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酒且斟下，关某去去便回！

    袁绍亦知沮授所言有理，在郝萌回来传讯之时，众人便已议定，待派斥候察觉汉军步卒来袭之时，当要即刻撤兵，以免陷入二十万汉军包围之中，想撤都撤不出来。

    可此时颜良已死，而魏军才刚要凭著人数堆出胜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汉军的步卒支援到了，却又叫他如何甘心？

    最后咬了咬牙，看了那「汉」字龙纛一眼，在一众魏营中人，望著自己惊慌失措的神色下，袁绍叹了口气，道了声，「撤。」

    一声「撤」字落定，沮授早有预备，当即挥动令旗，霎时间，魏军阵中鸣金之声此起彼伏，因为此时魏军在战局上尚且占据上风，作为主动要撤的一方，倒也临阵不乱，列阵而退。

    后军变前军，前军将士则交替掩护，有序收拢战线，袁绍又命文丑率众断后，有条不紊地向渡口方向退去。

    汉军见魏军撤退章法有度，又因两军交战至今，所耗费的不过是汉军步卒追上汉军骑兵来援的时间，实际交战时间并不久，哪怕厮杀激烈，魏军此刻仍有九万余众。

    汉军此刻在十万魏军的埋伏围攻下，虽然稳住了战局，但也折损了两三千人，此刻见魏军退却之时章法有度，倒也不敢追迫太甚。

    赵云拨转马头，同众将回报袁术，「父王！河北沮授久负盛名，果有几分本事，如此大军后撤之时，竟还能安稳有度。

    目下我军步卒尚未及汇合，此时众将士精疲力竭，若再深追，恐添伤亡。」

    没等赵云说完，袁术已摆了摆手，「那贱妾庶子此时想跑，已经晚了。

    朕有纪灵在此，料已无妨，他们跑不掉的。

    且先整顿兵马，待与步军汇合，再行追击。」

    赵云闻听此言，微微颔首，他当下虽然不知，那位传说中的纪灵将军究竟有甚能为，能将这支魏军主力留下。

    但闻听此言，便知自家这位父王显然早有算计，是故他也不再多言，率领众将下去收拾战场，整顿兵马。

    唯有关羽一张脸涨得通红，已是满脸羞惭之色，在袁术面前低眉垂首，几次张口欲言，都没有说得出口，最终还是咬牙道了句。  

    「王上！

    关某求..

    「6

    没等他开口说完所求之事，袁术已然叹了口气，「关将军不必多言，玄德公之事，朕已尽知。

    然你所求之事，在绍，而不在朕。

    朕知你心，你亦知我心。

    出于君臣之情，朕可以帮你，然若要对这二十万汉军负责，朕断不能帮。

    这个世道不是围著刘玄德一人转的，看在汝方才没有临阵倒戈的份上，朕便算你今夜泼天大功一件。

    汝自去吧，赴汝与玄德桃园之情，今后你我恩断义绝，沙场相逢，不必留情。」

    「汉...汉王？」

    关羽抬眸，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袁术。

    他情知自家大哥受制于袁绍，当今天下，能救之者，唯有汉王，为了刘备，他哪怕再怎么不好意思，哪怕知道这是在强人所难。

    毕竟...汉王从始至终都没有帮自己救援兄长的义务。

    可他还是来了，低下了一生的高傲，开口时，羞愧无地！

    然而汉王却照顾著他的傲气，并没有让他将那些令人羞愧的话说出来，而是放他离开了。

    在他没有泼天大功，在他没有兑现承诺，在他背信弃义脱离汉军，在他往寻大哥将为汉军之敌的情形下，放任离去。

    没有任何阻拦，没有任何限制。

    君臣恩义至此，可谓仁至义尽。

    关羽从未想过，这世间除了大哥刘备之外，竟还有人能待自己真情若此？

    这让关羽怎不虎目含泪？

    若还要再求汉王去救大哥刘备，关羽即便有再厚的脸面，也已说不出口，自己凭什么？自己凭什么能让汉王拖著这二十万汉军，为他的一己私情而去冒险？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再难说出口。

    只是深深低著头，恭恭敬敬朝袁术长拜一礼。

    「愿汉王承黄天之道，开万世太平。

    关某...去也！！！」

    关羽遂起身上了自己最初的那匹黄骠马，就要含泪离去，袁术却叫住了他。

    「关将军，且慢！」

    关羽回首，只见袁术亲手斟了杯酒递来。

    「此前将军初来之时，朕曾言，他日将军若要离去，必杯酒相赠。

    今当应诺之时。」

    关羽眼底潜然，抬袖抹了把脸，再不敢回首相望。

    「汉王守信重诺，倒是关某空负忠义之名...令您失望了。

    言罢，他忽地朗声大笑。

    「酒且斟下，关某去去便回。」

    去去便回...此去不回！

    袁术故作伤感之色，亦长叹曰。

    「术与将军一见如故，奈何相逢恨晚。

    酒不喝便罢了，且把这马骑去吧。

    此乃汝斩张郃，以功劳兑换所得，非朕之所赠也。

    有此快马一匹，方能助将军以最快速度寻见玄德。」

    「汉王...王上恩义至此，叫关某情何以堪？」

    「君臣之情，何谈恩义？

    朕以诚心待将军，难道是为了将军的报答吗？」

    袁术摇头而笑，又命人从来援的汉军步卒之中，带来了关羽初至汉国时，随行的三千本部军马。

    此三千人一个不少，皆被汉王保全妥当，此刻完璧归赵。

    此情此景之下，这个红脸的豪迈汉子，已然泪流满面，在袁术的搀扶下骑上了踏雪，拖著青龙刀，率本部军马三千人，逃也似的去了。

    望著关羽乘踏雪离去的背影，袁术眸光冷冽，嘴角噙笑。

    他只命众将整顿兵马，待汇合了自家来援的十万步军之后，这才再擂战鼓，亲率十万余众，往魏军后部衔尾追之，不断砍杀魏军后队，催逼其无暇他顾，不得不急往渡口逃去。

    另一边，袁绍一行正急急撤军之时，忽闻后方来报，言说关羽率三千汉军追来了。

    「好个关云长！斩孤爱将颜良，竟还敢来犯！」

    袁绍气急，忙命后军列阵放箭阻拦，「放箭！放箭！放箭！！！」

    关羽急急率军来寻刘备，不想迎面就撞上魏军箭雨，霎时间死伤一片。

    关羽哪里想到？他带著这些人自汉中一路，千里迢迢来寻大哥，从曹营脱离之时活了下来，加入汉国之后，也未曾受到委屈，去兖州征伐吕布，依旧得以保全。

    不想却在此刻，在这见到大哥的临门一脚，反而遭受重创。

    加之先前同汉王别离的一幕幕在前，关羽心中悲痛难忍，只仰天而呼之。

    「魏王勿疑！

    关某得知兄长下落，今已得汉王准允，特许脱离汉营，特此来投。」

    袁绍：「？？？」

    袁绍闻听此言，他都气笑了。

    闻听兄长下落，特此来投？

    笑话！果真如此，方才战场之上，就让你家三弟去告知了你刘备之下落，若然要投，当时何不临阵倒戈，助孤一臂之力，擒杀袁术，在此一举。

    反而这时候，汉军援兵已至，攻守易形，你却要来投了。

    关云长，汝欺孤少智乎？

    况且抛开以上不谈，就算你说的是真，你得知了刘备的下落，就脱身来投，那袁术就能放你？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和袁术两相争霸，以定天下之局，当此之时，他岂肯放你这一员猛将来投我之麾下，岂非资敌乎？

    以袁公路隐忍数十载，布局天下之阴险诡诈，岂会做出这种事来？

    是故，眼下关羽来投，他都不用问计于群贤，也知道这定然是袁术之计，要是相信关羽，那就是中计了。

    毕竟这种事，袁术干的还少吗？

    每每遇到他轻易对付不了的敌军，必然要派人打入内部，里应外合，刘表、

    吕布、曹操等一众诸侯，无一不是败在这一点上。

    还真以为能一招鲜吃遍天了？

    虽说有刘备在自己手上，看似可以以此为人质拿捏关羽，但若挟持刘备真的有用，关羽方才就该临阵倒戈，擒杀袁术了。

    既然此前挟持一事已然失败了一次，焉知就不会失败第二次？万一这关羽真就假作忠义，实则贪图荣华富贵，或是遭了袁术蛊惑，将于两军交战之关键时刻，给自己来一下临阵倒戈，岂非视麾下十万魏军之生死如儿戏乎？

    当下的他不敢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

    倒是刘备，听闻关羽来投的消息，忙进前求见袁绍，告之曰。

    「魏王，云长来投，可为臂助，今何拒之于门外？」

    不想袁绍只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言语平静，却杀机凛然。

    「关云长若要来投，先前战场之上，早便来投，更能临阵倒戈立下投名状，何至于今？

    目下他两手空空，只凭一念之词，就要让孤相信公路会轻易纵他来投，今后与汉军为敌，你觉得可能吗？

    此必公路之计也，玄德竟不识乎？

    还是说，汝果欲通术，欲伙同关羽里应外合，以害孤之大军，而攀汉国之富贵乎？」

    接连数问，刘备竟不能答。

    虽然当日徐庶要走，将为母亲而投吕布，与自己为敌之时，自己也并未阻拦，而是放任离去。

    但要说袁术在这方面能同自己一般的仁义，做下此等之事，平白无故放任关羽离开，投效敌营。

    便是刘备也难以置信。

    似乎除了关羽今奉袁术之命，来行里应外合之计以外，也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可偏偏这个理由，刘备却是怎么也无法相信。

    可除此以外还能是为什么呢？是什么能让袁术这个诡计多端之人，能放任关羽来寻找自己？

    这不可能啊！

    实在想不通的刘备，自然也想不通理由来回答袁绍的话。

    袁绍见刘备被自己问的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也是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忙命人将刘备带了下去。

    其后袁绍也不理关羽，继续催促著大军快撤，一面又命令后军，只要关羽的人敢靠近过来，就放箭射他。

    于是乎：「魏王勿疑，关某诚心来投。」

    「放箭！放箭！放箭！！！」

    关羽：」

    」

    「魏王，还请放我大哥出来一见，关某可以解释。」

    「放箭！放箭！放箭！！！」

    关羽：「？？？」

    当后方袁术都率军追上来的时候，就看见关羽还红著一张脸，带著人马追在魏军之后不敢靠近。

    袁术乐了。

    忙唤之曰：「关将军，汝兄长之下落近在眼前，何不上前？」

    关羽：「...」（脸色通红，竟不能答。）

    袁术故作恍然大悟之色，「关将军，这定是奉了玄德之命，在后方阻截于朕，以护魏军撤离。

    不妨事的，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朕先前已言明，君臣一别，恩义两绝。

    关将军若有本事，尽可使来，对朕不必手下留情。」

    关羽：

    」

    「」

    关羽的脸色都红透了，只求汉王别说了，别说了，快丢死个人了！

    这总不能说，魏王都没放我进去，连大哥的面也没给我见著，只不断放箭射我吧？

    他此刻的情形尴尬的要死，简直被汉魏两军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若说要护著魏军阻击汉军的话，可魏王根本没把他当自己人，还不停的拿箭射他。

    可要是不阻击的话，不就更证明了自己和汉王是一伙的，方才是在拿言语诈他吗？

    真真是两面不是人！

    见关羽红著张脸，始终一言不发，袁术的神色也是冷了下来。

    「关将军既已脱离汉国，今又在此拦路。

    此刻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关羽沉吟良久，情知自己此刻若是继续在此地拦截，别说凭自己的三千人马阻拦汉国大军，不过是以卵击石，顷刻就要化为灰飞。

    便是后方的魏王，说不定还只当自己是为了博取信任，故意在此同汉王演戏，哪怕眼见厮杀，也定然冷眼旁观，不会援助。

    既然如此，拦阻汉王不仅违背了自己的本心，更是徒劳送死。

    可若是此刻，要让他才出汉营，就又回汉营，也实在是拉不下脸，羞愧难当，更何况大哥刘备还在魏营之中，继续身处汉营，难免两相为难。

    若不为汉国立功，则有负汉王之恩，若要斩将搴旗，又会令魏营之中的大哥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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