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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不杀,不杀,偏不杀


第416章  不杀,不杀,偏不杀

    王贯三带著百来骑老兄弟,死死盯著前方那伙人。

    但见火光映照之下,前方被簇拥在核心的那人,戴著一顶不起眼的瓜皮帽,然其身形气度,在群骑中依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拦住那伙!中间那个戴瓜皮帽的,定是大官!」

    王贯三锁定了目标,似乎找回了一丝曾经在豫南、皖北旷野当捻子时的那种久违感觉。

    他兴奋地大喝一声,马刀一挥,带著身边当过捻子的老兄弟们如离弦之箭般猛追而去。

    前方的张亮基听到身后传来的,带著浓重北方口音的戴瓜皮帽的是大官的喊声,心头猛地一紧,暗骂一声,伸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瓜皮帽,随手向后抛去。瓜皮帽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滚落于地。

    王贯三瞥见了这一幕,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借著跃动的火光,他又注意到了张亮基右腰侧似乎别著个长条物件,随著马匹颠簸晃动,像是个旱烟杆。

    「右腰别著旱烟枪的是大官!别让他跑了!」

    王贯三又是一声高喊,声音在夜风中传得老远。

    张亮基正纵马狂飙,耳畔风声呼啸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要命的喊声。

    他心中叫苦不迭,短毛中怎么还有骑术如此精湛的北人?这短毛眼睛怎么这么毒?!

    无奈之下,张亮基只得一边控马,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右腰带上拴著的那个黄铜烟锅紫竹杆的旱烟枪。

    这烟枪跟随他多年,甚是喜爱,此刻却成了他的催命符。他费力地解下,看也不看,狠狠向后掷去。

    王贯三目睹了张亮基的慌乱之状,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紧紧盯著张亮基因解烟枪而扬起的右手腕,火光闪烁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串深色的珠子反射著微光。

    那是————念珠?手串?

    「手腕上带著珠串子的是大官!挑手上戴珠串的抓!」

    王贯三起了戏耍眼前那位清廷官员的心思,扯开嗓子又喊了一句。

    张亮基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听到喊声,心中又急又怒,这短毛怎的没完没了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里确实戴著一串乌木念珠,共十八子。

    此念珠串乃是道光二十八年,他署理云南永昌府知府期间,他的官场贵人,时任云贵总督林则徐赠予他的,他素来珍视,常戴于腕上以铭志自省。

    此刻,这串念珠却也成了要命的标识物。

    张亮基狠下心一咬牙,还是舍不得丢,只是左手握缰绳控马,抬起右手,用嘴咬著解下,塞进怀中,继续跑路。

    接连丢弃了帽子、烟枪,收了念珠,张亮基心中稍定,想著这下总该摆脱了那恼人的指认了吧。

    他伏低身子,拼命抽打马匹,只求胯下的坐骑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王贯三那带著戏谑的北音,如同鬼魅般再次穿透夜色传来。

    「骑在马背上的是大官!前头那骑马的!说你呢!」

    张亮基在极度紧张和惯性思维下,听到骑在马背上的是大官之语,第一反应竟然真的是要下马!不能骑马!屁股都下意识地抬离了马鞍。

    就在屁股抬起的瞬间,张亮基脑子嗡的一声,猛然醒悟了过来一不对!

    这满地跑的都是骑马的!后边那该死的短毛是在诈他!

    然为时已晚。

    这电光石火间的犹豫和错误的肌肉反应,导致他重心失衡,身体在马背上剧烈一晃,差点直接栽下马去。他手忙脚乱地赶紧俯身抱紧马颈,调整姿态,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就是这一慢的工夫。

    王贯三猛地一夹马腹冲刺,战马长嘶,瞬间拉近了最后五六步的距离!

    他看准张亮基手忙脚乱、无暇他顾的破绽,伸出如虎钳子一般强健的右臂,精准地一把揪住了张亮基后背,暴喝一声:「给我下来!」

    「啊——!」

    张亮基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马鞍上拖拽而起,然后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这一下摔得他七荤八素,感觉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耳中轰鸣不止,几乎背过气去。

    未等他挣扎爬起,几片带著夜露寒气的马刀已经冰冷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几名紧随王贯三的骑兵营士兵下马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住,用准备好的绳索又快又熟练地将张亮基地捆了个结结实实,如同捆粽子一般。

    「都给绑好,绑仔细了!这厮肯定是个大货!」王贯三见大鱼到手,还是活的,心中大喜。

    他一边吩咐身边的其他骑兵继续追歼那些四散溃逃的清军残骑,一边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著地上这位狼狈不堪,身份不简单的俘虏。

    火光的映照下,张亮基浑身沾满泥土,甚是狼狈,但面容清瘤,皮肤白皙,即便此刻灰头土脸,也掩不住那股长期养尊处优,久在宦海沉浮自然形成的气场。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充满了惊怒和挫败感,却依然有著惯常的官威,这是很难掩饰的。

    王贯三是河南夏邑的武举生员出身,早年为了前程和生计,也接触过不少清廷的中下级官员,甚至见过一些州府主官,算是有些见识的。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的小官小吏。  

    「喂,说你呢,抬起头来,说说吧,你是什么来头?姓甚名谁,官居何职啊?」王贯三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张亮基的肩膀,言语之间带著调侃。

    张亮基艰难地喘匀了气,定了定神,强自镇定,试图蒙混过关:「我————我不过是一介逃难避祸的草民而已————」

    「一介草民?」王贯三嗤笑一声,蹲下身,用刀尖割断张亮基所著细棉褂子的蜈蚣扣、以及张亮所背负的搭链。

    一旁的士兵意会,一人打开搭裢,一人对张亮基进行搜身,很快从搭裢和张亮基身上搜出了十两马蹄金、五六两碎银、一套暗花云纹赭石色绸缎马褂、一串乌木念珠串。

    马蹄金上有字,搜出马蹄金的将士拿著马蹄金瞅了好一阵,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遂将马蹄金递给王贯三:「大哥,金锭子上有字。」

    王贯三收刀入鞘,接过马蹄金查看了起来,马蹄金表面戳印有铭文,标明铸造机构、成色、重量和铸造年份。

    通过马蹄金上戳印的铭文,王贯三看出了这枚金锭是金锭,还是云南的矿金税锭,属于清廷最为常见的三种官铸金锭之一。

    另外两种分别是户部或工部铸造,专供国库使用的大清金锭,以及盐税折金缴纳的盐课金锭。

    虽说这是王贯三第一次接触到矿金税锭,但他识字,早年也做过私盐营生,见过盐课金锭。

    清廷官方金作监督铸造的金锭,成色需达九八成色以上,即含金量超过98%。

    此等金锭可不是一介草民能持有的。

    「十两重的云南矿金税锭、绸缎马褂、能骑这么好的马,还有七八十个骑术精湛的护兵?你这寻常百姓,可真是阔气得很啊!当我没见过世面?」王贯三冷声说道。

    张亮基被噎得一时语塞,方才那借口确实太过潦草可笑。

    他心念急转,又换了一套说辞,语气显得诚恳了些:「总爷明鉴,我确实曾在衙门里当过几年书办小吏攒了些家业,这金子是我偷出来的,此番长沙遭劫,便携家眷细软出逃,这些护院是我雇来的。」

    「你自己信么?」

    王贯三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命人收起从张亮基身上和搭裢里找到的随身物品,扬起马鞭指了指不远处陆续被北殿骑兵俘虏或控制的张亮基那些亲兵、幕僚,冷笑道。

    「你嘴巴严,骨头硬。可他们呢?他们的嘴巴也跟你一样严?你不说,我大不了费点功夫,挨个问过去,总能问出你的身份。

    瞅你也是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来认识你的长沙军民也不在少数。

    到时候你表明身份,我们可就没现在这么客气了。识趣的,早点交代,兴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落个痛快。」

    张亮基闻言,浑身一颤,他看了看那些被按倒在地、同样面如死灰的随从,知道王贯三所言非虚。

    自己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与其被手下人供出来,受尽羞辱,不如自己直接说了,还能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想到这里,张亮基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被捆缚的上身,尽管姿势狼狈,却努力昂起了头,脸上恢复了高官惯有的倨傲与冷峻,沉声道:「哼!本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湖南巡抚张亮基!今日落入尔等贼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得多言!」

    「湖南巡抚?!张亮基?!」王贯三先是一愣,随即被这巨大的惊喜乐得嘴巴几乎咧到耳根,用力一拍大腿。

    「哈哈!好!太好了!果然是条天大的鱼!」

    王贯三下马围著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张亮基转了两圈,越看越高兴,忍不住笑道:「杀你?剐你?张抚台,你就这么急著想到阎王爷那儿去报导?我杀你作甚?你死了,我的功劳岂不是小了一大半?不杀,不杀,我偏不杀你,你还是先替我好好活著为好。」

    张亮基本已做好慷慨赴死的心理准备,甚至隐隐期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体面和痛快,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般直白的羞辱。

    自己堂堂二品巡抚、封疆大吏,在这粗鄙武夫眼中,竟只是个衡量功劳大小的货品!

    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一时间,张亮基又羞又恼,又气又急,脸上涨得通红,继而转为酱紫色,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瞪著王贯三,那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王贯三却浑不在意,吩咐士兵将张亮基仔细看管好,千万不能有闪失,自己则喜滋滋地琢磨著该如何向上头报功了。

    北王重视军功,有生擒湖南巡抚张亮基的功劳在,骑兵营营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不好说,毕竟他弟弟王藩攻打湘江东岸炮台群和长沙南郊营垒时立下的功劳也不小。

    可至少营官的位置能保住。

    至此,试图从东墙生门突围的湖南高层官僚,除骆秉章死于混乱践踏,朱孙贻惊吓致死外,张亮基、徐有壬等尽皆被俘。

    黄大彪和王藩指挥的教导营、骑兵营以极小的代价,圆满完成了彭刚交代的追歼出城清军的任务,并获得了超出预期的重大战果。

    破晓的晨光再次照亮长沙城,李奇按照计划,命参战的各个部队向北推进、

    逐步压缩长沙北城残存清军的活动空间。

    李奇刚下达进攻的命令,传令兵尚未全部离开敌前指挥部,便有前沿阵地的连副丁一气喘吁吁地来向李奇汇报最新的情况。

    丁一麻城民兵出身,攻打南阳城时曾立下过先登之功,积功升到了连副,是黄州府的民兵中晋升速度最快的一位。

    「报!李帅!北面————北面有情况!」  

    「慌什么?城北的清军反扑了?」李奇眉头一皱。

    「回禀李帅,好像不是反扑!」丁一气喘吁吁地说道。

    「是投降!好多好多人,从北边各条街巷里涌出来降,好多都是成建制的绿营和团练!领头的军官自己捆了双手,走在最前面!」

    李奇一愣,快步走到魁星楼窗前,举起望远镜向北望去。

    原本应该是今日进攻目标的那些街口巷道中间的街垒,此刻并未出现严阵以待的清军兵勇。

    出现在李奇视线中的反而是一股股缓缓向南移动的杂乱人流。

    人流中大多是穿著号衣或杂乱服饰的兵勇,许多人垂头丧气,武器或扛在肩上,或干脆丢弃在身后。偶尔能看到一些穿著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官袍的绿营武官走在队伍前头。

    出降的人流,不止一两股,多个街区都有清军兵勇涌出来降。

    骆秉章、张亮基等湖南大员的成批出逃,终究还是没能够瞒得过嗅觉敏的高级绿营军官和主要团练头目。

    长沙的战局对清军本就不利,骆秉章、张亮基等湖南大员的出逃,如同最后一棵稻草,压垮了士气本就低迷的长沙兵勇。

    虽说长沙的清廷官僚,相较于其他地方的清廷官僚,已经是非常团结了。

    然而不同部署的清军兵勇都还是认主的,骆秉章在临走前将长沙权柄交到了江忠源手里,不代表江忠源能像骆秉章一样,指挥的动长沙城内的所有军队。

    尤其是在南墙已破,黄道门、城南接连失守的不利战局下。

    很多长沙北城的清军兵勇见上面当官的都不见了踪影,也丧失了最后一丝斗志的侥幸,主动出降。

    现在江忠源实际上能够指挥调配的动的部队,只有残存的四千楚勇和不到两千还没有失控的广府兵。

    「怎么回事?江忠源玩的什么把戏?诈降?」

    李奇喃喃自语道,虽然有大量清军兵勇主动出来投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对接下来全取长沙大有裨益,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仍旧保持警惕。

    万一这是江忠源诈降,队伍中混有死士,靠近他们的阵地后后进行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凝思片刻后,李奇立刻下令:「命令前沿各部,保持战斗队形,严加戒备!

    刀出鞘,统炮装弹,在确认对方是否真降之前不得擅自靠近接收。

    派嗓门大的上前喊话,让他们全部在我军阵地三十步外停下,不许再往前走,就地放下武器以示诚意,军官出列!

    若有不从者,以敌军论处,就地射杀!」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前沿的北殿将士严格执行了李奇的命令。

    原本准备进攻的散兵线迅速转为防御阵型,刀牌手严阵以待,保持警戒,火统手瞄准了缓缓靠近的降兵队伍,劈山炮的炮口也调转过来。

    数十名大嗓门的士兵举著铜皮喇叭在盾牌掩护下上前,用长沙官话和周边方言反复高声喊话。

    「停下!全部停下!」

    「放下兵器!跪地举手!」

    「当官的,当头目的到前面来!」

    听到喊话,降兵队伍在距离北殿阵线约三四十步的地方陆续停了下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北殿士兵后续的催促和严厉的警告下,前排的兵勇开始将手中的刀矛、鸟铳、抬枪丢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很快堆积成小山。

    一些军官和团练头目模样的人,解下职官刀,战战兢兢地走到队伍最前方,跪倒在地。

    这时,更让李奇和前线将士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在那些成建制投降的清军兵勇队伍后方,以及更北方的街巷里,涌出了更多的人群。这次不再是兵勇,而是普通百姓。

    男女老幼,背著简单的包袱,挑著担子,推著独轮车————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北城的各个角落向已被北殿控制的南城区域涌来,想要逃离统炮声不绝于耳的长沙城。

    战前他们也曾试图逃离长沙城,只是清廷长沙当局对长沙城实行了严厉的戒严制度,长沙城许进不许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一无门路,二无银钱打点,只能被迫困在长沙城这座被战火笼罩的牢笼里。

    而今城南已破,随著骆秉章、张亮基等主要长沙大员的出逃,连清军的指挥体系都崩溃了,对长沙城的戒严和封锁自然是难以继续维系下去。

    他们脸上大多带著恐惧、迷茫,但也有一种急切逃离的渴望。不少人手里竟然挥舞著或紧紧攥著情报局先前派人潜入城中散发的《告长沙军民书》,将这些偷偷私藏的传单当成了保命符。

    百姓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渐渐与投降的清军队伍混杂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百姓们主动避开那些丢下武器的兵勇,眼中既有对这些兵痞的畏惧,也有对前方北殿将士的惊疑,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耳朵都听出茧子来的短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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