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瘦削蜡黄的脸。

正是孙六。

子时三刻，天膳阁，密室。

孙六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禁制椅上，四肢与躯干被灵索固定，颈后三枚银针尚未取出。

他的眼珠惊恐地转动，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和那几个将他围住的人影，但无法转头，也无法开口。

韩影立在他侧后方，面无表情。

陆羽坐在孙六正前方三尺处，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也没有厉声喝问。

他取出一盏温热的灵茶，放在孙六手边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茶是普通的清心安神茶，没有加任何特殊成分。

这是天膳阁待客的标准茶水。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和：

“孙六，我知道你是替人办事，未必清楚全貌。你今晚进矿洞做了什么，我们大致猜得到。你那位表哥孙煊，至今不知道你干的事，我们没告诉他。”

孙六的瞳孔剧烈收缩。

“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想清楚了，点头或摇头。”陆羽顿了顿，“第一件事：指使你做这些的人，是不是器峰的？”

孙六僵住。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他缓缓摇头。

不是器峰？

陆羽与韩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不是器峰的人，但你知道他是谁？”

孙六点头。

“他在宗门内有正式职务？”

孙六迟疑，点头，又摇头。

“他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孙六嘴唇翕动，被封的喉咙发出模糊的气音。

韩影解开了喉部的禁制。

“……七、七日前。”孙六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齿轮，“他……他让我去矿洞里，换匣子里的……那个东西。说这是最后一趟，干完就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云雾宗地界，再也不要回来。”

“最后一趟？”陆羽捕捉到关键词，“他以后不需要你再做这事了？”

“他说……用不着了。”孙六目光闪烁，“因为该引的东西，已经……”

他猛地顿住，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死死咬住嘴唇。

密室中静得落针可闻。

“该引的东西，已经什么？”陆羽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已经来了？已经在路上了？还是已经被你们安置到别处去了？”

孙六没有回答。

但他的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已经给出了答案。

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

不是“将到”，是“已到”。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它被藏在哪里。

审讯持续到后半夜。

他确实不知道雇主的真实身份。

每次见面都在深夜，每次地点都不一样。

对方始终戴着隔绝神识探查的斗篷，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嘶哑。

但他供出了三件韩影与灰隼苦查不得的关键物证：

第一，每次对方交付的蛰化丹与魔化精华，并非全部来自宗门外部。

孙六曾无意中瞥见，对方从储物法器中取出的木匣底部，压着一枚刻着云雾宗器峰库房标记的残破符牌。

那人很快将符牌收了起来，但孙六曾在器峰外围打过零工，认得那种符牌是库房二级执事及以上权限者，才有资格持有的“出入凭证”。

第二，对方在交付最后一趟任务时，曾透露过“黑风洞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黑风洞那边”是黑风洞外围的某处？还是黑风洞与云雾宗之间的某片缓冲地带？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他……他让我在矿洞里布置饵点的时候，特意叮嘱过：腐骨苔的感知范围，必须覆盖到天膳阁东北角那片新划拨的药圃。”

孙六声音发颤，不敢看陆羽的眼睛：

“他说……将来要有用得着的地方，需要第一时间知道……天膳阁那位阁主，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身边带了哪些人。”

密室中，魏暮雪的呼吸陡然一窒。

陆羽没有说话。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看不出情绪，只有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将金丹尸傀引至宗门腹地制造混乱”这种阴谋。

而是冲着他本人来的。

准确地说，是冲着他这个“灵膳阁主”来的。

那个兜帽人，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与十五年前丹峰覆灭案可能有关的幕后黑手，需要的不是一具失控的金丹尸傀在宗门内部横冲直撞。

他要的是控制。

他要将那头尸傀，变成一枚随时可以射向天膳阁、射向陆羽的遥控箭矢。

矿洞的饵点是箭矢的“导航信标”。

腐骨苔感知网是箭矢的“瞄准镜”。

陆羽缓缓起身。

他走到孙六面前俯视着。

“你刚才说，你见过那人多次，却从未见过他的脸。”

孙六拼命点头。

“那他有没有。”陆羽顿了顿，“让你给他送过任何东西？不是货物，是其他东西，比如信件、信物？”

孙六愣了愣，似乎在费力回忆。

“有……有一次。”他艰涩道，“大约两个月前，他让我把一个用黑布包着的长条形东西，放到山外坊市‘宝丰楼’天字三号房门口。放下就走，不许敲门，不许等人来取。”

“长条形东西？”

“嗯，大概……这么长。”孙六比划了一下，约莫成人小臂的长度，“不重，像是个木盒子。”

韩影目光一闪，从袖中取出一张他凭记忆绘制的那只木匣的素描图，递到孙六面前。

“是这个？”

孙六凑近辨认，用力点头：

“就是这个！漆色、大小、还有盖子上那道划过的浅痕，一模一样！”

韩影收起素描图，看向陆羽，微微颔首。

续上了。

两个月前，那个兜帽人让孙六送去宝丰楼天字三号房的“木匣”，与王海在山外坊市接货时验看的那只“蛰化丹”木匣，形制完全一致。

而宝丰楼天字三号房，根据灰隼后续调查，在王海入住的前一晚，登记的住客是一位器峰库房执事，正是与孙六那位远房表亲有过秘密接触的那个人。

所有线索，像一圈逐渐收拢的绳索，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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