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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又来一个?


第720章  又来一个?

    「东京丸|驶出神户港的时候,莱昂纳尔一直看著码头,直到目送他的孙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随后他才去了井上馨给自己订的一等舱,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同样是一等舱,就在他的舱室两边。

    这艘船只有两千两百吨,和之前横跨大西洋的「佩雷尔号|、横跨太平洋的「北京城号」比起来,简直像个小板。

    所以这艘船的一等舱也就是比二等舱稍微宽些,多了一扇窗,床铺软和一点,仅此而已。

    莱昂纳尔躺下来,伸直了腿,发现自己的脚几乎要悬在床外,看来是没有按照鹿鸣馆那样为外宾专门设计过。

    他闭上眼睛,船身随著海浪轻轻摇晃,幅度不大,还算舒适。莱昂纳尔觉得能躺就行,反正三天就到上海。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舱门被敲响了。

    莱昂纳尔睁开眼,坐起来,应了一声。门开了,尤金·阿杰特探进半个身子,用法语说:「船长来了,想见您。」

    莱昂纳尔站起身,整了整衣领。门外的过道里站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深蓝色制服,戴著制帽。

    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索雷尔先生,我是「东京丸」的船长,高桥三郎。」

    莱昂纳尔和高桥握了握手:「幸会,高桥船长。」

    高桥船长把帽子拿在手里,态度恭敬:「井上大人吩咐过,您是日本的贵客。船上条件简陋,请您多担待。

    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白天我在舰桥,晚上大副也会在。您让人带个话就行。」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高桥船长。船上很好,暂时没什么需要。」

    高桥船长又鞠了一躬,然后带著山田大副离开了。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过道尽头。

    莱昂纳尔关上门,重新坐到床上,不由得想起井上馨那张总是堆著笑容的脸:这个日本人做事确实细致!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莱昂纳尔开始回想这趟日本之行。

    从横滨港上岸开始,井上馨的迎接,鹿鸣馆的舞会,东京大学的演讲,庆应义塾的对谈————

    当然,还有工部大学校的实验室,京都八幡宫的碳化竹丝厂这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整体还算平顺,除了福泽谕吉那个插曲。

    他本来没打算和福泽谕吉正面冲突。「脱亚入欧」这套理论,他上辈子就知道,也清楚它在日本近代史上的分量。

    但福泽谕吉偏偏要拿自己当垫脚石,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莱昂纳尔嘴角动了动,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趟日本,有了这次经历,那就不算白来。

    还有孙文。

    他脑子里浮现出孙文最后站在码头上的样子:穿著自己送他的西服,手里拎著大箱子,辫子在风里晃。

    最要命的是,那小子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时脸上的表情—得意,又不让人讨厌。

    三千日元!还是从日本华族子弟手里「借」来的!这让莱昂纳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带著孙文参加了鹿鸣馆的舞会,见了三条家、岩仓家、德川家这些华族和高官,让他进入了这些人的视野。

    孙文和那些华族年轻人聊天喝酒,还借钱。这些年轻人将来会是日本最顶层的统治者,不是黑龙会那种军部外围。

    如果将来孙文真的走上那条路,这些华族年轻人会不会成为他的支持者?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

    黑龙会支持早期的中国革命,是为了让中国乱起来,日本好趁火打劫,那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华族不一样!

    华族是日本天皇的屏藩,是明治维新的受益者,是日本国家机器的一部分————他们如果支持孙文,目的会更复杂。

    可能是为了牵制清廷,可能是为了在朝鲜问题上增加筹码,可能是为了在日本国内政治斗争中积累声望————

    甚至可能是真的相信「兴亚」那一套,觉得中日应该联手对抗西方。孙文后来的追随者中不乏这类人,比如宫崎滔天。

    但不管哪种目的,都跟黑龙会那种赤裸裸的侵略野心不一样。华族的支持,会更隐蔽,更持久,更有策略性。

    他们不会像黑龙会那样急吼吼地送钱送枪送人,而是会通过文化、教育、经济各种渠道,慢慢渗透,慢慢影响。

    孙文如果接受了华族的支持,他的革命道路会不会变了味?各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像一团乱麻。

    他干脆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濑户内海平静的海面,几艘小渔船在远处漂著,船帆在阳光下发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具体情况真出现了变化再说吧,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毕竟最难揣测的就是人心。

    就在这时,侍者敲门,送来了午餐。

    今天的午餐是「半和半洋」的搭配:一小碗味噌汤,一碟腌渍的萝卜和梅子,一份煎得有些过头的猪排。

    猪排的盘子旁边还配著煮得软烂的卷心菜和胡萝卜。此外还有一小碗白米饭,一杯红茶。

    可以看出船上的厨师努力想同时满足东西方乘客的口味,但限于本身的备餐条件和厨艺水平,食物的水准实在有限。

    猪排肉质偏硬,外皮不够酥脆;蔬菜煮过了头,失去了口感:味噌汤的味道中规中矩;腌菜倒是地道的日本风味。

    莱昂纳尔并非美食家,所以虽然皱著眉头,但也勉强吃完了这顿午餐,心里想著到了上海,一定要找家像样的餐馆。

    一条两千吨的日本邮轮,厨房里能有多少好食材?能有几样像样的炊具?厨师又见过几个欧洲人?凑合著吃吧。

    傍晚时分,莱昂纳尔走出舱室,上了甲板。

    太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岛屿变成黑色的剪影,像水墨画里的山。

    甲板上没什么人。几个穿西装的日本商人靠著船舷聊天,看到莱昂纳尔,停止了交谈,朝他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也点了点头,走到另一边船舷。

    尤金·阿杰特提著照相机跟了上来。他让莱昂纳尔站在船舷边,背对夕阳,手扶著手杖;莱昂纳尔照做了。

    尤金·阿杰特抓住时机,按下快门,咔擦一声。

    「好了。」尤金·阿杰特说。

    莱昂纳尔点点头,继续在甲板上散步。他绕著甲板走了两圈,海风吹得大衣猎猎作响。

    那几个日本商人还在原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朝莱昂纳尔这边看一眼,但没人过来搭话。

    这条船上多是生意人,只有莱昂纳尔一个外国人。他们对他好奇,但知道他是谁,不敢过分亲近。

    莱昂纳尔也乐得清闲,不用应酬。

    天色渐渐暗下来,甲板上的煤气灯亮了,光线昏黄。

    莱昂纳尔正准备回舱,约瑟夫·康拉德忽然快步走到他身边,用法语低声说:「先生,有个人鬼鬼祟祟看了您半天了。」

    莱昂纳尔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甲板另一头,穿著皱巴巴的西装,正朝这边张望。

    他看见莱昂纳尔注意到他,立刻把头转开,假装看海。约瑟夫·康拉德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莱昂纳尔身前。

    那年轻人又转过头来,看见两人盯著自己,犹豫了一下,竟然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离莱昂纳尔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约瑟夫·康拉德一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膀。

    「站住!」

    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用英语说:「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是索雷尔先生的崇拜者!」

    他的英语很生硬,日本口音极重,每个单词都像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莱昂纳尔看著这年轻人—个子不高,脸瘦长,观骨突出,皮肤晒得有些黑,不像东京那些养尊处优的华族子弟。

    莱昂纳尔示意约瑟夫·康拉德松开手。约瑟夫·康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但依然站在旁边,眼睛盯著年轻人。

    年轻人揉了揉被按疼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后,年轻人激动又崇拜地开口了:「索雷尔先生,能见到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您在日本的所有演讲,我都认真拜读了!您说文学语言必须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说得太好了!太对了!」

    您说日本文学还在给死了的时代守灵。这话别人不敢说,但您说了,您是对的!

    日本的文人就知道写汉诗,写和歌,写那些几百年前的旧东西。他们根本不敢写现在,不敢写活人。您一针见血!」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莱昂纳尔,更加卖力地说下去:「还有您在庆应义塾和福泽谕吉的对谈。

    福泽谕吉算什么日本的伏尔泰」?他脱亚论」,说得天花乱坠,结果被您一句就问倒了。真是大快人心!

    」

    他挥舞著手臂,像是在发表演说:「您在日本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日本需要您这样的人。

    不,全世界都需要您这样的人。您是真正的文豪,是真正敢说话的人。那些虚伪的文人,从来不敢面对现实。

    您不一样,您的小说,写的都是真正的人」!」

    他喘了口气,眼睛直直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想追随您。我想成为您的学生。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抄写,跑腿,翻译,什么都行。我不要报酬,只要能跟在您身边,听您教诲,就是最大的福分。」

    他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碰到膝盖。

    甲板上那几个日本商人已经停止了交谈,全都看著这边。

    莱昂纳尔看著这个恭敬到有些过分的年轻人,皱著眉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年轻人直起身,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以为莱昂纳尔要收下他了。

    「荒尾精。先生,我叫荒尾精。」

    天津,北洋水师学堂,午后第二节课。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都穿著统一的蓝色短褂,黑色布鞋,辫子盘在头上。

    「洋文正教习」严复站在讲台上,手里正拿著一本英文书,用英文念了一段,然后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这几段写的是老人在海上和大鱼搏斗。大鱼拖著他走了两天两夜。老人手被钓绳割破了,但他就是不放手。

    他说,鱼啊,我会跟你斗到死为止!」」

    严复把书放下:「这句话,和他后来说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是一个意思。

    你们谁能用英文说说,怎么理解这句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都低著头,盯著面前的课本,生怕被点到名字。

    严复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后排角落里:「黎元洪!」

    一个方脸膛、浓眉大眼的学生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用中文高声应道:「是,先生!」

    严复皱了皱眉头,用英文说:「用英文回答我,你怎么理解一个人可以被毁灭而不能被打败」?」

    黎元洪的额头冒出了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开了嘴:「l...|think...This

    man...  He  is...  very  strong.」

    他的英语结结巴巴,每个单词之间都停顿很久。显然这么简短的答案,不能让严复满意,他没有作声,示意继续。

    黎元洪只能硬著头皮接著说:「He...Heno...notafraid...todie.」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黎元洪的脸涨得通红。

    」He...  He  can...  can  be  killed.  But  he...  he  not...  cannot  be...  be...

    ,他说不下去了,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严复等了几秒,确认他确实说不出来了,叹了口气:「行了,坐下吧。」

    黎元洪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但仍然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严复看著他,正要开口训斥,下课钟声响了,「咣咣咣」的钟声在走廊里回荡。

    严复只能合上书,说:「下课。」

    学生们稀里哗啦站起来,向严复致意、敬礼,等他离开教室以后,才朝门口走去。

    只有黎元洪有些不好意思,一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低著头往外走。

    严复刚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萨镇冰站在走廊里等他。

    他身材挺拔,穿藏蓝色军服,腰间束皮带,脚蹬黑皮靴,手里拿著一份报纸。

    严复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鼎铭,你怎么在这儿?」

    萨镇冰满脸喜色,把报纸递过来,用英语说道:「看,莱昂纳尔要来中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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