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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朱家血脉,敢效洪都


第672章  朱家血脉,敢效洪都

    天启六年五月初八,卯时。

    周防国。

    三田尻港。

    这座被明军命名为「镇西城」的堡垒,是三田尻的防御核心,也是贺世贤为关门海峡防线布下的三角防御体系的关键一角。

    西接毛利家主城山口城,北连明军主力驻守的下关港,三地互为特角,只要三田尻不失,关门海峡的南线就绝不会被撕开,德川军就算想绕路偷袭本州腹地,也会被死死卡在周防滩,进退两难。

    堡垒的内城,已经彻底完工。

    三丈高的夯土城墙,外包著三尺厚的青条石,墙顶的垛口、女墙、马面、射击孔一应俱全。

    四角矗立著四座三丈高的青砖城楼,每一座都如同小型堡垒一般,牢牢锁死了内城的四个方向。

    内城之中,府库、营房、火药局、医馆、水井错落分布,街道宽阔,能容骑兵纵马驰骋,哪怕被围困数月,也能保证城内的运转通畅。

    可与完工的内城相比,外城的工事,却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原本规划的两丈高的外城墙,只筑起了一人多高的夯土墙,瓮城、羊马墙、护城河更是只挖了个地基:裸露的黄土在晨雾里泛著湿冷的光:如同一个没穿铠甲的武士:胸膛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刀锋之下。

    按照贺世贤原本的计划,这座镇西城,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彻底完工。

    可谁也没想到,德川家光的疯狂突围,酒井忠世的神兵天降,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内城北门的瞭望塔上,两名宗军斥候正举著黄铜千里镜,死死地盯著南方的海面。

    他们是秦王世子朱存枢亲卫营的老兵,跟著世子从西安府一路打到倭国,在皇明军校进修了近两年,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哪怕是在浓稠的晨雾里,也能捕捉到海面上的一丝异动。

    「老张,你看南边,雾里是不是有东西?」

    年纪稍轻的斥候忽然皱紧了眉头,手里的千里镜死死地锁著南方海面,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被叫做老张的老兵立刻凑了过来,举起千里镜朝著南方望去。  

    晨雾在海面上缓缓流动,起初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可随著晨雾被海风稍稍吹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赫然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那是一支庞大的船队!

    数不清的安宅船、关船、小早船,还有大大小小的渔船、运输船,如同过江之鲫一般,铺满了整个海面,正朝著三田尻港的方向,全速驶来。

    船帆之上,那黑色的三叶葵家纹,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如同毒蛇的信子,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的娘!」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一抖,千里镜差点从瞭望塔上掉下去。

    「是德川家的船队!至少有上百艘大船!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小船!人数绝对不下数万」

    「快!快禀报世子!」

    年轻斥候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就朝著瞭望塔下冲去,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一边跑一边嘶吼。

    「敌袭!南面海面发现德川大军主力!数量数万!正朝著三田尻而来!」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三田尻清晨的宁静。

    镇西城的内城之中,中军府衙内,朱存枢刚刚结束了晨练。

    这位大明第一藩秦王藩的世子,今年不过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身著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挎著一柄御赐的绣春刀,身形挺拔,肩宽背厚,脸上没有丝毫宗室子弟的娇贵之气,眉眼间带著军人的硬朗与锐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明亮而锐利。

    作为大明秦藩的继承人,他没有像其他藩王宗室那样,困在王府里混吃等死,而是主动向天启皇帝上书,进入皇明军校进修。

    两年的军校生涯,他从最基础的队列、枪法、骑射学起,再到战术指挥、火器运用、

    城池攻防、后勤统筹。

    每一门功课,都做到了极致,哪怕是军校里那些从辽东战场上下来的百战老将,也对这位秦王世子赞不绝口,称他有「明初开国诸王的风骨」。

    贺世贤深知这位秦王世子的本事,也看重他宗室子弟的身份,便将三田尻这块南线要地,交给了他驻守,同时配属了毛利家的一万藩兵,归他节制。

    可谁也没想到,毛利家的家主毛利秀元,在德川家光的舆论攻势下,生怕山口城被德川军偷袭。

    竟然在昨日,以「回防主城」为名,硬生生从三田尻抽走了五千藩兵,只留下了五千老弱残兵,还有一个名叫吉川广正的家臣,负责统领毛利军。

    一夜之间,三田尻的守军,从一万三千人,骤减到了八千人。

    其中真正能打的,只有朱存枢带来的三千秦藩宗军。

    此刻,朱存枢正站在府衙的舆图前,手里拿著炭笔,在地图上标注著关门海峡的防御节点,思索著如何弥补毛利军抽走兵力后,南线防线出现的漏洞。

    「世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凄厉的嘶吼声从府衙门外传来,那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世子!

    南面海面!

    发现德川家的主力船队!

    至少上百艘战船,数万人马!正朝著三田尻港全速驶来!

    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港口!」

    这话一出,府衙内瞬间炸开了锅。

    跟著朱存枢从秦藩来的将领们,瞬间变了脸色,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震惊。

    「什么?德川军?怎么可能!丰予海峡有毛帅的水师堵著,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怎么可能跑到三田尻来?!」

    「毛帅连一封急报都没送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丰予海峡的防线,已经被日军突破了?」

    「我们只有八千人,其中能打的只有三千宗军,对方有数万人,这城怎么守?!」

    慌乱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府衙内蔓延开来。

    就连毛利家的家臣吉川广正,也瞬间面无血色,跟跄著后退了两步,嘴里喃喃道:「完了————德川家的大军来了————秀元公带走了五千精锐,我们这点兵力,根本守不住啊————」

    可站在舆图前的朱存枢,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握著炭笔的手,稳如磐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慌乱的将领,还有面如死灰的吉川广正,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临战的冷静与锐利。

    「慌什么?」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府衙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年轻的秦王世子身上。

    朱存枢缓缓放下手里的炭笔,走到了众人面前。

    「天塌不下来。」

    他缓缓开口。

    「不就是几万倭寇吗?

    当年洪都保卫战,朱文正公以两万残兵,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坚守八十五日,硬生生拖垮了汉军主力,为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打下了根基。」

    「今日,我朱存枢,带著三千宗军,守这三田尻镇西城。

    倭寇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

    他酒井忠世想从三田尻过去,夹击贺都督的大军,先问问我手里的刀,问问三千秦藩子弟,答不答应!」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朱家子孙骨子里的血性,瞬间压过了府衙内所有的慌乱。

    那些原本惊慌失措的秦藩将领,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的慌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和悍不畏死的战意。

    他们是秦藩的子弟兵,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在此,朱文正公的传奇在此,他们岂能堕了老朱家的威风?!

    「世子说的对!不就是几万倭寇吗?我们秦藩子弟,还没怕过谁!」

    「守!死守三田尻!绝不让倭寇前进一步!」

    「朱家血脉,宁死不退!」

    将领们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高举过头顶,高声嘶吼著,战意直冲云霄。

    看著瞬间被点燃战意的宗军将士,朱存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越是突发的危局,越是要稳住军心,而军心的核心,就是主将的镇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脸色依旧惨白的吉川广正身上,还有他身后的几名毛利家武将,沉声道:「吉川将军,从现在起,三田尻镇西城的所有防务,由我全权统领,你为守城副将,负责毛利家藩兵的调度、本土民力的动员、地形利用与夜袭侦查,所有行动,必须服从我的全局调度,你可有异议?」

    吉川广正愣了一下,看著朱存枢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周围秦藩将士们悍勇的目光,心里的慌乱,竟然莫名地平息了几分。

    现在这个局面,除了跟著这位秦王世子死守,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一旦三田尻被破,德川军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些倒向大明的毛利家臣。

    他立刻躬身,对著朱存枢深深一揖,沉声道:「嗨伊!

    末将吉川广正,愿听世子殿下调遣!

    毛利家所有藩兵,唯世子马首是瞻!

    若有违令者,末将定斩不饶!」

    「好。」

    朱存枢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军法在前,我丑话说在前面。

    此战,有三斩:弃城者斩,临阵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两名毛利家的足轻小头,正缩在人群后面,低声议论著「城守不住了,不如趁早逃进山去」,言语间满是恐慌,甚至已经开始偷偷解身上的甲胄,准备逃跑。

    朱存枢眼神一寒,对著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把按住了那两名散播恐慌的足轻。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

    「拖出去,斩了。」

    朱存枢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

    「诺!」

    亲卫立刻拖著那两名足轻,朝著府衙外走去。

    两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很快就没了声息。

    片刻之后,亲卫提著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走了进来,摆在了府衙的大堂中央。

    鲜血的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所有毛利家的藩兵将领,都瞬间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朱存枢看著众人,再次开口:「军法在前,赏格亦在后。

    此战,先登破敌者,赏白银千两,战后向陛下请功,世袭百户。

    守住城池者,所有将士,裂土赏爵,绝不食言。

    凡是战死的将士,家眷由大明与毛利家,终身赡养,父母妻儿,衣食无忧,绝不让英

    雄流血又流泪!」

    严法与重赏双管齐下,如同两记重锤,一拉一压,瞬间将原本浮动的军心,彻底稳住了。

    毛利家的将领们,看著大堂中央的人头,又听著朱存枢开出的赏格,纷纷躬身,高声应道:「愿听世子殿下调遣!死守三田尻!绝不让倭寇前进一步!」

    军心已定,接下来,就是部署。

    朱存枢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三田尻的地形,还有南方海面的方向,脑子里飞速地运转著,将皇明军校里学到的城池攻防战术,结合眼前的实际情况,飞速地制定著作战计划。

    他心里很清楚,酒井忠世突然出现在三田尻,只有一个可能。

    丰予海峡的毛文龙,被酒井忠世的瞒天过海之计骗了。

    酒井忠世根本没想过要逃回四国岛,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关门海峡,是从南线撕开防线,夹击贺世贤的大军,救出德川家光。

    而三田尻,就是他必须拿下的跳板。

    这里是毛利水军的根据地,有港口,有粮草,有通往山口城和下关港的主干道,只要

    拿下三田尻,酒井忠世就能进可攻,退可守,彻底打乱贺世贤的整个防线。

    现在,他手里只有八千兵力,其中能打的只有三千宗军,面对的是酒井忠世至少数万的主力大军,敌众我寡,敌强我弱。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这座尚未完工的镇西城,还有宗军手里远超日军的火器。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敌军先锋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港口,主力最多五个时辰就能兵临城下。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战前动员、工事修筑、兵力部署,把「无准备的被动挨打」,变成「有准备的依托坚城防守」。

    「诸将听令!」

    朱存枢的声音陡然拔高,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地从他口中下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o

    「第一,传令兵!

    立刻分两路,前往下关港,向贺世贤都督求援!

    一路走陆路,穿过周防国的山地,直奔下关港。

    一路走海路,乘最快的快船,沿著关门海峡北岸,前往下关港!

    务必将三田尻遇袭的消息,第一时间禀报贺都督!」

    「诺!」

    两名精锐传令兵立刻上前,接过朱存枢亲手写的求援信,躬身领命,转身就朝著府衙外冲去,片刻不敢耽误。

    他们都知道,这两封求援信,关系到三田尻的生死,关系到整个关门海峡战局的走向,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把信送到贺世贤手里。

    朱存枢的目光,再次转向吉川广正,沉声道:「吉川将军,我给你三百名毛利家精锐忍者,两百名足轻轻骑,分成六支小队,立刻出发,沿著敌军进军的主干道散开。

    你们的核心任务,不是死战,是三件事:

    第一,摸清敌军的总兵力、主攻方向、攻城器械的携带情况,每隔一个时辰,派快马回报内城。

    第二,拆毁沿途所有的桥梁,堵塞山道,在沿途的水源里投放秽物,迟滞敌军主力的行军速度。

    第三,夜间袭扰敌军先锋营地,烧粮草,袭岗哨,让敌军昼夜不得休息。

    我给你们的任务,是把敌军主力抵达三田尻的时间,从六个时辰,拖延到十二个时辰以上!能不能做到?」

    吉川广正立刻挺直了腰板,躬身高声道:「世子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就算是拼光了这五百人,也要把倭寇的脚步拖住!」

    他在毛利家,本就负责忍者与侦查事务,对周防国的地形了如指掌,做这种迟滞袭扰的任务,正是他的专长。

    更何况,朱存枢给的任务,不是死战,是灵活袭扰,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这对他来说,难度并不大。

    「好。」

    朱存枢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一众秦藩将领。

    「朱雄!」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脸大汉,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应道。

    他是朱存枢的亲卫营统领,也是跟著他从西安府一路打出来的百战老将。

    「我给你两百名宗军鸟铳手,四百名毛利铁炮足轻,分成三队,在通往三田尻的三条主干道上,设置三道临时阻击线!」

    朱存枢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三处隘口。

    「每道阻击线,依托两侧的山地地形,打一轮齐射就立刻撤退,不求歼敌,只求拖延时间,消耗敌军先锋的锐气,让酒井忠世摸不清我们的主力部署,不敢贸然全速进军!能不能做到?」

    朱雄猛地一抱拳,朗声道:「末将遵令!定叫倭寇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绝不让他们顺顺利利地摸到城下!」

    「很好。」

    朱存枢点了点头,继续下达命令。

    「接下来,是坚壁清野与民力总动员。

    吉川,你立刻派出所有的传令兵,传令三田尻周边所有的町民、渔民,十个时辰之内,必须全部携带粮草、物资,迁入内城。

    凡是带不走的房屋、柴草,全部烧毁。

    所有的水井,除了内城的水源,全部投放秽物填埋,彻底实现坚壁清野。

    我要让酒井忠世的大军抵达之后,找不到一粒粮草,喝不到一口干净的水,找不到一根可以用来打造攻城器械的木材,从根源上,削弱他的攻城能力!」

    吉川广正再次躬身领命:「末将立刻去办!」

    日本战国时代,百姓对大名的依附极强,毛利家统治周防国多年,根基深厚,而德川幕府对西国大名的打压,早已让西国百姓怨声载道。

    如今德川军打过来,百姓们心里清楚,一旦城破,他们只会被当做「通敌叛逆」,被德川军屠戮殆尽,所以,他们只会拼尽全力,配合守军守城。

    「民力动员方面。」

    朱存枢继续道:「所有迁入内城的男丁,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者,全部编入辅兵队,负责搬运物资、修筑工事、运送弹药。

    妇女、老人,全部编入后勤队,负责做饭、救治伤兵、缝制沙袋、搓制火绳。

    所有杂务,全部由辅兵和后勤队负责,八千战兵,彻底从杂务中解放出来,全部投入到作战与核心工事的修筑之中!」

    「还有,立刻将三田尻港内的所有粮草、火药、铅弹、守城物资,全部搬运进内城府库,派专人看管,定量分配。

    港内的所有小型渔船、商船,全部集中到内城临海一侧的水门之内,既防止被敌军缴获,改造成攻城船,也可以作为后续求援、夜袭的载具!」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环环相扣,从求援、迟滞敌军,到坚壁清野、民力动员,再到物资管控,没有半分遗漏。

    哪怕是皇明军校里最严苛的教官在这里,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一众将领,看著这位年轻的秦王世子,在突如其来的危局面前,依旧镇定自若,部署得滴水不漏,心里更是敬佩不已。

    原本心里的那一丝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跟著这样的主将,他们未必会赢,但绝不会输得不明不白。

    就算是死,也能拉著足够多的倭寇垫背。

    「都愣著干什么?」

    朱存枢看著众人,眉头一挑。

    「立刻去办!时间不等人!倭寇的先锋,随时都可能抵达!」

    「诺!」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转身就朝著府衙外冲去,各自执行命令去了。

    原本喧闹的府衙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朱存枢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三田尻的地形,手指缓缓划过内城的城墙,还有那些尚未完工的外城工事。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了腰间的宝刀。

    他心里很清楚,他的这些部署,只能拖延时间,只能尽可能地做好守城的准备。

    酒井忠世带著数万大军奔袭而来,必然是孤注一掷,不计损失,也要拿下三田尻。

    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皇明军校里,教官讲洪都保卫战的场景。

    朱文正公,以一座孤城,两万残兵,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硬生生改变了天下的走向。

    今日,我朱存枢,以三千宗军,守这座三田尻孤城。

    扭转倭国的战局!

    朱家血脉,敢效洪都!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锐光,转身朝著府衙外走去。

    他要亲自去城墙上,检查每一处炮位,每一段工事,他要让酒井忠世知道,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孤城,将会是他数万大军的坟墓。

    卯时三刻。

    三田尻以南二十里,佐波川。

    这里是从南面通往三田尻的主干道必经之地,宽阔的佐波川,如同一条天然的屏障,横亘在平原之上,唯一的通道,就是河面上那座长达十丈的石木大桥。

    吉川广正带著第一支忍者小队,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半个时辰。

    他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南方的官道。

    身后的三十名忍者,如同融入了晨雾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蹲在桥边的树林里,腰间别著火折子和引火物。

    河水哗哗地流淌著,晨雾渐渐散去,南方的官道上,终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面黑色的三叶葵大旗,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为首的,是德川军的先锋大将,酒井忠世的长子酒井忠行。

    他骑著一匹栗色的战马,一身漆黑的胴甲,手里挥舞著太刀,身后跟著三千名德川军轻骑,马蹄踏在官道上,卷起漫天的尘土,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朝著佐波川大桥,全速冲来。

    他们是酒井忠世的先锋部队,全部是轻装骑兵,没有携带任何重型攻城器械,唯一的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三田尻港,抢占渡口,为后续的主力大军打开通道。

    酒井忠世给他们的死命令是:

    午时之前,必须拿下三田尻!

    「加快速度!全速前进!」

    酒井忠行挥舞著太刀,高声嘶吼著,脸上满是疯狂的战意。

    「拿下三田尻,第一个冲进城里的,赏百石封地!冲啊!」

    三千轻骑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眼就冲到了佐波川大桥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动手!」

    吉川广正低喝一声,手里的火折子瞬间点燃了早已埋在桥身的火药引线。

    「滋滋!!!」

    引线冒著火花,飞速地朝著桥底烧去。

    仅仅两息之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响彻了整个河谷!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中,整座石木大桥,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碎石、木屑、断裂的桥桩,如同雨点般朝著四周飞溅,桥面瞬间坍塌,坠入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德川骑兵,收势不住,连人带马,直接冲进了河里,瞬间就被湍急的河水卷走,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消失在了波涛之中。

    「停下!全军停下!」

    酒井忠行猛地拉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他看著眼前被炸得粉碎的大桥,还有湍急的佐波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吼道:「八嘎!是敌军的伏击!给我搜!把他们找出来!杀了他们!」

    数百名德川骑兵立刻翻身下马,握著太刀,朝著桥边的树林冲了过去。

    可树林里空空如也,吉川广正带著忍者小队,早已借著爆炸的掩护,顺著河谷的支流,消失在了晨雾里,只留下了满地的引火物和空了的火药桶。

    酒井忠行看著空荡荡的树林,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看著眼前湍急的佐波川,没有了大桥,骑兵根本无法渡河,只能等著后续的步兵,砍伐树木,搭建浮桥。

    「传令下去!立刻砍伐树木,搭建浮桥!全速渡河!」

    酒井忠行咬著牙,怒吼著下达命令。

    可他心里清楚,就这一下,他们至少要被拖延一个时辰以上。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从佐波川到三田尻,二十里的路程,六道关卡,六支袭扰小队,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缠上了德川军的先锋部队。

    渡过佐波川,刚往前走了不到三里地,前方的山道,就被大量的巨石和砍倒的树木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了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三千骑兵,根本无法通行,只能下马,清理路障,又被拖延了近一个时辰。

    好不容易清理完路障,继续前进,沿途的水井,要么被填埋了,要么被投放了秽物、

    毒药,根本找不到一口能喝的干净水。

    德川军的骑兵赶了一夜的路,早已人困马乏,口干舌燥,却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士气瞬间跌落了不少。

    到了午时,烈日当空,德川军的先锋部队,才走了不到十里地,连三田尻的影子都没看到。

    而到了夜里,袭扰更是变本加厉。

    吉川广正的六支小队,如同幽灵一般,不断地出现在德川军先锋营地的周围。

    时不时射来一支冷箭,时不时在营地外围点燃一捆柴草,制造混乱,时不时朝著营地里扔进去一颗烟雾弹,让德川军整夜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刚一睡著,就被惊醒,整夜不得安宁。

    酒井忠行派出了大量的巡逻队,在营地周围搜捕,可那些忍者和轻骑,对地形了如指掌,每次都能借著地形,轻松逃脱,还时不时能反杀几个落单的巡逻兵。

    一夜下来,德川军的先锋部队,没打一场正经仗,却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在袭扰拖延的同时,朱雄率领的三道阻击线,也给德川军的先锋,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杀伤。

    第一道阻击线,设在三田尻以南十里的黑松林隘口。

    这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朱雄带著两百名宗军鸟铳手,两百名毛利铁炮足轻,早已在这里埋伏了许久。

    他们在隘口两侧的山壁上,搭建了临时的射击阵地,鸟铳和铁炮,全部对准了隘口的官道,标定了射击距离。

    未时初刻,酒井忠行带著先锋部队,终于赶到了黑松林隘口。

    经过了一路的袭扰和拖延,他早已怒火中烧,只想快点冲到三田尻,把那些搞偷袭的明军和毛利军,碎尸万段。

    他根本没把隘口放在眼里,只派了两百名骑兵在前开路,大队人马紧随其后,直接冲进了隘口。

    当德川军的先锋骑兵,全部进入隘口的射击范围之后,朱雄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开火!」

    瞬间,隘口两侧的山壁上,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四百支鸟铳和铁炮,同时开火,铅弹如同暴雨般,朝著隘口内的德川骑兵倾泻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德川骑兵,瞬间就倒下了一片。

    战马被铅弹击中,发出凄厉的嘶鸣,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狠狠摔在地上,随后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骑兵们身上的胴甲,在近距离的鸟铳射击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铅弹轻易洞穿,鲜血瞬间染红了隘口的官道。

    「敌袭!有伏击!」

    「下马!结阵!反击!」

    德川军的骑兵瞬间乱作一团,纷纷翻身下马,举著铁炮,朝著两侧的山壁还击。

    可他们在明处,守军在暗处,他们的铅弹,大多打在了山壁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片火星,根本伤不到守军分毫。

    而隘口两侧的守军,打完一轮齐射,根本不与他们纠缠,立刻按照预定计划,起身就撤,借著对地形的熟悉,顺著山后的小路,飞速撤离了隘口,朝著第二道阻击线转移。

    等到酒井忠行带著大队人马,冲过隘口,占领了两侧的山壁时,守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满地的德川军尸体,还有受伤哀嚎的战马。

    这一轮齐射,德川军就折损了近两百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连先锋大将酒井忠行的坐骑,都被铅弹击中了前腿,差点把他摔下马背。

    「八嘎!八嘎!」

    酒井忠行看著满地的尸体,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劈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把碗口粗的松树,直接劈成了两半。

    「追!给我追!我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将军!不可!」

    身边的家老连忙拉住了他,急声道:「敌军对地形熟悉,我们贸然追击,只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我们的任务,是尽快拿下三田尻,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

    酒井忠行喘著粗气,红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守军撤离的方向,最终还是咬著牙,压下了追击的念头。

    他知道,家老说的是对的,他的任务,是抢占三田尻,不能在这里和小股敌军纠缠。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直奔三田尻!」

    酒井忠行怒吼著下达了命令。

    可他没想到,接下来的第二道、第三道阻击线,依旧是同样的套路。

    每当他们的先锋部队,进入隘口、河谷这些易守难攻的地形,就会迎来一轮密集的齐射,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每一次,都会给德川军带来不小的伤亡,也会拖延他们半个时辰以上的行军时间。

    三道阻击线走完,酒井忠行的三千先锋骑兵,已经折损了近五百人,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

    而原本预计六个时辰就能抵达三田尻的计划,也彻底落空了。

    从卯时先锋部队登陆,到申时末刻,酒井忠世的主力大军,才终于抵达了三田尻以南的平原地带,看到了那座尚未完工的镇西城。

    整整十一个时辰,比朱存枢预计的十二个时辰,只快了一个时辰。

    吉川广正和朱雄,用最小的代价,完美地完成了迟滞任务,为朱存枢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守城准备时间。

    当酒井忠世骑著战马,带著三万主力大军,出现在三田尻以南的平原上时,看到的,是一座已经彻底变了样的镇西城。

    原本只筑了一人多高的外城夯土墙,已经被加高到了一丈五尺,墙前挖了一丈宽的壕

    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桩。

    原本空荡荡的城墙外,堆满了沙袋和拒马,形成了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

    内城的四座城楼之上,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南方的平原,如同一只只蛰伏的猛兽,死死地锁定了德川军的大军。

    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军,手持鸟铳和铁炮,严阵以待,一面红色的大明龙旗,还有一面黑色的秦藩王旗,在城头之上,猎猎作响。

    而三田尻周边的町屋、村落,早已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水井被填埋,树木被砍光,别说攻城用的木材了,就连一粒粮食,一根柴草,德川军都找不到。

    酒井忠世骑在马上,看著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原本以为,自己神兵天降,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三田尻唾手可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大明藩王世子,竟然在短短十一个时辰里,就完成了坚壁清野,加固了城防,把一座半完工的城池,变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更没想到,自己的先锋部队,竟然被区区几百人的小股部队,拖延了整整十一个时辰,给了守军充足的准备时间。

    「八嘎!」

    酒井忠世咬著牙,低声骂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攻城时机。

    但他也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他必须拿下三田尻,必须尽快撕开南线防线,夹击贺世贤的大军,救出关门海峡里的德川家光。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传令下去!」

    酒井忠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直指城头的大明龙旗,厉声喝道:「全军就地扎营!搭建攻城器械!

    明日卯时,全军攻城!

    我要在一日之内,拿下这座破城!

    屠尽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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