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座上，大蛤蟆仙人合着眼，依旧沉浸在梦境中。

    它很少做梦，大多时候，就真的只是在睡觉。

    可是一旦入梦，就能看到未来的零星画面。

    但这次不同。

    它罕见地梦见了过去。

    梦见了妙木山的诞生，梦见了两千年前还是小蛤蟆的自己，那时的它还是蛤蟆丸，而如今已经没人知晓它“蛤蟆丸”的真名了。

    它还梦见了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那双淡漠的眼眸俯视着它，目光仿佛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即使如今的它被尊为“大蛤蟆仙人”，拥有足以令人敬畏的悠长寿命与力量。

    但在梦中，他依然只是在神明余泽下瑟瑟发抖的小蛤蟆。

    “呼……”

    悠长的鼾声渐渐停止，布满褶皱的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蛤蟆眼沧桑而深邃。

    但还有一抹隐藏极深的忌惮飞快掠过，快得让殿中焦急的一人两蛙无从捕捉。

    看到大蛤蟆仙人苏醒，自来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喊道：“大蛤蟆仙人，我……”

    “自来也！”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严厉的低喝打断，自来也下意识转头看去，看到了深作仙人严肃的表情。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深作一字一句道，“我不希望你在这种状态下听到任何坏消息，那会让你彻底崩溃的。”

    此话一出，自来也浑身一震，张了张嘴，深呼吸，胸腔起伏几下，逼自己将心中翻涌的恐慌死死压回心底。

    他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垂下头，几乎将额头抵在地面上。

    “大老爷。”

    见自来也勉强冷静下来，深作这才看向石座上的大蛤蟆仙人，姿态恭敬道：“这孩子便是自来也找到的预言之子，日向云川。”

    “自来也带他来此，是期盼您或许有挽救的办法，如果可以，还请您施以援手。”

    志麻站在一旁，看着那具毫无生息的躯体，眼中流露出惋惜。

    它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确实已经没有半点生机。

    这种情况，真的还有救吗？

    “……”

    大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自来也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蛤蟆仙人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半眯半醒的眼睛，看向浑身狼狈的自来也，落在他怀中那被斗篷半掩的“尸体”上。

    “真是，久违的梦。”

    大蛤蟆仙人沙哑的声音在大殿中悠悠响起，梦呓般喃喃道：“让我想起了些几乎快要遗忘的往事。”

    它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一人两蛙都不由得愣了愣。

    梦？

    大蛤蟆仙人的梦，不都是窥见未来的“预知梦”吗？

    怎么会想起快要遗忘的往事？

    “大老爷……”

    深知大蛤蟆仙人年事已高、记性时好时坏的志麻仙人，刚想开口提醒眼前这位是自来也和他带来的“预言之子”。

    “将这孩子，放在地上吧。”大蛤蟆仙人已经缓缓开口道。

    闻言，跪在地上的自来也身体一颤，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深作和志麻也面露惊讶之色。

    大蛤蟆仙人的意思是，有希望？

    “好！好！”

    自来也连声应道，声音更加沙哑，小心翼翼将怀中那具冰冷的“尸体”平放在地上。

    放下后，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地面，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期盼与恳求：“忍界的存亡，拜托您了，大蛤蟆仙人。”

    大蛤蟆仙人没有回应这句沉重的托付，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伸出双手，摘下头上的博士帽。

    然后，将手探入帽中，取出了一张布满奇异纹路的符纸。

    大蛤蟆仙人，静静凝视着掌中的符纸，看着那个“仙”字，混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犹豫之色。

    仙人之符。

    它手中，仅存的最后一张了。

    当年，那个存在赐予它两张仙人之符。

    其中一张，为了应对“卯月女神”大筒木辉夜对忍界的威胁，它交给了“六道仙人”大筒木羽衣。

    而羽衣，用那张符救回了被自己杀死的弟弟大筒木羽村。

    它在那时便亲眼见证过这“仙人之符”的力量。

    即便是羽村那样天生强大、继承了辉夜血脉与六道之力的存在，在遭受几乎必死的重创后，依然能被“仙人之符”救回来。

    不仅伤势完全痊愈，甚至力量更有精进，没有发现任何后患。

    正因深知其珍贵与强大，它手中这最后一张，才一直珍藏至今，视为应对未来变化的最后手段。

    千年间，它并非没有尝试过解析复刻，试图模仿其结构与神韵，制造类似的“符”。

    然而，无论它如何努力，灌注何等庞大的自然能量，制造出的仿品都徒具其形，不具其神。

    用在没有掌握仙人体或仙人模式的生命身上，磅礴的自然能量不仅无法起死回生，反而会将其瞬间侵蚀同化为石像。

    甚至远不如湿骨林活蝓的治疗效果，就更不用说让死去的人重新复活了。

    这“仙人之符”，是独一无二的。

    “大蛤蟆仙人！”

    看到大蛤蟆仙人取出符纸后，又陷入沉默，仿佛要再次沉入睡梦，自来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

    “这孩子就是您曾经预言过的，拥有‘璀璨如星空般眼睛’的预言之子啊，是能给忍界带来变革、缔造真正和平的救世主。”

    自来也声音沙哑急促道：“忍界，真的不能再失去他了，他也已经为这个世界付出太多了！”

    大蛤蟆仙人飘远的思绪被自来也拉回，缓缓抬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目光再次落到地上那具“尸体”的面容上。

    尤其是那双即便失去神采，却依旧泛着蓝色光泽的眼眸。

    璀璨如星空的眼睛……

    它想起了不久前在梦中看到的那一幕。

    想起了在梦中看到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成为救世主。

    没错。

    这个人类，就是预言之子。

    它只需要遵循命运的启示。

    “就像我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蛤蟆丸心中想道。

    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它的双手轻轻一送。

    掌中那张“仙人之符”，缓缓飘向地上那道了无生息的身影，落在那被洞穿的胸口位置。

    嗡！

    符纸骤然亮起了温和的蓝色光芒，迅速蔓延扩张，将那具了无生息的身影完全包裹。

    肉眼可见的磅礴生机涌入残破的躯体，并在自然能量的托举下缓缓漂浮起来。

    肉体上，那千疮百孔的伤势，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愈合再生，皮肤重新变得光洁，肌肉纤维蠕动连接，骨骼发出细微脆响。

    甚至就连破损的衣物，都在那股力量的影响下缓缓弥合。

    苍白如纸的脸色迅速恢复红润，胸膛开始出现微不可查的起伏。

    “这……”

    自来也死死盯着迅速恢复的身影，脸上的血污尘土掩盖不住那狂喜到近乎扭曲的表情，连呼吸都停滞了。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大蛤蟆仙人果然有办法！

    深作与志麻亦是面面相觑，眼中同样充满难以掩饰的惊疑。

    它们跟随大蛤蟆仙人漫长岁月，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宝物。

    唯独始作俑者，大蛤蟆仙人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见多少喜色，只是看着那道逐渐复苏的身影。

    一方面，是在全神贯注地感知解析着“仙人之符”的运作，试图理解这死者复生的真正原理。

    另一方面，一股莫名的不安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它的心脏，并且随着光芒愈盛，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

    然而，无论是满怀希望的自来也，还是心中疑窦渐生的大蛤蟆仙人，目不转睛的两人两蛙都未能察觉……

    在那磅礴的自然能量涌入躯体的同时，一些无形无质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东西，也悄然混入其中，悄无声息地渗透融入。

    那副躯体身上残留的“贪婪”力量，遮蔽着他们的感知，复活过程开始出现不可观测的偏转。

    大筒木舍人原本的面容轮廓开始出现变化，体内更深层的基因被霸道地冲刷覆盖重组。

    那头原本垂落的蓝白色半长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

    这一切变化，都在“贪婪”的掩护下，在“复活”的表象下，于瞬息之间完成。

    很快，仙人之符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如星辉般点点飘散，消弭于空气中。

    失去了托举，那道悬浮的身影缓缓下落，却在落地前调整姿态，双脚轻轻踩在了地面上。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自来也、深作、志麻，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周身毫发无损，皮肤光洁如玉，甚至带着新生般的莹润光泽，黑色的长发披在肩后。

    成功了？

    真的，活过来了？

    咕咚……

    终于，久久没有看到任何动作的自来也，喉咙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道：“云川？”

    那道身影静静站在那里，头颅垂着，头发遮住他的面容，直到听到自来也的呼唤，才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反应。

    云川？

    谁是云川？

    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转生眼，眸中死亡的灰翳如潮水般褪去，幽深的光芒一点一点自深处弥漫开来。

    我是谁？

    是了。

    我是云川。

    我是日向云川。

    我是“影”。

    也是大筒木云式。

    在大蛤蟆仙人的注视下，那道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俊美年轻的面容，一双深邃淡漠的眼眸，映入大蛤蟆仙人眼中。

    而就在迎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莫名的，大蛤蟆仙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怎么回事？

    这股感觉……

    不等大蛤蟆仙人想明白那转瞬即逝的感觉究竟源于何处，日向云川眼中的深邃已经消失，只剩下如梦初醒般的茫然。

    “自来也，前辈？”

    他仿佛这才真正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转头看向满脸激动的自来也，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我不是……”

    “我不是已经被‘影’杀死了吗？这里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自来也再也抑制不住狂喜激动，猛地一步跨前，张开双臂，将这个失而复得的忍界希望用力抱住！

    砰砰砰！

    他用力拍打着日向云川的后背，手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声音沙哑道：“没事了，没事了，你没事了！”

    “是大蛤蟆仙人救了你，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预言之子还在，忍界有希望了！”

    日向云川同样抬起双臂，但却并没有回抱自来也。

    他的双手，在自来也宽阔的后背上方，缓缓摊开了掌心。

    左手掌心处，一枚黑色的菱形印记悄然浮现，又缓缓淡去，最终隐没于皮肤之下。

    他微微握紧手指，感受着这具躯体内的力量，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和状态。

    “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日向云川心中冷静思索道，“我留下的‘仙人之符’，被用在了这副身躯上。”

    “我现在的状态，类似于取代了慈弦的大筒木一式，力量以‘楔’的形式寄居在这幅身躯内。”

    “这具身躯拥有转生眼和羽村的血脉，虽然不足以完全容纳我两千年前的力量，但如果完全释放的话，能比慈弦支撑更久。”

    这就足够了。

    他虽然没有留下“楔”之后的记忆和力量，但他知道两千年前的自己在看到蛤蟆丸的那一刻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知道自己在后续的两千年里，也绝不可能止步不前，知道自己后续两千年积累的力量一定就放在某个地方……

    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日向云川的目光变得深邃，视线仿佛穿透了妙木山葱茏的植物与氤氲的雾气，投向汤之国的方向，投向了那座深藏地下的宫殿。

    他轻轻拍了拍自来也的后背，自来也感受到他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松开了怀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自来也前辈，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日向云川的表情严肃，语气依然沉稳：“‘影’还在，虚界和晓的威胁还在，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去。”

    闻言，自来也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变得凝重起来，但又有些担忧地问道：“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纲手现在就在外面，需不需要她再检查一下？”

    日向云川摇了摇头，看向石座上一直沉默注视的大蛤蟆仙人，微微躬身感激道：“多亏了大蛤蟆仙人。”

    “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我感觉不但伤势修复了，甚至感觉力量比之前更充沛了。”

    “请放心，我现在状态很好，足以应对战斗。”

    大蛤蟆仙人没有回应，只是眼眸低垂，凝视着下方这个死而复生的年轻人，仿佛要穿透那副完美的皮囊，看到其内心和灵魂。

    殿内的空气因它的沉默而再次变得有些凝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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