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625【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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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625【难】
京城,青绿别苑。
雪霁天晴,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庭院角落里几株不畏寒的草芽,俨然已冒出几点怯生生的新绿,昭示著冬去春来的讯息。
姜璃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手撑著光洁的下巴,另一只手捧著一卷古书。
书页上的墨字在明亮的日光下清晰可见,但她的目光却有些飘忽,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看了一会儿,她索性将书卷轻轻搁在案几上,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庭院,眉尖微微蹙起。
薛淮离京将近八个月,只在去年十月下旬风尘仆仆地回京待了短短五天。
那次两人终究未能见面。
时间太短了,薛淮既要向天子详细述职,又得在崔氏跟前尽孝,还要安抚家中翘首以盼的沈青鸾和徐知微,实在是分身乏术。
姜璃彼时表现得极为大度,甚至主动派人传信给薛淮,言道公务家事要紧,不必挂念相见,待他此番差事了结,再好好相聚不迟。
这份大度之下,自然是深藏心底的思念与一丝难言的委屈。
薛淮心中了然,后续在宣府、大同查案期间,无论军务如何繁忙,每隔十天半月,总有一封他的亲笔信,由最信任的护卫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信笺上或述边关风物,或言查案艰难,笔锋间总带著几分温情,聊慰姜璃相思之苦。
最新的一封信于三天前送达,彼时京中已开始出现弹劾薛淮的声浪,矛头直指他擅权跋扈,竟敢未经三司会审便软禁正二品的大同总兵林怀恩。
对此,姜璃不过是轻轻嗤笑一声,便将那些聒噪的弹章抛诸脑后。
这世上比她更了解薛淮的人只怕不多,那家伙看似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实则心思缜密狡猾似狐,也可以说是一肚子坏水————
他若未得天子授意,岂会行此雷霆万钧之举?
再细细读过薛淮信中沉稳笃定的字句,提及大同局面已渐次明朗,姜璃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掐算著他归程日期的迫切。
这次待他回京,说什么也要将他霸占一段时日,好好补偿这分离的时光,反正宫里那位早已心知肚明,只要明面上维持著皇家体面,不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便是心照不宣的默许。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打断了姜璃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只见苏二娘端著一个小巧的填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是一盅刚炖好的燕窝,但她脸上的神情却有些沉重。
「殿下。」
苏二娘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未语先叹,苦笑道:「皇后娘娘又打发人来了。」
姜璃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锦垫上,连姿势都未变,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这回又是什么由头?」
苏二娘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看著姜璃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忧心忡忡地说道:「说是明日午间,宫里有小宴,请了几位宗室女眷赏梅品茗,特意请殿下同去散散心。」
姜璃悠然道:「你没帮我拒了?」
苏二娘连忙道:「说了,我回得十分恳切,说殿下风寒未愈,头晕乏力,太医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实在不宜出门,更不敢将病气过给宫里的贵人。那边来传话的女官听著,倒也没多说什么,只让殿下好生休养,便回去了。」
她微微一顿,看著姜璃依旧平静却透著疏离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这样下去只怕麻烦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推脱了。」
苏二娘口中的麻烦,自然是指姜璃的婚事。
如今已是太和二十四年,云安公主姜璃已年满二十一岁。
若在薛淮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前世光景里,这个年纪的女子或许尚在求学,离谈婚论嫁还很遥远。
但在此处,这已是一个令皇室颇感棘手的年纪。
大燕律规定女子出阁不得早于十四,寻常官宦勋贵之家,女儿多在十五至十七岁间出嫁,超过十八便算晚嫁。
似姜璃这般身份尊贵却迟迟未定下马的公主,委实不太常见。
不过话说回来,姜璃本就与世间寻常女子不同。
天子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言明,是皇太后老人家舍不得最疼爱的孙女,想多留在身边承欢膝下几年。
而姜璃对皇太后的孝心更是朝野皆知,当年皇太后微恙,她便不惜千里迢迢远赴杭州灵隐寺祈福,这份赤诚曾感动无数人。
再者,皇太后为心尖上的孙女挑选马自然要慎之又慎,务求十全十美,精挑细选之下,时日耽搁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是那位至尊亲口给出的体面说辞,为的是堵住悠悠众口,不让旁人非议姜璃,但这个理由又能用多久?
从去年秋天开始,宫里的贵人们便开始帮姜璃张罗起来,从卫皇后、柳贵妃到徐德妃,隔三差五便以各种名目请姜璃去宫里赴宴,席间要么拐弯抹角试探她的心思,要么就给她介绍某某家的公子如何优秀。
姜璃起初还能耐著性子虚与委蛇,或故作懵懂,或顾左右而言他。
然而次数一多,那些精心修饰的言辞,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充满算计的目光,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厌烦与窒息。
后来她便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不是身子不爽利,就是要去皇祖母跟前侍奉汤药,或是要为皇祖母抄写经文。
借口用得多了,难免显得敷衍。
可即便如此,宫里那几位似乎铁了心要将这出「选婿」的大戏唱下去,不肯轻易放弃。
「只要陛下不开口,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麻烦。」
姜璃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天子应该很早就知道她和薛淮之间的纠缠,而非去年那个时候才察觉,他之所以不曾大发雷霆亦或公开挑明,无非是想用这件事时不时敲打一下薛淮,毕竟他年少显贵,官位升得太快,担心他会有不太清醒的时候。
至于将来————
姜璃转头望著苏二娘,问道:「这段时间沈青鸾和徐知微在忙些什么?
苏二娘答道:「薛夫人不愧是闻名江南的商道奇才,广泰号这两年在她的操持下势头很强,听说还弄出一些新鲜物事,在京中颇为有名。旁人并不清楚广泰号真正的掌舵者便是薛夫人,但是这在京中上层圈子里不是秘密。徐神医依旧在济民堂坐诊,如今她名气越来越大,经常会有太医院的太医去找她切磋医术。」
「嗯。
姜璃点了点头,吩咐道:「你让人准备两份礼物,分别给她们送去。」
自从去年西山一行,三女的关系有了极大的改善,虽然依旧尊卑有别,但平时互相往来走动多了不少,譬如正月里,沈青鸾和徐知微就一同给姜璃送了一份厚礼。
苏二娘明白这是回礼,起身微笑道:「那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姜璃对苏二娘办事的分寸很放心,重新倦倦地靠在榻上。
脑海中再度浮现薛淮的身影,姜璃皱了皱鼻尖,旋即抬眼看向窗外,朝著皇城的方向。
托那家伙的福,那里此刻应该很热闹吧?
一如姜璃的猜测,皇城文渊阁内重臣齐聚,气氛庄严肃穆。
内阁首辅宁珩之主持廷议,次辅欧阳晦协助,阁臣段璞、韩公宣、沈望、各部衙堂上官和科道言官皆在。
魏国公、三千营提督谢璟,镇远侯、五军营提督秦万里,武英侯、神机营提督严端肃列席。
之所以阵仗这么大,盖因今日廷议的内容关系到九边重镇之一的大同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宁之手边那份摊开的奏章抄本上。
「罪臣林怀恩,伏阙泣血,自陈罪状:一曰驭下无方,纵容卫所将佐勾结粮商,虚报粮价,侵蚀军饷;二曰监守失职,坐视仓场吏员以陈粮沙土充新粮入库,致使边军寒心;
三曰贪墨自肥,收受晋商周德昌、祁万年、谷裕丰等人贿赂,默许其操控市面粮价,牟取暴利————」
宁之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念得很慢,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落入在场重臣耳中。
末了,他合上抄本,深沉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大同总兵林怀恩已上请罪表,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人证、物证、帐册、赃银,钦差薛淮在奏章中言明俱已封存,随时可调京覆核。此案牵涉大同镇指挥使吴世忠、郑林、
游击李振武、指挥签事赵炳等将佐十余人,更牵扯大同三大粮行总管事周德昌、祁万年、
谷裕丰。薛淮奏请将一干人犯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定。」
短暂的沉寂。
刑部左侍郎孙茂率先开口道:「元辅,薛淮以都察院佥都御史衔巡边,虽陛下赐予参赞戎政之权,然而林怀恩乃正二品总兵官,岂能仅凭薛淮一人查证,未经三司会审便先行软禁?此例一开,恐使九边将帅人人自危,况其奏章所劾牵连甚广,焉知非屈打成招,或为邀功而构陷?」
他的话立刻引起几位高官的轻微颔首,至于谢璟、秦万里和严端肃三人则如老僧入定,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
「孙侍郎此言差矣。」
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正色道:「薛淮行事并非无据,陛下赐其临机专断之权,正为应对此等盘根错节之积弊。大同军务糜烂至此,若按部就班层层奏报,待三司公文往来,证据早被湮灭,人犯早已串供!林怀恩请罪之表在此,大同查获之赃银赃物清单在此,人证供词在此,薛淮之功岂是构陷二字可轻易抹杀?」
他早已断定今日这场廷议会有指责薛淮的声音出现,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即便不提他和沈望的交情,如今薛淮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是他蔡璋麾下的得力干将,岂能任由旁人污蔑?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孙茂迎上他冷峻的视线,竟然点头道:「总宪高见,的确是下官思虑不周,出言莽撞,还祈见谅。」
堂内陡然陷入怪异的沉寂。
蔡璋原以为会是一场唇枪舌剑,不曾想对方直接偃旗息鼓。
他移动视线朝旁边望去,和沈望目光交错,两人心中都有些讶异。
宁党这次似乎没有将薛淮视作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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