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立威治理

    十月末，香江新界大埔工业邨。

    亚洲电视总部由红、黄、蓝三原色构成的大楼，沉默矗立在众多工业大厦与报业大厦之间。

    一旁煤气公司储气罐硕大无朋，空气中仿佛都弥漫著一丝工业区的沉闷。

    亚视总部曾被风水师断为「气脉阻滞」，如今看来，倒与亚视每况愈下、濒临破产的境况形成宿命般的映照。

    一楼大厅，前台姑娘正与新闻部副总监梁启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梁爷，今天穿得这么正式，在等谁啊？」

    梁启业目光不时瞥向玻璃门外，心不在焉地应付著。

    约定时间将至，新老板即将驾临，可环顾四周，竟无一位高管下楼迎接。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惊又喜：

    惊的是一帮同僚竟真敢集体给公司新主下马威，自己恐受池鱼之殃；

    喜的是，危局之中方显「忠臣」，独一份的迎候，不正是递上投名状、崭露头角的绝佳时机吗？

    正思忖间，玻璃门被推开，几道身影踏入大厅。

    为首是一位身著素色风衣、气质清冽的女子，正是亚洲首富夫人、亚视新主人刘师师。

    梁启业精神一振，压下所有杂念，快步迎上，微微躬身。「宋太您好，我是新闻部副总监，梁启业。」

    刘师师停下脚步，明眸扫过空旷的一楼大厅。前台，只有闲聊的几位员工，再无他人。

    她心下顿时了然，唇角微动，有点意思，这欢迎仪式，可真够「别致」的。

    看向面前恭敬的男人，点点头，开门见山：「你好，梁总监。带我去会议室吧。

    」

    「好的好的，您这边请。」梁启业侧身引路，同时开始介绍亚视目前一些基本运营状况。

    刘师师听著，想起看过的简历：「梁总监做过战地记者？」

    「是的，宋太。」梁启业心头一紧，随即涌上惊喜，这是一个展示价值的机会。

    当即用略显生硬的普通话简要介绍起从业经历，刻意略去了在亚视多年的憋闷，重点突出应对复杂局面和快速获取信息的能力。

    跟在刘师师身后的徐浩然，将梁启业从迎接姿态到言语投靠的一系列举动尽收眼底，心中有了评判，这是第一位投诚人士。

    此时，前台姑娘反应过来，慌忙抓起电话通知楼上。

    电梯平稳上升，直达顶层。

    门开时，一位秘书已候在外面，恭敬问候：「宋太您好。」

    刘师师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通知所有高管，五分钟后开会。」

    秘书应声而去。

    会议室内已有人先到，见到刘师师一行人进来，连忙起身问候，随后便陷入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气氛冷凝。

    两三分钟内，高管们陆续而入，各自落座，眼神交错间尽是复杂情绪。

    几乎踩著最后一秒，一位中年男子才推门进来，脸上堆著格式化笑容：「宋太，不好意思，刚在忙新闻部的事。」

    来人正是亚视资历最老、权柄最重的新闻部总监，陈国源。

    刘师师看了他一眼，未予回应，只问秘书：「人齐了？」

    「所有部门总监、副总监均已到齐，宋太。」

    刘师师颔首，抬眸扫过全场，没有任何寒暄：「在我走进这栋大楼的十分钟前，亚视已经收到了一笔专项拨款。」

    她稍作停顿，让这句话在寂静中沉淀。

    果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竖起耳朵。

    「所有被拖欠的薪金与合规补偿金，将在48小时内，全额到帐。」

    「嗡」的一声，会议室里压抑的议论声陡然响起，惊讶、怀疑、狂喜的神色在不同人脸上一闪而过。

    最实际、最迫切的问题被解决，如同一剂强心针。

    待声浪稍息，刘师师再次开口：「钱能解决过去的问题，但亚视的未来，需要一个人来带领。

    他必须既懂内容，也懂技术；既尊重历史，也敢于创造。」

    她抬手示意身旁：「徐浩然先生，传统媒体数位化转型的专家，是我请来的亚洲电视新任CEO。

    未来，他将主导亚视的一切运营与改革。」

    徐浩然应声起身，气质儒雅，向众人微微点头：「各位同仁好，承蒙刘董信任，担任亚视CEO。

    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能与各位携手并进。亚视的新方向，将是新港味，大视野」：

    扎根香江故事，运用全球视野与顶尖技术制作，走向大湾区、亚洲乃至世界「」

    。

    梁启业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略显突兀，随后才有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掌声勉强跟上。

    敷衍的回应，清晰地折射出管理层对空降大班的抵触与观望。

    陈国源脸色铁青，原以为刘师师初来乍到，要掌控亚视复杂局面，必然要倚重他这般根深叶茂的旧部老臣，届时权柄更盛。

    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直接空降了一位大班，彻底打破了他的算盘。  

    「徐总，你可以开始履职了。」刘师师话中是全然的支持与放权。

    「谢谢刘董。」徐浩然转向长桌两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警惕、不屑、沉思、好奇。

    「初次见面，请各位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和部门的情况吧。陈总监，不如从你开始？」

    陈国源眼底闪过一丝阴，旋即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开口汇报。

    他说的是粤语，这本无可厚非，刘师师也大致能听懂。

    然而，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如同连珠炮般，更夹杂了大量本地俚语、行业黑话和缩略词。

    刘师师眉头微蹙，她听得懂粤语，却难以完全跟上故意为之的「信息轰炸」。

    陈国源汇报完毕，其他几位总监仿佛得到了默许的信号，竟也纷纷效仿，用快速含混的粤语应付了事。

    一时间，会议室里「叽里呱啦」一片，意图将两位新来的核心人物隔绝在信息之外。

    刘师师心如明镜，一众高管利用信息传递最基本也最关键的「语言」工具，有意制造隔阂，拖延效率，试探底线。

    一轮汇报结束，所有视线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徐浩然身上，想看看新大班如何破解这尴尬的第一局。

    徐浩然垂眸看向笔记本，结合先前研读的材料，亚视沉疴积弊的脉络在脑中清晰如画：

    新闻、节目、制作三部是内容脊梁，却观念陈旧、技术老化、成本畸高；

    工程、播出部守著严重老化、数位化程度极低的设备；

    GG模式单一且萎缩，行政后勤体系臃肿不堪；所谓的新媒体部、研发部更是形同虚设————

    他轻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诮：「各位，听完一圈，亚视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

    他故意顿了顿，「精彩。能撑到刘董接手，全靠诸位努力」，实在是不容易。」

    尖锐的反话，刺得几位总监面色发红。

    「闲言不提，亚视改革，从此刻开始。」

    徐浩然收敛笑意，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冷硬，「核心原则是：保留核心、嫁接技术、重组流程、开辟新路。」

    他语速平稳，字字如钉，「第一步，切除冗余，集中资源。

    裁撤行政部、后勤部，合并成立综合运营中心，推行数位化办公，精简30%

    非核心行政人员。」

    陈国源闻言，心中暗喜。裁员？这可是煽动基层情绪、给新管理层制造麻烦的绝好机会。

    「第二步，」徐浩然继续，「合并节目部、制作部。」

    他瞥向陈国源，「以及新闻部，成立全新的内容制作中心，打破部门墙，实行项目制————」

    「我反对！」陈国源再也按捺不住，此刻退无可退。

    他不再看徐浩然，直接盯著刘师师，声音拔高：「宋太！

    让一个完全不懂亚视历史和传统的外行人来指手画脚，胡拆乱改，这是要彻底毁了亚视百年的金字招牌！新闻部的独立性是————」

    就在徐浩然准备开口驳斥时，刘师师自光平静得近乎漠然，落在陈国源因激愤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陈总监，」她声音不大，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你被开除了。」

    她无意去听完指控或理由，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现在，你可以离开亚视了。」

    这句话太过直接，太过终极，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下。

    会议室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所有人，包括陈国源，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激烈的辩论、艰难的妥协、暗中的角力，却万万没想到，新老板的处理方式是如此的不讲「规矩」，如此的————粗暴有效。

    陈国源张著嘴，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悲情抗争全都噎在喉咙里，脸上血色褪尽，一片灰白。

    直到此刻，残酷的现实才穿透愤怒，击中了他：亚视已彻底私有，眼前的女人是唯一的所有者。

    她无需权衡，无需妥协，所有人的去留，的确只在她一念之间。

    「宋————宋太————」他喉头滚动，挤出的声音干涩无力。

    刘师师已不再看他，转向徐浩然，语气恢复了平淡：「徐总，会议继续。」

    眸光随即落在一直正襟危坐的梁启业身上，「新闻部工作，暂由梁副总监代管，全力配合后续改革。」

    峰回路转！梁启业心脏狂跳，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的激动，立刻起身，向刘师师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宋太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配合大班做好工作！」

    他无视了周遭同僚投射来的或惊愕、或鄙夷、或复杂的目光。

    徐浩然嘴角微扬，老板「斩首立威」的一刀，干净利落，省去了他无数唇舌与周折。

    「我们继续。」他敲了敲桌面，拉回众人的注意力，「接下来，是组建新核心。

    亚视将成立四大新部门：用户增长与数据中台、新媒体与融合事业部、大湾区内容与合作中心、技术革新实验室。

    各部门负责人人选，我会在与各位详谈后确定。」

    同一时刻，腾达集团总部。

    宋词正在办公室审阅邮件，王静敲门走了进来，手中拿著一份文件。  

    「宋董，刚收到一份传真。

    最高法、最高检，联合工信、网办，以及多位法学专家，组成一个联合调研组，希望来集团进行调研。」

    宋词略微一怔：「调研主题是？」

    「电子证据取证规范化专项调研。」王静汇报导。

    「2012年修订的《民事诉讼法》已将电子数据列为独立证据种类，尤其是微信聊天记录，应用越来越广泛。

    但在司法实践中，如何规范取证、举证、认证，各地标准不一，仍处于探索阶段，争议不少。」

    「我知道了。」宋词点点头，拿起座机拨通内线，「吴毅，来我办公室一下」

    。

    不多时，微信总裁吴毅匆匆赶到。王静将情况复述一遍。

    吴毅听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著些欣喜的神情：「太好了！我正为这事头疼呢。

    之前就有律师拿著法院调查令，要求调取用户几个月甚至更早的微信聊天记录。

    宋董您是知道的，微信采用端对端加密，伺服器出于安全和隐私考虑，只短暂留存72小时日志。

    过了时限，技术上根本无法提供。这次正好能和相关部门深入沟通清楚，打破一些「技术万能」的想像。」

    宋词轻笑：「调研会由你和技术人员出席，态度务必诚恳，把技术原理、能力边界解释透彻。

    重点是厘清哪些是腾达依法依规能够配合的，哪些是受技术架构所限确实无法实现的。

    提前做好预期管理，避免未来陷入有求必应」疲于奔命，或拒不配合」引发误解的两难境地。」

    吴毅正色道：「我明白。腾达作为掌握国民级通信数据的平台，最大的潜在风险之一，就是被怀疑拥有随意窥视用户隐私的能力。

    借这次最高级别调研的机会，我们可以更公开地阐释技术架构，彻底说明白，微信伺服器不存储用户聊天明文，从根源上切断这类疑虑。」

    他顿了顿，又略显苦恼，「不过，聊天记录虽然无法提供，但通讯元数据、

    以及易付通交易记录等，确实具有重要证据价值。

    以后这类合规的数据调取请求恐怕会越来越多，也是个不小的运营负担。」

    宋词略一思索，吩咐道：「那就未雨绸缪。由微信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司法协作与数据调证中心。

    组建专业团队，建立标准化、流程化的内部机制，专司对接各级司法机关的合法数据调取需求。

    这样既能高效、规范地履行社会责任，也能避免干扰主业务团队的正常工作「」

    。

    「这个办法好！」吴毅眼睛一亮，「设立专门通道，既表明了腾达积极配合社会治理的态度，又把工作规范化，对双方都是省心省力。

    王静请示：「宋董，调研会您要出席吗？」

    宋词想了想：「研讨过程我就不参加了，充分授权给吴毅他们。

    等到会议临近结束时，我过去露个面，与调研组的领导和专家们礼节性交流一下。」

    他看向吴毅，郑重叮嘱，「总之，核心原则必须把握住：用户隐私是绝对红线，腾达没有任何后门或特权去触碰。

    在此前提下，对于法律法规要求且我们技术可实现的配合，特别是通话频次、设备关联、IP位址等非内容性元数据。

    以及明确的金融交易数据，我们要展现出最大的合作诚意，愿意为国家司法电子化、规范化进程做出表率。」

    「您放心，我会准备充分的汇报材料和技术演示。」吴毅郑重应下。

    随即，他又略显迟疑地补充汇报了另一件事，「那个————宋董，之前涉及的韩志奇案，百度方面已经正式移交司法机关处理了。」

    宋词闻言，淡淡回应：「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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