟魏起麾下的一千府兵则骑上了他们各自的战马、驽马,游走在吴军侧翼寻找机会,不时下马列阵攻击吴军薄弱处。

    陆逊、朱然在阵中,一开始还能从容调度中坚,可当汉军的一千府兵也加入战场之后,吴军侧翼便以极快的速度被削弱下去,于是吴将张梁的中军精锐被调出抵挡。

    「大魏大司马麾下亲兵!有紧急军情面呈吴上大将军!让开!」此前与陆逊有过一见的魏骑几乎连滚带爬冲入吴军阵中。

    「上大将军!

    「我家大司马命我急告,伪帝刘禅此刻就在八岭山平头冢上!」

    「什么?!」朱然闻言猛然一震失声而问,旋即猛地扭头望向北方狼烟升起处。

    留赞更是须发大张,一双眼睛瞪得几要裂开,问道:「刘禅?你等魏人莫要诓骗于我大吴!他安敢亲临八岭山?!」

    那魏骑喘息著:「千真万确!此乃天赐良机,请吴国上大将军即刻倾尽全力,击破当面赵云所部!则必能擒杀伪帝刘禅于此!」

    陆逊看著这魏骑思索片刻,最后压下种种翻腾思绪,点头说好,待这曹休亲兵自阵中离去,他才将目光看向北方战场。

    已有不少魏军溃卒在旷野奔逃。

    朱然、留赞诸将依旧没有从刘禅在此的信息中回过神来,两人议论不已,陆逊却是根本没有去听这二人究竟在嘈杂什么。

    又过了一阵,他眸中忽生出深深的失落与绝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著血雾与泥尘的江陵寒气,道:「传令各军——交替掩护,且战且退,向江陵徐撤。」

    「什么?!」留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大将军!安能撤退?!

    「刘禅就在彼处,曹休尚在苦战,此刻正是合力破蜀的天赐良机!

    「我军若退,曹休必败,届时大势去矣!我等正欲死战,怎能未战先怯啊!

    」

    朱然头脑沉沉,迷茫惶惑。

    看著陆逊面上灰败之色,又看看四周围斗志昂扬的汉军,最后看看北方,种种情绪化为一声长叹,须臾却又决绝道:「正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速带本部精锐,护送上大将军退至江陵!之后与吕公一起,回油江口,回巴丘!」

    他锵地一下拔出佩剑,望向步步紧逼的汉军战线:「我来为你们挡住赵云!」

    「骠骑将军!」留赞还欲争辩。

    「快!」陆逊声急气也急。

    「刘禅敢来,必有万全后手!曹休如今已失方寸,再拖下去,我大吴几万大军尽丧于此!」

    陆逊的威望终究占据了上风。

    留赞狠一跺脚,咆哮著去召集自己的亲兵部曲。

    朱然则迅速驰向中军前方,开始指挥调拨,试图在汉军的压力下组织起一道道防线,掩护大军后撤。

    吴军的阵型开始缓慢滞重地向东南方向蠕动,原本进攻的阵势瞬间转变为收缩防守。

    就在吴军阵型变动,气势转换的微妙瞬间,一直凝神观察战场的赵云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他霍然转身,对一直待命于中军纛下的傅与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厉声喝令:「公全!桃子!」

    「时机已至!陆逊要跑!

    「那里便是陆逊中军所在!

    「你二人直插其中军!不必管两翼溃卒弱旅,给我狠狠凿进去!直接把吴军最后这点精锐打烂!」

    傅佥刘桃二将在中军待命许久,闻令双双振奋抱拳:「末将领命!」

    「擂鼓!进兵!!」赵云再不多言,亲自夺过鼓槌,奋力砸向中军那面巨大的战鼓。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都要激昂的战鼓骤然炸响,如惊雷一般瞬间压过了所有厮杀所有喧嚣。

    这鼓声似乎有种莫名之力,所有苦战中的将士闻之无不大振,就连苦战的疲惫都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杀意与斗志。

    傅签长枪一挺,奋勇无前。

    身后四千养精蓄锐已久的汉军最精锐的战卒,好似出闸猛虎,以傅佥将为锋矢,排成一道厚重又尖锐的突击阵型,硬生生凿开吴军已显薄弱的外围阵势,一步又一步朝著陆逊中军大纛所在方向凿进,发动了毫无保留的决死冲锋。

    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南线战场的态势。

    他们是尖刀是利刃,狠狠楔入正在调整撤退、阵脚已微微有些松动的吴军阵列当中。

    挡在他们前方的吴军,不论精锐还是弱旅,全在这股洪流的撞击下纷纷辟易,阵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又凹陷。

    陆逊事实上还有兵力可以调动。

    他甚至可以调出两军四千人去围住傅签与刘桃的侧后,可他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他不知道曹休还能挡住多久,而只要曹休大军大面积溃败,那么原野之上所有人都能看见,接下来就连吴军也要一溃不可收拾。

    已经败了。

    「大汉万胜!!!」对战吴人就有buff加持的傅签振声疾呼。

    「大汉万胜!!!」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自汉军阵中迸发。

    「杀贼!」傅佥再次暴喝一声,其后提起戈矛舍生忘死向吴阵突去。

    「陛下今日就在八岭山上!」

    「我等何不斩陆逊、朱然之首,以献陛下?!

    「以作克复江陵之礼?!

    「以复先帝之仇报陛下之恩!」

    几声喝罢,其人挺枪前突。

    格杀十数。

    吴军震怖。

    八岭山战场。

    邓芝在中军望楼上指挥若定。

    邓铜、鄂何、罗平、恭白虎等将校一个个身先士卒,领著杀红了眼的汉卒巴勇抗住了阵线。

    赵广则领著二百龙骧郎四百虎贲郎在邓芝指挥下左冲右突,迅速便击穿了魏军最前的一个军团,于是魏军丧胆溃奔者愈众。

    由天子亲自发下指令,由魏兴统率,自西北营区破障而出的四千鹰扬府兵扬尘大叫,所过之处,魏军阵列无不土崩瓦解。

    曹休、曹爽、夏侯献、焦彝、蒋班等大将点出万余人马,命他们抗住正面杀出的汉巴将士。

    其后各领其本部精锐,合兵一处,推动鼓车,轰轰烈烈朝那几千府兵进发作最后一击。

    「随朕移纛。」刘禅扶正兜鍪,开始向山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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