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变大的。

林晚被手机尖锐的警报声惊醒，屏幕上的红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橙色预警：本市将迎来百年一遇特大暴雨，建议居家办公……”

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窗外传来一声炸雷，紧接着，整栋楼的灯灭了。

停电。

林晚摸黑找到充电宝，给手机插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公司的工作群。凌晨三点，群里居然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姚厚朴：【截图：气象台预警】【服务器机房在17楼，有备用电源，但UPS只能撑四小时】【谁能联系上物业？】

九里香：【物业电话打不通，我已经往公司赶了】

姚浮萍：【我也在路上，雨太大，车抛锚了，正在蹚水】

龙胆草：【所有人注意安全，不要勉强，机房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住的地方离公司只有两公里，是所有人里最近的。但她已经不是核心员工了——自从那次事件后，她主动调到了边缘部门，专注数据安全科普，平时和研发部几乎没有交集。

去，还是不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曹辛夷发的私信：【你别动，你那边地势低，不安全】

林晚没有回复。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确实大得吓人，路灯全灭了，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街道，积水已经没过路沿，有车泡在水里动弹不得。

她转身，开始穿衣服。

两公里，蹚水的话，大概四十分钟。

林晚出门的时候，水已经没过脚踝。她穿着运动鞋，每走一步都感觉鞋子里灌满了水，沉甸甸的。雨打在脸上生疼，伞根本撑不住，她干脆收了伞，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龙胆草的电话。她接起来，雨声太大，听不清对方说什么，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别来……危险……”

“我已经在路上了！”她吼回去，然后挂了电话。

又走了十分钟，水到了膝盖。路边有共享单车泡在水里，她试着扶起一辆，发现链条已经锈死了。一辆消防车从身边开过，激起的水浪差点把她冲倒，她扶着墙站稳，继续往前走。

最深的那个路口，水到了腰。

林晚把手机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往前挪。身边有个男人也在蹚水，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水里。林晚下意识伸手去拉，那人扑腾着抓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站稳了。

“谢谢啊！”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清林晚是个年轻姑娘，愣了愣，“你一个女的，这天气还出来？”

“公司有急事。”林晚继续往前走。

那人喊了一声：“前面水更深，过不去！”

林晚没回头。

五点半，她终于站在了公司楼下。

大堂已经进水了，物业的人正在门口堆沙袋。林晚出示工牌，那人看了看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不可思议：“姑娘，你怎么来的？地铁全停了，路上全是水……”

“走来的。”林晚挤进去，冲向电梯。

电梯已经停了。她转身跑向楼梯间，开始爬楼。17层，平时她最多爬过5层，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层一层往上，腿像灌了铅，但就是停不下来。

六点整，她推开17楼楼梯间的门。

研发部的灯亮着，是备用电源。姚厚朴正蹲在服务器机柜前，满头大汗地操作着什么。听到门响，他头也不回：“谁？”

“我。”林晚走过去，声音沙哑。

姚厚朴回头，看到她的样子，愣住了。

林晚浑身都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发白，嘴唇冻得发紫。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渍。

“你……你怎么来的？”姚厚朴的声音有点抖。

“走来的。”林晚走过去，看着服务器机柜，“情况怎么样？”

姚厚朴回过神来，指着机柜上的指示灯：“UPS还剩两小时电量。物业说整个片区都停电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我联系了好几个发电机租赁公司，都说路不通送不过来。”

林晚盯着机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两小时后还没有电，会怎么样？”

“服务器会非正常关机。”姚厚朴的声音很沉重，“咱们的数据库有防崩溃机制，但最近正在迁移，有一部分核心数据还在缓存里，强行断电的话，可能会损坏。”

“哪些数据？”

“‘五彩绫镜’的用户行为日志。”姚厚朴苦笑，“就是咱们最近刚上线那个透明化公示功能的后台数据。如果丢了，用户查不到自己的隐私使用记录，咱们之前所有关于‘透明算法’的承诺，就成了笑话。”

林晚沉默了。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五彩绫镜是龙胆科技目前最核心的产品，主打的就是数据隐私保护。透明化公示功能是用户最信任的功能——用户可以随时查看自己的数据被哪些应用调用过。如果这个功能的数据丢了，用户会怎么想？

“龙总呢？”她问。

“在路上，堵死了，过不来。曹辛夷也是，她那边车抛锚了，正在找共享单车。”姚厚朴顿了顿，“姚浮萍刚才打电话，说她蹚水过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林晚点点头，忽然说：“咱们手动关机吧。”

姚厚朴一愣：“什么？”

“既然迟早要断电，不如主动关机。至少能保证数据完整。”林晚蹲下来，看着机柜上的指示灯，“趁还有电，先把缓存里的数据同步到硬盘上，然后正常关机。这样重启的时候，数据不会丢。”

姚厚朴犹豫了：“可是……如果关机，五彩绫镜就彻底不能用了。现在正是用户使用高峰期，万一有人查记录查不到……”

“总比数据丢了强。”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关机，至少等来电了还能恢复。”

姚厚朴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你说得对。我去拿硬盘。”

两个人开始疯狂地同步数据。服务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在倒计时。林晚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完全感觉不到浑身湿透的衣服正在往下滴水。

七点十五分，楼梯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姚浮萍冲进来，也是浑身湿透。她看到林晚，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到另一台服务器前，开始帮忙。

七点四十分，数据同步完成。

林晚深吸一口气，按下关机键。服务器的嗡嗡声渐渐停止，指示灯一个个熄灭。整个17楼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三个人同时瘫坐在地上。

姚浮萍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林晚说。

姚浮萍看了看她还在滴水的头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茶水间，翻出几条干毛巾，扔给林晚一条。

“擦擦。”

林晚接过来，擦了擦头发。毛巾很快湿透了，但至少不那么滴水了。

姚厚朴瘫在地上，忽然笑了：“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傻？这雨下得跟世界末日似的，咱们不躲在家里，跑公司来守着几台机器。”

姚浮萍没理他，看着林晚：“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走了多久？”

“四十分钟吧。”

姚浮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谢。”

林晚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姚浮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她看林晚的时候，总带着一丝审视和警惕，现在那丝警惕消失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应该的。”林晚低下头，继续擦头发。

八点整，楼梯间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是龙胆草。他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完全没有平时那副精英模样。他看到坐在地上的三个人，忽然笑了。

“都在呢。”

林晚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他冲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龙胆草身后，曹辛夷也冲了进来。她比龙胆草更狼狈，运动鞋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底还在流血。她看到林晚，先是愣了愣，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不是让你别来吗？”曹辛夷的声音有点哑。

“你也不是来了。”林晚说。

曹辛夷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手里一个湿漉漉的塑料袋递给她。林晚打开一看，是一盒已经泡烂的饼干。

“路上买的，最后一家便利店。”曹辛夷说，“本来想自己吃的，看你可怜，分你一半。”

林晚看着那盒饼干，忽然鼻子有点酸。她掰了一半，递给姚浮萍，姚浮萍摇摇头，她又递给姚厚朴，姚厚朴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五个人坐在17楼的地板上，听着雨声，谁也不说话。备用电源的电量一点点减少，灯开始变得昏暗。姚厚朴站起来，把茶水间的蜡烛翻出来，点了十几根，摆在服务器周围。

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龙胆草忽然开口：“你们说，咱们为什么要开公司？”

没人回答。

他自己接着说：“以前我觉得是为了赚钱，为了证明自己。后来公司差点倒了，我又觉得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对得起跟着我的人。今天我在路上蹚水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其实是为了这么一群人，能坐在一起，守着几台破机器，担心几个破数据。”

姚厚朴笑了：“龙总，你这鸡汤有点浓。”

龙胆草也笑了：“浓就浓吧，反正今天也没别人听见。”

曹辛夷看着龙胆草，眼神里有一种林晚没见过的东西。她忽然说：“我鞋丢了一只，你背我下楼。”

龙胆草愣了愣：“现在？”

“等雨停。”曹辛夷笑了，“逗你的。”

林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平时在公司里，他们是老板和总监，永远保持着距离和分寸。现在狼狈成这样，反而像普通人了。

姚浮萍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我三岁的时候，老家也发过一次大水。我爸把我放在澡盆里，推着我在水里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澡盆翻了，我差点淹死。”

所有人都安静了。

姚浮萍从来没说过这些。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所以我知道，能在这种天气往公司跑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林晚和她对视，忽然明白了什么。

姚厚朴打破沉默：“姐，你第一次说这个。”

“第一次想说。”姚浮萍走回来，在林晚身边坐下。

雨下了一整天。

下午三点，物业传来消息，说发电机能送到了，但路不通，要等人去接。龙胆草站起来，说我去。曹辛夷拉住他，你疯了，外面水更深了。姚厚朴也站起来，我去，我年轻。

林晚看着他们争，忽然站起来：“我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知道路。”林晚说，“我早上走过一次，知道哪里水深，哪里能绕。”

龙胆草摇头：“不行，太危险。”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龙总，你早上打电话让我别来，我没听。现在也一样。”

她说完，转身就走。

曹辛夷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门口。

一个小时后，林晚带着发电机租赁公司的人回来了。她浑身是泥，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但眼睛很亮。

发电机接上了。

服务器启动了。

五彩绫镜的页面刷新出来，用户行为日志一条没少。

晚上九点，雨终于小了。

五个人站在17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平静的城市。路灯还没亮，但有些楼里已经亮起了灯光。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还有人的喊叫声。

龙胆草忽然说：“今天的事，我会记一辈子。”

曹辛夷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姚厚朴看着服务器屏幕，忽然说：“数据备份完了，要不要重新上线？”

“明天吧。”姚浮萍说，“今天让大家休息。”

林晚站在最后面，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震了一下，是九里香发的消息：【我还在路上堵着，你们那边怎么样？】

林晚回复：【一切平安。】

九里香：【林晚，你是个好孩子。】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姚浮萍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姚浮萍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轻，但林晚感觉到了。

那是姚浮萍第一次主动碰她。

夜里十一点，林晚终于回到家。房子没进水，但也没电。她摸黑换了身干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龙胆草：【今天，谢谢。】

林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凌晨那么大了。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林晚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她想起来，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实习生，什么都不懂，每天加班到深夜，姚浮萍会给她留一份饭，曹辛夷会在她胃疼的时候递来药，九里香会在考核表上写“潜力新人”。

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她以为那些都不会再有了。

但今天，在暴雨里走了四十分钟之后，在17楼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天之后，那些东西好像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至少今天，她和他们在一起。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雨还在下。

但天总会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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