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珠撞在工作室的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把桌上的台灯光晕都震得微微发颤。欧阳燕趴在堆满文件的桌前，笔尖还悬在“法律援助基金”的申请表上，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

苏哲服软的消息传开后，“独立妈妈”互助群里的咨询量暴涨了三倍。有人问探视权纠纷的证据怎么存，有人哭着说被前夫跟踪，还有刚离婚的妈妈发来长长的私信，说自己连房租都交不起。她和张倩从下午忙到深夜，刚把这些求助信息分类整理好，困意就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老杨发来的消息：“楼下保安说苏哲今晚没露面，安心。”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半。欧阳燕想回复一句“你也早点睡”，手指刚碰到屏幕，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脸颊贴着微凉的文件袋，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老杨推开工作室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台灯的暖光打在她脸上，把眼尾的细纹都柔化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还攥着半支没盖笔帽的钢笔。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才发现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空调开得太凉，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衬衫。

他转身从自己的办公室抱来一条灰色毛毯。这是他特意备着的，上次欧阳燕赶方案发烧，就是裹着这条毯子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毛毯刚碰到她的后背，欧阳燕就像受惊的小猫似的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朵朵……别踢被子……”

老杨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毛毯披在她身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腕，触感温热又纤细。就是这双手，曾经攥着离婚协议书在民政局门口哭，如今却能撑起一个帮助两千多个妈妈的工作室，还能稳稳地护着女儿的周全。

办公区的打印机突然“嗡”地响了一声，是张倩设置的自动打印，刚整理好的求助者信息表一张张吐了出来。老杨怕吵醒欧阳燕，赶紧走过去关掉机器，把散落的纸张叠整齐，又在每张纸上夹好便利贴，标注着“需联系赵律师”“优先申请基金帮扶”。

他刚把文件放进欧阳燕的公文包，窗外就闪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的雷声。欧阳燕猛地惊醒，眼神里满是迷茫，下意识地抓过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是女儿熟睡的照片，那是她设置的屏保。

“别怕，是打雷。”老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走过来，“刚煮的，驱驱寒，你下午就说有点头疼。”

欧阳燕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毛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老杨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她接过姜茶，指尖碰到温热的陶瓷杯壁，心里的慌乱瞬间被抚平了。“你怎么还没走？”她低头吹了吹姜茶，不敢看他的眼睛——刚才半梦半醒间，她好像把他的声音当成了朵朵的，还说了句胡话。

“看你灯没关，过来看看。”老杨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底，“苏哲那边我让朋友盯着了，他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做笔录，赵律师也会到场。非法集资案的庭审日期定下来了，下周三，你作为受害者代表，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出庭。”

“我要去。”欧阳燕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亲眼看着他认罪，不是为了报复，是想告诉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还有那些正在经历困境的妈妈——坏人总会受到惩罚，我们不用一直躲着。”

姜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欧阳燕的话也像暖流一样淌过老杨的心。他想起第一次在创业分享会上见到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抱着熟睡的朵朵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写满了“如何赚钱养孩子”的字样。那时候的她，眼里全是焦虑，不像现在，说起话来眼睛里有光。

又是一声雷响，欧阳燕的手指微微收紧，杯里的姜茶晃出一圈涟漪。老杨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朵朵在我妈那儿，我刚打电话问过，睡得很沉，雷声响都没醒。”他转过身，“我妈说让你明早过去吃早饭，她熬了小米粥。”

欧阳燕的心里一暖。老杨的母亲一直很疼朵朵，上次朵朵做噩梦，老人家特意炖了安神的莲子羹送过来，还拉着她的手说：“女人这辈子不容易，有人帮衬着才能走得稳。”那时候她没敢接话，她怕自己习惯了这份温暖，哪天又会失去。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却被老杨打断了。“不麻烦，我妈就喜欢热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我工作室的备用钥匙，你以后忙到再晚，也能在隔壁休息，里面有我备着的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钥匙是银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挂坠，和朵朵画里的星星很像。欧阳燕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想起苏哲从未给过她一把家门钥匙，哪怕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他也说“钥匙放我这儿就行，你丢三落四的”。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低头喝了一大口姜茶，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不用她说，就知道她头疼，知道她担心女儿，知道她忙到深夜需要休息的地方。

老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又怕唐突了她，最后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推了过去。“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从你带着朵朵来找我借钱创业那天起，我就没把你当外人。”

窗外的雨小了些，雨声变得淅淅沥沥，像温柔的絮语。欧阳燕攥着那把钥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滚烫。她知道老杨的心意，那些藏在深夜的守护、不经意的关怀、默默的支撑里，全是她不敢轻易触碰的温柔。

“杨叔，”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句话她问过很多次，每次老杨都用“家人”“朋友”来搪塞，可这次，她想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老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欧阳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说“因为你像我妹妹”，也没有说“因为朵朵可爱”，只是轻声说：“因为看到你，就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是一个人拼尽全力，想守护点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以前我想守护我的生意，现在我想守护你们娘俩。不是同情，是真心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欧阳燕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姜茶差点洒出来。她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雨帘后面，路灯的光晕晕染开来，像一片温暖的海。她想起在小区门口，老杨把苏哲按在地上时的决绝；想起在科技馆，他蹲在地上陪朵朵搭积木的耐心；想起此刻，他坐在身边，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害怕自己给不了他对等的感情，更害怕要是有一天他们分开，连现在的默契和温暖都会失去。

老杨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姜茶喝完，别再熬夜了。”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补充道，“钥匙你收着，什么时候想通都不晚。我不会逼你，也不会离开。”

欧阳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挂着星星挂坠的钥匙。办公桌上的姜茶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张倩发来的消息：“燕姐，老杨让我给你订了明天早上七点的早餐，是你爱吃的那家豆浆油条。”

她拿起钥匙，轻轻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和朵朵的幼儿园接送卡挨在一起。指尖划过冰凉的星星挂坠，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也许她现在还没准备好说出“我愿意”，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靠近温暖了。

老杨坐在车里，看着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嘴角露出一抹安心的笑。他知道欧阳燕的顾虑，也明白她需要时间。他不着急，他愿意等——等她彻底走出过去的阴影，等她相信自己真的值得被爱，等她愿意和他一起，守护这个由她亲手搭建起来的“家”。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工作室的落地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欧阳燕站在窗边，看着老杨的车缓缓驶离，手里的姜茶已经喝完了，暖意却一直留在心里。她知道，苏哲的庭审只是一个节点，她的人生，还有“独立妈妈”的事业，都将在这份温暖的守护下，走向更明亮的未来。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法律援助基金”申请表的“负责人”一栏，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轻轻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就像老杨钥匙上的那个，也像朵朵画里的那个，更像照亮她前行路的那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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