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那些逝去的

    尹丹仪立身于血雾之前，手中握著一柄虚实交叠的长剑。

    他默默无言，只是举剑前指。

    在其身后，阵地上的官兵皆投来好奇的目光想要看看这位久未出手的强者将展现出怎样的风采。

    但出乎意料的是，尹丹仪似乎只是维持著这个动作，并没有额外的行动。

    他甚至将眼睛闭了起来，在这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在那极度危险的血雾面前，他似乎沉浸在某个自己的世界中，难以自拔。

    这让许多人无法理解，而且相当心急，但李长顺却是让众人稍安勿躁。

    做为在场等阶最高的超凡者，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某种波动，某种看不见的波动以其为中心，极快地向四方扩展。

    原先步步紧逼的血雾，此时已经逐渐放缓了推进的速度，它就停在尹丹仪前方几步之外，却再难寸进。

    就在这时，尹丹仪终于动了。

    他猛地睁眼，而后踏出一步。

    「——杀！」

    他口申轻喝，明明只有一人，却仿佛背后存在著千军万马。

    也就从这一刻起，大地开始摇动。

    「怎么回事，地震了？」

    「不可能啊？

    」

    「不，不对，看那边！」

    「轰隆隆————！」

    如滚雷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相同的方向上，一道快得看不清的影子极速飞掠而来。

    那是一只幽魂！而且并不止一个，对方的出现仅仅像是一个信号，一种号令O

    四面八方，难以计数的类似身影不断浮现，在尹丹仪身边不断汇集、盘旋。

    这是极为壮观的一幕，常人前所未见的奇观，数目众多的幽魂汇聚成一道接天的风暴，仿佛能将卷入其中的一切都撕碎。  

    连那片血雾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此时竟开始些微退却。

    但终究是晚了。

    「嗡」

    尹丹仪的命令之下，难以计数的幽魂越过他身侧，以最猛烈而果决的姿态往前冲去。

    在这般如潮水一样的攻势之下，围拢上来的血雾顷刻间土崩瓦解！

    见到这样一幕，身处阵地上的众多官兵已经是自瞪口呆，幽魂之潮浩浩荡荡，像是某种橡皮擦一样，迅速推平了阻拦在面前的一切。

    随著血雾被击散，尹丹仪将手抬起，也就到了这时，他终于亲手挥出一剑。

    「噌——！！」

    就如尹丹仪等人刚到来时，李长顺所见到的那道银白弧光一样，这一击相对而言则更加恢弘，其中所隐含的锋锐之意更加强盛。

    几乎是无物不破！

    一切阻拦在这道剑光面前的异种，都被整齐利落地切成了两端，这弧光飞掠而出，瞬息拉长，而后直直没入浮天之海中。

    战场上的众人只听见嘣」地一声响，好像是某条紧绷的弦被切断了。

    接著，他们便发现那跨越天际而来的，仿若天河一样的浮天之海，竟被这一剑直接斩断！

    血河流转，海潮倒退，矿区的核心区域，很快就重新浮现。

    只一剑，竟有真正意义上截江断海的强大实力，这已经有些超出不少人对高阶超凡者的想像。

    这可以说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众人愣了片刻，紧接著，矿场中爆发出极为热烈的欢呼。

    哪怕是李长顺等人，在见到这样一幕时，也难免松了一大口气。

    最为困难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有了来自桃都的支援，接下来的反推便顺利了很多。

    只是清点损失时，统计清单上的数字却是令人胆战心惊。

    血潮退却，留下的是满目疮痍。

    尹丹仪那惊天一剑斩断了悬天血河，矿区内被淹没的区域显露出来，昔日耗尽心思建设的矿场，如今已经是一地狼藉的废墟。

    断裂的矿山设备扭曲著钢铁的躯干，散落在地，原本坚固的防御工事此时则遍布裂纹，甚至成片坍塌。

    不少地方，山体被直接打垮，裸露出下方的矿脉，而矿场的地面上，现在还覆盖著一层相当诡异的、仿佛凝固血浆的物质。

    其实说是血浆也没什么问题，这些东西大都来自异种被炸碎的躯体，其中还混杂著不少灵力结晶的粉末。

    炮火停歇，伤者的呻吟便清晰起来，还有建筑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沉重的脚步声、抢修设备的钢铁敲击声。

    整个战场似乎比此前还要纷乱，第六师的战士们迅速散开，协助矿区守军清理战场残余的零星异种。

    有人组织，好歹还算是乱中有序，无论士兵还是工人，此时都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开始艰难地战后清理与重建李长顺站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高地上，望著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宋霖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沉默著，胜利的代价有点过于沉重。

    一整个加强团，经此一役，直接打没了一多半，他这个当团长的，心中实在痛得难以缓和。

    其实，虽说他职级上已经与宋霖持平，但这个加强团放在危机四伏的矿场，还是显得单薄了些，但谁又能想到呢？

    放在此前，岱宗矿场其实就在桃都的家门口，桃都的兵力出门第一站基本就是这里，岱宗秘境也是除海曲外，兵团最繁忙的秘境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团的兵力放在这里本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实在是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惨烈的变故。

    苏寻并非全能，陶悦也不是全知，算不上疏忽的错误，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吴启文走了过来，一场战斗结束，阵亡颇多，他算是被火线提拔。

    此时，这个年轻人的面色极为肃穆。

    「初步统计完成了，翟主任他们————」

    他声音停顿了一下，才道：「遗体没有找到————在血雾里————」

    「另外，郑处长目前也下落不明。」

    李长顺和宋霖心头皆是一惊，战场形势太乱，对此，他们甚至还不知情。

    「什么时候的事？」

    「核心区被覆盖的时候。」

    他开口道：「有人看到从战地医院出来的一支队伍遭遇了五阶异种，之后就没见过这些人，除了郑处长之外，同行的还有一个医生，三个护士————」

    吴启文声音低沉，这位战场上耀眼的新星，此刻面色很是难看，眼中充满了悲痛和对自身力量不足的懊悔。

    郑远只是个二阶超凡者，来到矿场也并不是担任防卫任务，在这样的战场上，一个二阶实在是太不起眼，真就是稍有不注意，就再也见不到了。

    「知道了————」

    李长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几乎窒息的痛苦压下去。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什么时候？

    是董杰阵亡的时候，还是更早？大灾变开始的时候？

    桃都建立后的安逸似乎让他懈怠了许多，他虽然一直身处战场，却又好像离战争很远。

    然而此时同志的阵亡实打实地唤醒了他，翟超出发前无奈又带著自嘲的叹息，以及他拍著自己肩膀时的决然，都好像还在眼前。

    「先确保活著的人安全。」

    他艰难地调整著自己的心态，继续道：「尽快恢复矿场基本功能，第六师会协助我们建立新的外围防线，郑————不，小吴，抓紧时间清理内部废墟，尤其是生活区和医院。」

    「宋师长，外围境界和残余异种清缴就拜托了。」

    「放心。」

    宋霖拍了拍李长顺的肩膀，语气也并不轻松。

    「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他看向远处，尹丹仪仍独自站在矿场边缘，望著浮天之海退去的方向，似乎在感知著什么。

    「尹部长那边应该需要时间恢复和调整。」他道：「我们先处理好眼前。」

    接下来几天，矿场都在高速运转。

    即使拼尽全力，他们也确实没能做到将整个矿场维护好，大型设备的损失是注定难以弥补了，灵力结晶的产能必然要打一个很大的折扣。

    好在第六师的众多超凡者精锐，在这个全兵团都最紧迫、最需要灵力结晶的时候，毅然决然地放下武器，拿起工具，亲身钻进了矿洞，用人力采掘那些灵力结晶。

    倒是也勉强填补上了一些产能。

    临时搭建的医疗区内，灯火通明，来自桃都的医疗队增援顺著宋霖等人开辟出来的路线抵达这里。

    秘境之中的环境其实算得上得天独厚，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大型ICU{，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吊住一条命。

    然而这也并非全然是好处，有不少人明明已经受到了足以致命的伤势，自己却浑然未觉，还是继续高烈度作战，到最后，回天乏术。

    此时的医疗区中，不时便有悲痛的哭声传出。

    身著白衣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神情专注，满身疲惫。

    整三天过去，初步的清理告一段落，伤员得到基本安置，一场庄严肃穆的哀悼送别仪式，在矿区中央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举行。

    没有华丽的装饰，甚至看不到多少花圈白绫，最醒目的，便是一面巨大的石碑被人立起。

    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这场战役中牺牲者的名字，兵团履行了应尽的义务，每一位死难者的名字都被记下，被刻录在这样的地方。

    这些人，生前或许并不相识，如今却在这面石碑上相聚。

    石碑前，摆放著一排排覆盖鲜红旗帜的棺椁一其实大部分棺椁中，都只留下了烈士们的遗物。

    翟超的名字，便赫然在列。

    矿场的官兵，工人代表，第六师的指战员，肃立在空旷的场地上，气氛几乎凝固。

    「鸣枪——！」

    三列持枪战士整齐出列，面向远方山脉。

    「预备——放！」

    「放！」

    「放！」

    三声清脆而震撼的枪响划破秘境的沉寂，在山峦间久久回荡。

    这是对英灵最崇高的致敬，也是生者心中悲恸的轰鸣。

    枪声过后，是长久的静默，只有风声呜咽，仿佛也在为逝者哀鸣。

    宋霖被推举出来，主持这场仪式，他回身望著石碑上一个又一个名字，微微凝神。

    「————同志们。」

    「战争总是要流血的，这没什么可怕的，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你我，或许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在这面石碑上，和这些人相聚。」

    他转过身，看向石碑前肃立的各方代表。

    「已经在这石碑上留名的同志，他们只是先我们一步走了，走得慷慷慨慨。」

    「而战争，他们的战争，也是我们的战争，还很漫长，或许我们这一代不会结束，下一代也不会结束。」

    「他们在这里流了血，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的榜样。」

    「然而这些人为什么要流血，为什么要牺牲？要一代一代地讲下去，让下一代都能继承烈士的遗志，争取斗争的最后胜利！」

    「目前的世界，满地疮痍、江山破碎，但谁能断言，我们没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呢？不，决不会的，我们相信，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种族，一定有一个可赞美的光明前途！」

    「就像我们所期待的那样。」

    宋霖将手指向身后的那面石碑：「也正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

    四下一片沉默，似乎某种气氛在聚集，在压抑，在等待著某种炽热的喷发。

    宋霖猛地提高了声音。

    「同志们，脚下这片土地，又一次沾染了战友的血！他们倒下了，是为了守住兵团的根基，守住我们未来的希望！」

    「矿山还在，矿脉还在，我们还在！」

    「悲痛之后，是责任！是继承！烈士们用生命捍卫的矿场，我们必须克服万难，让它重新运转起来！让它更快，更强！」

    「把悲痛化作力量！把对战友的思念，投入到修复矿山，恢复生产中去！继续开采结晶，制造武器，支援前线！」

    「只有兵团更强大，人类的希望之火才能永不熄灭，烈士的鲜血才不会白流！」

    「带著这些烈士们那一份美好期盼，同志们，继续战斗，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继续战斗！！」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出来。

    「继续战斗！」声音迅速汇聚，起初低沉哽咽，随即变得坚定而洪亮，如同积蓄已久的力量喷薄而出！

    硝烟未尽，废墟未平，然而矿场的心脏，已经在阵痛之后，更有力地搏动起来。

    这是一片洒满英雄血的热土，留在这里的兵团人，将继续用意志与双手，重新铸就复兴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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