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退若干分钟。

    在云牙王宫的门口，丧铃看著游丝安排最后一个出发去前线的梯队。

    几十只双足飞龙，在广场上排列开来，灰绿色翼膜收拢在身侧，爪子刨著地面。

    它们的脖颈上套著皮索，背鞍两侧垂著铁扣。

    劫荡之钟成员带领半兽人，将行囊绑到飞龙背上。

    大量萨满开始登上飞龙。

    游丝组织完毕，扭头却发现丧铃也在。

    她今天的任务是带队完成核查，阿比达奇坚持要进行一次更大范围的搜索。

    安热洛带著随行人员已经完成整队，飞龙整装待发。

    但身为领头的，丧铃却一脸兴致寥寥的样子。

    游丝走到丧铃跟前，低声道：

    「你最近的工作状态，可是不太正常啊。」    「还是吃不下饭吗？」

    菱岛的饮食文化极其粗犷，就算是半兽人「御厨」，做出的东西也是一言难尽。

    丧铃摇摇头。

    「最近这方面已经好多了。」

    「安热洛抓了个珍珠公国的人类送给我，烹饪手艺还不错。」

    「你早说啊。」游丝笑道，「让我去蹭蹭饭！」

    在菱岛这片饮食地狱上，劫荡之钟的成员，多少都会用各式各样的方法开点小灶。

    「所以到底怎么了？」游丝正色道。

    丧铃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的想法比较乱。」

    她没有隐瞒。

    「因为再过几个月，伊甸大军就要来了。」    游丝皱眉，没理解丧铃这句话的意思。

    「主神的疆域即将扩张。」

    「这是我们这么久以来，辛苦奋斗的目标。」

    「有什么问题吗？」

    丧铃看了看四周，声音放得极低。

    「所以我们又会回到，像伊甸那样连吃饭都没有自由的状态吗？」  

    游丝倒吸一口凉气。

    「你！」

    丧铃摇摇头。

    「我没有对主神不敬的意思。」

    「但你不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方式，比伊甸自在吗？」

    「不能这么想！」游丝厉声道。    「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伟大耶梦加得的恩赐！」

    游丝出言后，又觉得自己以训诫的姿态并不妥当，于是换了一种劝说方式。

    「这次成功占领了泰亚，主神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地球。」

    「我推测就算以泰亚为跳板，也起码是几十年以上的谋划。」

    「甚至搞不好，还要等待下一个三位面『靠近』的周期。」

    「所以就算双向通道搭建完毕，也不会召我们回伊甸。」

    丧铃闻言，心情突然松了一些。

    对接下来的某些事，就不那么担忧了。

    她问出另一个问题。

    「这次的大战，伟大主神有可能亲自降临吗？」

    「不会的！」游丝回答得斩钉截铁。

    「主神不需要降临！」    「我们会干脆利落地赢下这场战争，然后清除掉这里生灵的抵抗意志。」

    他描述著届时的场景。

    「泰亚位面意志会被吞噬，这里劣等生灵的哀嚎，也会成为我神的养分！」

    「而我们这些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将享有永恒天国的美好！」

    丧铃点点头，总算多了些动力。

    梦幻般的永恒天国，是她从小以来的向往。

    或许更多是因为，只要耶梦加得不降临这里，她接下来的生活，自然能拥有更多的自由度。

    这是可以接受的场景。

    「知道了，我不用你担心。」丧铃对游丝道，「你那边才是要注意。」

    游丝也道：

    「也还行，拖延罢了。」

    「按照『地火计划』这套方案，就算菱岛守不住，泰亚联军这边也完全没有任何机会的。」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

    之后游丝带队出发。

    丧铃也骑上了飞龙。

    「我们今天具体是什么安排？」她询问安热洛。

    刚刚阿比达奇布置任务的时候，丧铃当然也在。

    只是她没什么心情听罢了。

    反正属下会记住的。

    「地面排查工作，仍然由卫队那边继续。」安热洛赶忙汇报导，「我们这边的任务是全城遍历，由大人感知异常点，我等详细检查。」

    丧铃点点头。

    虽然多少有些腹诽，但检查云牙城的安全，并不是无用的工作。

    她一拉缰绳，座下飞龙开始助跑，双翼用力挥舞，腾空而起，贴著王宫外墙滑出。    云牙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

    兽栏、仓库和军械场，一层层向外堆叠，然后是民居和集市。

    王宫附近的道路还算规整。

    但往远处，渐渐的就开始像是巨兽爪子刨出的沟壑，纵横交错，嵌在灰黄的城市建筑之间。

    丧铃压低飞龙高度，抬手按住眉心。

    细密的奥能波纹从她身上荡开，又化作无数丝线，顺著屋檐、墙缝、排水沟、石柱和街道阴影蔓延开去。

    其间带有能量的东西，都会在她的感知中泛起不同的色泽。

    丧铃眼神平淡，暂时未发现什么异常的存在。

    身为奥能相关的掌握者，阿比达奇安排她进行这项工作，倒也无可厚非。

    「大人。」安热洛开口道，「阿比达奇大人，似乎非常重视这次的空间异常。」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耶梦加得不会直接降临，丧铃现在的情绪好了不少。

    「第七次波动，确实有可能是什么东西降临了。」    她回答道。

    安热洛不太明白。

    「但现在，落点附近什么都没有呀。」

    「难道阿比达奇大人担心，穿过来的其实是活人？」

    丧铃耸耸肩道。

    「他确实是这么担心。」

    「但当时并没有任何法阵接应。」

    「如果过来的是生物，肯定已经死亡了。」

    安热洛想了想。

    「阿比达奇大人，只是在谨慎的排除各种可能性？」

    丧铃点点头。

    「如果再排查不到。」    「那就能确认，前天只是一次单纯的波动罢了。」

    「并没有任何东西抵达。」

    丧铃抬头看向城边的城墙。

    「我们扫荡整个城市三遍，就收工。」

    她做出决定。

    「云牙城周围都是警戒图腾。」

    「真过来了什么，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离开的！」

    ****

    丧铃一开始扫街，苏冥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调度中心发来的报警。

    三位时针目标，一直被监控系统列为最「高危」。

    苏冥迅速将太阳能充电板线收起，把蓄电池压在瓦下面，继续充电。

    「抱歉哦，要请你睡上几个小时。」锦绣对芋杆道。    随著她的施法，芋杆闭上了眼睛。

    芋叶有些担心。

    锦绣跟她沟通了几句，让她明白这只是普通的睡眠法术。

    让芋杆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做法。

    锦绣接著在芋杆额头上，留下一个烙印。

    「如果有什么意外，我能迅速扫掉他这几天的记忆。」

    她向苏冥解释道，随后钻入了苏冥额头。

    伊瑟已经穿戴停当，将多余的物件装入背包带上。

    苏冥也把卫星天线的功能部分，拆解开来。

    随后伞骨一合，蒙布一卷，看起来跟普通的破伞没有区别。

    【芋叶，带路，我们离开这里！】

    几人迅速离开了贫民窟，并在离开后将衣服反穿。    包括芋叶在内，看上去就像是云牙城的普通居民了。

    【芋叶，现在有个人在全城搜捕我们。】

    苏冥向芋叶解释现状。

    【如果出现什么意外，你和你弟弟的记忆都会被清空。】

    芋叶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我会在茫然中，返回贫民窟？】

    苏冥点点头。

    芋叶沉默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

    这种局面发生，意味著她会回到正常生活。

    但是这个「正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即便是对她姐弟俩而言。

    ****    芋叶压下心绪，带领几人来到云牙城的主干道附近。

    这里交通方便，因而应变能选择的方向更多。

    「丧铃正在从城市内圈，往外环形慢飞，进行搜索。」

    耳机里，凌雯向苏冥通报情况。

    苏冥顿时皱眉。

    从既有情报上看，丧铃感知能力相当强大。

    他自身特殊的空间能量波动，是真的会被对方居高临下地感应到的。

    而尽管云牙城并不小。

    但以丧铃这种搜法，恐怕要不了半小时就能把这座城市犁上一遍。

    「一会她经过以后，你们立刻穿去丧铃已经搜索过的区域。」凌雯道。

    「了解了。」苏冥对著衣领上的耳机，小声应道。

    街道上非常嘈杂，这点声音迅速被淹没。    但凌雯接著报告了一个坏消息。

    「但丧铃这人行事有些随心所欲，她不会走规则路线的。」

    「而且今天看这个架势，她也不会只扫荡一遍。」

    「你们对她了解不少啊。」苏冥道。

    凌雯解释道。

    「过去一个月，卫星记录了丧铃不少活动轨迹。」

    「我们进行了深入的行为习惯分析。」

    「所以你们接下来，要持续保持转移，随时往丧铃更不可能去的位置转移。」

    苏冥问出一个担心的问题。

    「我们只需要躲丧铃。」

    「其余施法者不用规避吗？」

    【无须担心，这些人只能在很近距离上发现我们。】    锦绣插话道。

    【而我，会提前很多发现他们！】

    其实苏冥和伊瑟的感知，也领先大多数施法者。

    但既然星妖精在这里，自然轮不到他们出手。

    「可这些人的数量多，分布广，会堵死我们的移动路线。」苏冥提出道。

    凯莎琳却轻轻一笑。

    「正常来说是这样。」

    「但是昨夜的行动，让他们把云牙城的萨满和祭司拉空了一大截。」

    劫荡之钟「要员」确实是只走了三个，可云牙城的基层干员离开了不少，连带著还有大量半兽人中的精英。

    「不错！」

    苏冥闻言轻松了不少。

    「今晚对你那边对海岸的袭击，再接再厉。」    「好说。」凯莎琳道。

    ****

    卫星数据提示，前方区域丧铃巡逻小队正在经过。

    苏冥和伊瑟，装作逛街的一对半猫人。

    他们在一家商店中盘桓。

    一直等到丧铃离开，三人立刻穿向她离开后的位置。

    伊瑟顿时有了种，小时候玩躲猫猫的感觉。

    「丧铃如果知道我们是这么绕过她的排查的，估计会气死。」

    「你身上的伤如何？」苏冥询问。

    「没事。」伊瑟轻轻拍了拍领口，「不打架的话，这种散步对恢复很有帮助。」

    她好几天都没出来透气了。

    「就是有点饿了。」伊瑟道。    苏冥找了找，看到另一侧街边，有卖食物的摊贩。

    他让芋叶过去买了三份。

    但苏冥拿到手的时候惊呆了。

    那东西看著像糕点，但是被一层发灰的薄皮包著。

    表面撒著某种骨粉状的调料，面上又浇了一层混杂著各种五颜六色未知品的液体。

    热气从裂口里冒出来，带著发酵、腥臊以及完全无法分辨的复杂味道。

    苏冥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芋叶见机得快。

    她讨了两片树叶过来，将苏冥和伊瑟的「骨粉糊糕」打包，用草绳一缠，提在手上。

    然后开始吃自己的那份，脸上的表情甚是满足。

    【其实硬撑著，我还是能咬下去的。】伊瑟道。

    【别，拉肚子就麻烦了！】苏冥警告道，【我们正逃难呢。】    这个画面确实太美。

    【对哦。】伊瑟感叹，【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苏冥叹气，这其实得益于他去印度出差、安装设备的经验。

    但往事不堪回首，他一点也不想描述其中的具体。

    几人就这样混在人流里移动。

    白天看，半兽人的街景，比苏冥想像得还要粗粝。

    地面很脏，到处是泥浆、油脂和碎骨。

    行人很多。

    有半鹿人拖著装满矿渣的板车，也有魁梧搬货的半虎人。

    大多数人衣服破旧，从经营的摊贩也能看出生活水平并不如何。

    但半兽人的身体，依旧普遍强壮。

    哪怕是苦工，也有一身结实的肌肉。两个半兽人因为一只陶罐的价格吵起来，相互一推，旁边架子便咔嚓一声塌了半边。    苏冥默默看著这一幕，真是一个好养活的种族。

    凌雯突然指示了新位置，一行人依言向目标街区移动。

    「这个区域丧铃还没来过吧。」苏冥很是不解，「并且她下一圈，就该往这边搜了吧？」

    凌雯一笑。

    「放心，那附近有她必经的打卡点。」

    「绝对安全！」

    ****

    空中的丧铃这边，陆续找到几处异常能量的疑点。

    但安热洛他们搜查发现，只是一些未备案的魔法阵。

    功能是用来「洗白」被盗物品，防止它们被法术追踪，失主顺藤摸瓜找来。

    巡逻队毫不犹豫地将这些法阵取缔，材料拆解，揣入了个人怀中。

    「我就说那些『黑爪』窃贼，怎么一直屡禁不止。」安热洛笑道。    很快，他们又发现一处异常所在，能量还很集中。

    丧铃示意卫队降落调查，但是安热洛却拦住了。

    他小声向丧铃汇报导：

    「这是反抗组织『荒野之牙』的情报据点，那是他们的远程通讯法阵。」

    丧铃有些诧异。

    「既然发选了，为什么不抓起来？」

    「这个据点，已经被司钟祭司那边渗透了。」安热洛回答道。

    「目前他们只是往上级汇报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等关键时刻，司钟祭司打算用他们传递个假消息，阴末骨狂械一波大的！」

    丧铃欣赏地点点头。

    「算做得不错！」

    途经一个熟悉的区域时，丧铃的路线迅速往左偏。    安热洛毫不奇怪地跟上。

    这里有个小铺子，售卖「脂香岩烤饼」。

    半兽人吃起来一般般，但它却是丧铃的最爱。

    安热洛迅速下降高度，去店里拿了两个岩烤饼，装在纸袋里带回给丧铃。

    丧铃拿起咬了一口。

    饼面微微鼓起，带著炉壁烘出的焦。咬开时热气从里面散出来，混著清淡的植物油香。

    热意落进胃里，丧铃眉眼间那点挥之不去的倦意，也淡了几分。

    刚出炉时的饼口感和香气最佳，也不枉她亲自跑一趟。

    「对了，那个西米娜的奴隶我很喜欢。」丧铃对安热洛道，「有心了。」

    西米娜，是之前安热洛在云牙城抓住的一个人类。

    因为菱岛和泰亚的宣战与封锁，发生得相当突然，事态升级的速度极快。

    当时有不少人类恰好在菱岛旅行，甚至是居住。    他们自然全都被逮捕。

    一些人类试图东躲西藏，也在后续陆续的搜捕中全部找了出来。

    这件事已经在一个月前，告一段落。

    其中的大部分人类，都被押入矿坑进行苦役。

    这位西米娜，安热洛发现她烹饪技术不错，因此特别献给了丧铃。

    丧铃将其关在家里，担任厨娘。

    「大人喜欢就好！」安热洛满脸高兴道。

    「但是这个奴隶有自杀倾向。」丧铃却道。

    「我怎么鞭打也不肯悔改。」

    「估计用不长了。」

    安热洛皱眉，这就有些为难了。

    奴隶想死这种事，是真不好阻止。    抹掉心智，或者用魔法控制能解决问题，但这样一来对方的厨艺也没了。

    安热洛想了想。

    「那小的再去给大人物色个新的？」

    「西米娜死了再说。」丧铃不以为意，「她做的菜，还是挺合我心意的。」

    「是，大人！」安热洛应道。

    ****

    苏冥和伊瑟站在街道上，远远看著丧铃啃著饼子，带队从店铺上空经过。

    「所以，丧铃会被饼子吸引，偏离路径？」

    「这是她的习惯。」凌雯道。

    「心理专家分析认为，丧铃有一定程度的抑郁症。」

    她解释具体。

    「所以存在明显的食欲减退。」    苏冥没太理解。

    「丧铃食欲减退，那她为何还执著于这个饼子？」

    「食物渴求(food  craving)、情绪性进食(emotional  eating)。」

    凌雯解释。

    「对某些特定食物的『想吃』，是一种递质补偿行为。」

    「可以短暂改善低落的情绪。」

    伊瑟听不懂这些心理学术语，但是丝毫不妨碍她捕捉到关键：

    「所以那个饼子很好吃？」

    凌雯也不确定。

    「从卫星图的统计数据上看，那个饼店的生意，根本不怎样。」

    伊瑟却道。

    「这只能说明半兽人并不喜欢。」    「但既然丧铃好这一口，定然是美味。」

    「就是！」苏冥也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

    三人直奔饼子店。

    丧铃刚刚经过，那么这里就是她短时间内，最不可能再来的地方。

    没什么客人，芋叶轻松买到了三个热气腾腾出锅的饼子。

    三人同时拿住，咬了一口。

    入口非常绵软。

    芋叶好久没吃到这么细腻的食物，一脸欣喜。

    但苏冥和伊瑟却皱著眉头，互相看了一眼。

    「这就是『丧铃严选』的东西？」苏冥不满道。

    硬要评价，也就是素菜包子的水平。

    「根本不好吃啊。」伊瑟也抱怨道。    「口味寡淡的要死。」

    她用手指，戳了戳里面的馅料。

    「盐都舍不得放。」

    「还全都包的是菜！」

    凯莎琳笑出声来。

    「笨蛋，丧铃是精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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