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朗拿度·梭勒,上线!
第722章 朗拿度·梭勒,上线!
过了几秒,王韬才反应过来。他扶了扶眼镜,用中文颤抖地发问:「梭————梭勒先生,您会说中文?」
「梭勒!?」这个称呼差点没让莱昂纳尔打个趔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多年前严复在翻译《老卫兵》的时候给自己定的中文译名。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认为颇有风味,但现在听人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略懂一点。」莱昂纳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王山长的书,我在巴黎就读过。《弢园文录外编》,写得很好,全无八股匠气。」
这下王韬彻底愣住了。他编那本书是在1883年,压根没想过会有外国人读—毕竟里面的文章都是用文言写成的。
在十九世纪末,会说中国话的外国人上海遍地都是,可其中能认中国字的百中无一,能看懂文言文的又百中无一。
更没想到莱昂纳尔会站在上海码头上,说自己读过,还当面夸他「写得很好」一—这个法国人还是个享誉欧洲的文豪!
「您————您太抬举了。」王韬有点手足无措,「那只是些浅薄的见解,不值一提。」
「浅薄?」莱昂纳尔摇摇头,「王校长太谦虚了。您主张学习西方技术,变法图强,这不是浅薄,是远见。」
王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梭勒先生,您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莱昂纳尔又看向王韬身后的几个人。他们都是「格致书院」的教习或学生,穿著长衫,年轻一些,个个瞪大了眼睛。
「王校长。」莱昂纳尔转回来看向王韬,「等安顿下来,我希望能去您的书院看看。」
王韬连忙点头:「欢迎!欢迎!梭勒先生肯来,是我们的荣幸。」
阿尔贝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凑到莱昂纳尔耳边,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学的中文「在巴黎学的。」莱昂纳尔随口说,「有老师教,用了两个月。」
「什么老师能教出这种水平?而且你真的才学了两个月?」阿尔贝一脸不可思议。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他看著王韬,又看了看黄浦江对岸的浦东,那片低矮的芦苇荡。
「王山长。」他说,「上海变了。」
王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变了。每天都在变。」
「会变得更好的。」莱昂纳尔说,「只要方向对。」
王韬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码头上重新热闹起来。那些法国人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中文,但从王韬的反应猜出了莱昂纳尔中国话讲得很好!
于是众人纷纷围上来,开始询问莱昂纳尔怎么会说中文,莱昂纳尔不得不切换回法语应付起来。
就在莱昂纳尔疲于交际的时候,不远处一个须发全白、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东方人紧紧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等到莱昂纳尔和王韬寒暄完,他上前一步,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自我介绍:「梭勒先生,鄙人岸田吟香,日本人。
我在上海开了一家药铺,叫做「乐善堂」。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莱昂纳尔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叫了一声「苦也」,岸田吟香?「乐善堂」?自己这是掉进了日本特务窝子了?
船上刚甩掉一个荒尾精,这里又遇到一个。这个时代的中国人不知道「乐善堂」的真面目,他可清楚的很。
岸田吟香和他的「乐善堂」可以说是日本间谍的「先驱」。他晚年编成《清国地志》,为日本侵华提供重要参考资料。
但是表面上莱昂纳尔还不能说什么,只客气又疏离地点点头:「岸田先生,你好。」
王韬倒是十分热情,他帮著介绍:「梭勒先生,岸田先生热爱并精通中国文化。他的乐善堂」可不止是卖眼药水。
他还用铜板印刷诸子百家袖珍典籍贩卖,价格低廉,惠及士林,实在是传播中国文化的好事!」
莱昂纳尔腹诽,他传播的可不只是中国的文化,还有别的东西,但仍旧淡淡地回应:「原来如此,有心了。」
岸田吟香似乎感觉到了莱昂纳尔的冷淡,想多说几句。但莱昂纳尔已经转向阿尔贝:「该走了,别让大家久等。」
阿尔贝立刻会意:「对,马车准备好了。各位,我们先告辞了。」
莱昂纳尔与王韬、岸田吟香等人挥别,登上了阿尔贝带来的马车;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带著行李坐另一辆。
然后是副领事、武官和其他人,有些乘坐马车,有些则是乘坐黄包车,不一而足。
车上,阿尔贝得意洋洋:「怎么样,这欢迎仪式够意思吧?还有一场远比码头盛大的欢迎仪式在领事馆等著你。」
莱昂纳尔无奈地摇摇头:「你总是这么夸张。」
「这不叫夸张,这叫重视。」阿尔贝挺起胸,「你可是巴黎来的大人物,不能怠慢!
「」
马车渐渐远去。
码头上,岸田吟香看著远去的车影,陷入沉思。他脸上的和煦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这时,一个一身都是黑印子的身影,有些狼狈地靠近过来,正是荒尾精。
他刚才被扔到了驳船的煤堆里,好不容易把衣服拍打到不掉煤灰,再想追上莱昂纳尔,却只看到马车离开的背影。
荒尾精用日语低声问:「请问是岸田先生吗?我是荒尾精,川上操六阁下让我到了上海以后来找您。」
岸田吟香看著黑乎乎的荒尾精,皱了皱眉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说:
,跟我来。」
随后他叫了两辆黄包车,载著两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另一边,马车上,莱昂纳尔看著窗外的街景。
马车正行驶在法租界最核心的街道上。阿尔贝指著窗外介绍:「看,这就是法国外滩」,咱们法国在上海的门面。」
莱昂纳尔看到道路一侧是黄浦江,江面上船只往来:另一侧是一排排两三层高的西式建筑,砖木结构,风格简洁。
有仓库,有洋行,也有办公楼房,不算宏伟,但整齐干净。这时候的「外滩」还远没有之后的规模。
「那边就是领事馆。」阿尔贝指著一栋带拱廊的临江楼房,「不过咱们先去公馆马路绕一下,让你看看主街。」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东西向马路,阿尔贝说:「这就是「公馆马路」,租界最早最宽的路。」
这条街果然热闹不少,两旁是连续的骑楼拱廊,廊下是各式店铺。有咖啡馆,有面包房,也有中国店铺夹杂其中。
行人熙熙攘攘,欧洲人、中国人都有;马车、黄包车在街上穿行。
莱昂纳尔注意到那些巡捕,穿著卡其色制服,戴著平顶帽,手持短棍,虽然是亚洲面孔,但很多看著不像中国人。
「那些是安南巡捕。」阿尔贝顺著他的目光解释,「从印度支那殖民地招来的。租界巡捕房就靠他们和华捕维持治安。」
「华捕?」
「就是中国巡捕。也招了一些。我们的租界地方太小,事情却不少。光靠法国人管不过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继续看著窗外混杂的街景。
西式建筑旁可能就是一个中式的招牌,穿西服的洋人和穿长衫的中国人走在一起。
偶尔还能看到穿著黑袍、捧著《圣经》的传教士走过,也有中国苦力扛著货物匆匆跑过。
「法租界现在有多大?」莱昂纳尔问。
「不大。」阿尔贝比划了一下,「东边到黄浦江,西边到周泾就是一条小河,现在填了差不多成了路。
北边是洋泾浜」,和公共租界分开。南边到上海县城的城墙和护城河。就这么一块,不大。」
「人口呢?」
「法国人没多少,顶多三四百人。大部分是中国人,有几万人吧。比公共租界少多了。英国佬那边人多。」
阿尔贝又指著一座教堂样的建筑:「那是圣若瑟堂,紧挨著租界北界。是我们教会的地盘。」
莱昂纳尔看著那教堂的尖顶,附近还有些学校模样的建筑。
「那边是「圣芳济书院」,是耶稣会办的学校,有些中国孩子在那里读书,人数还不少,总有几十个吧。
哈,耶稣会在法国已经不允许插手教育了,在这里倒还有中国人读他们的学校。」
马车继续前行。街道渐渐变窄,房屋也变得低矮一些。莱昂纳尔看到大片片的农田和荒地。
「再往西就是边缘了。租界西界到周泾为止。周泾那边就是华界,很多农田和坟地。
我们就不过去了。」
莱昂纳尔默默记下这些信息。1885年的法租界,确实是个紧凑的殖民地街区,远非后来充满浪漫情调的小资圣地。
至于那些有名的路—什么霞飞路、福煦路—现在都还没影呢!甚至还只是一片片的农田和烂泥巴。
就连用来命名这些道路的约瑟夫·霞飞和斐迪南·福煦眼下都是无名之辈,自己在多雷的葬礼上还见过福煦一面。
马车很快停在了一栋气派的法式建筑前,门口站著两名卫兵。
「领事馆到了。」阿尔贝跳下马车,「真正的欢迎仪式才开始。」
法国驻上海代理总领事科林·德·普朗西果然带领著领馆的工作人员在门口迎接。
人数比码头更多,有三十多人,包括各级官员、文员,以及他们的家卷。
科林·德·普朗西上前与莱昂纳尔握手寒暄,莱昂纳尔则与他客套了几句。
随后,众人进入领事馆。馆内装饰颇为考究,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桃花心木家具,处处都体现了法兰西的「体面」。
欢迎午宴是丰盛的法式大餐:洋葱汤、焗蜗牛、煎鹅肝、烤羊排、葡萄酒烩鸡————还有各种精致的甜点。
佐餐的是波尔多红酒和香槟。
席间,科林·德·普朗西表达了法国外交部对莱昂纳尔远东之行的重视,表示领事馆会全力配合莱昂纳尔的行程。
临近尾声,科林·德·普朗西举杯:「索雷尔先生,您先好好休息。明晚,这里将为您的到来,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莱昂纳尔道了谢。他确实需要休息,日本行程的最后几日著实有些赶,让他有些疲惫。
午宴结束后,阿尔贝又带著莱昂纳尔出门。
「现在带你去住的地方。」阿尔贝说,「这次我们不坐马车。」
他叫了几辆黄包车。在法租界纵横交错、有时狭窄的路网里,这些人力车确实比马车更灵活。
车夫拉著他们穿街走巷,很快就离开公馆马路一带的核心区,向租界的西南方向渐行渐远。
街道渐渐变得安静,房屋密度也降低了,偶尔能看到一些独立的院墙和小楼,点缀在这一片杂乱当中。
最后,黄包车停在一条名为「麦高包禄路」的安静小路上,位于法国租界区的边缘。
眼前是一栋带院墙的独立小楼。楼有两层,砖木结构,白墙红瓦,殖民地式的混搭风格,有宽敞的走廊和百叶窗。
整间院子并不大,但有个小花园,种著些花草;院墙一侧还有一排偏房,显然是给仆人住的。
「就是这里。」阿尔贝跳下黄包车,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我提前租好的。独立小院,有仆人房。安静,没人打扰。」
莱昂纳尔走进去。院子收拾得很整洁,小楼正门对著院子,两侧是走廊。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也从后面的黄包车上下来,开始搬运行李。
阿尔贝指了指偏房:「你们两个住那边,房间都收拾好了。」
两名随从点点头,提著行李去了偏房。
阿尔贝则带著莱昂纳尔来到小楼的后院。后院比前院更私密,还种著几棵树,遮挡了窥探的视线。
阿尔贝打开正厅的大门,莱昂纳尔刚走进去,就愣住了。
只见正厅里整整齐齐排著一屋子的竹竿——各种颜色、各种粗细、各种样子。
有深绿的,有黄绿的,有带斑点的;有粗如碗口的,有细如手指的;有圆竹,有方竹,甚至还有扁平的竹片。
它们被分门别类捆扎好,靠在墙边,几乎占满了整个宽敞的厅堂。
阿尔贝得意地说:「两个月时间,我就找到了大概100种竹子!连方形的都有!中国的竹子实在太多了!
这里还只是上海周边和浙江、江苏的竹子。我还发电报给厦门的领事馆让他们帮我找了一些竹子寄了过来。」
他走到一堆竹竿前,拿起一根方形的竹子:「看,这是方竹,福建来的。还有这种,紫竹,颜色特别。
这种是罗汉竹,一节一节的鼓起来。这种是楠竹,又直又粗————」
莱昂纳尔看著满屋的竹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阿尔贝确实不是以前那个纨子弟了!
除了竹子以外,厅堂一侧的桌子上还摆放著不少科学仪器。
有显微镜,有天平,有测量电阻的电桥,有各种烧杯、试管和酒精灯,甚至还有几个石墨坩埚。
阿尔贝拍了拍显微镜:「这些,就足够你做实验了吧?不过————」
他回头看看满屋的竹子,挠挠头:「这么多竹子,你实验要做到什么时候?圣诞节我们能回法国吗?」
他脸上露出一点愁容。显然,这趟远东之行对他来说更像是个任务,他盼著早点结束回家。
莱昂纳尔看著阿尔贝的表情,又看看满屋的竹子,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节竹子—正是北垣国道和小林久兵卫在京都送给他的纪念品,上面还写著「光明自东方来」的字样。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找到和它一样的竹子就行。」
阿尔贝瞪大眼睛,回头看看满屋自己辛苦搜集来的上百种「备选」,一时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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