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那里面是什么？或许是她少女时代琐碎的心事，或许能找到她对婚姻消极的原因。

有一瞬间，他想拿起来，指尖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可最终，他的手指只是在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拂过，便收回了手。

“希希说过，这本日记里记着她整个少年时代。”程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那个时间胶囊你没开，我理解，毕竟是过去式了，但这本子里记着的，可能是最本真的她，我记得有段时间，她对婚姻、对生养孩子这类事，看法挺消极的，不想看看？”

沈倦转过身，看向程屹，“人像水一样，是流动的，那时候的感受和想法，对那时的她来说，确实是百分之百的真实，现在的她，是由无数个‘过去的她’塑造成的，而将来，她还会继续变。”

“对我来说，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不断生长着的她，就是最真实的，我也很期待，见到下一个版本的简希。”

程屹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看了沈倦几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简希和沈倦在程家吃完午饭才走。

吃饭时，程父程母都没出房间。

程屹和他俩一道出门，要去趟临时办公室。

他在国内还没置办自己的办公楼，这次回来只带了几个人，暂时租了个小公寓办公。

三人刚踏出大门，就撞见了程悦。

“沈、沈总……程屹哥。”自从云宫那件事之后，程悦看见沈倦就像见了活阎王。

她并没真正受到侵犯，但那场噩梦，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沈倦：“眼瞎？看不见人？”

程悦一抖：“……希希姐。”

“你来干什么？”程屹问。

程悦：“是、是妈给我打的电话……”

程屹偏过头，对旁边的柯浩说：“吩咐下去，以后程家，不许程悦再踏进一步。”

柯浩：“是。”

程悦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哥！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来来来，我告诉你凭什么。”简希一把拽过程悦，将她扯到院边那棵两人高的香樟树后。

树后立刻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夹杂着简希压低的怒音：

“你像只苍蝇似的在程父程母面前嗡嗡说我坏话，你不活该？”

“啊——！”程悦尖叫一声。

“你找江叙言那种人来恶心我，你不活该？”简希声音冰冷，“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可你当年诬陷哥哥偷你内衣——你以为你的内衣是什么玉缕衣，也配让他多看一眼？”

几分钟后，简希从树后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

死性不改！

“走吧。”她笑容明媚。

沈倦和程屹谁也没多问，转身拉开车门。

车子驶离，仿佛刚才那阵短暂的骚动从未发生。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程悦才哆哆嗦嗦地从树后的阴影里爬出来，脸颊红肿，头发凌乱。

.

柯浩要去商场给程屹买些生活用品，以备在临时办公室不时之需，程屹便坐了沈倦的车。

简希坐在后排中间。

左边是程屹，右边是沈倦。

她识收着肩膀，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两个男人气场都强，空间仿佛被无声地分割。

程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几树玉兰开得正盛，洁白如玉。

他忽然开口：“希希，你多久没自己好好拍张照片了？”

简希愣了愣，“嗯……好久了。”

最后一张照片，还是认亲时拍的合影。

程悦站在两对父母中间，笑容灿烂得像个骄傲的公主。

而她缩在角落，像个误入画面的局外人。

这张照片，简家还挂着，程家那张被她撕了，还撂下话：挂一次，撕一次。

程父程母索性就不挂了。

程屹抬手揉揉她的发顶，“麻烦沈总，让司机掉个头回去，我想给希希拍张照。”

车子折返，停在开满白玉兰的树下。

简希站在花荫里，仰起脸，眯眼迎着叶隙漏下的光，伸出手，仿佛去接那簌簌落下的花瓣。

程屹迅速抓拍了几张，对旁边的沈倦说：“知道希希为什么迷上摄影吗？”

他边检查照片边说，“因为她喜欢拍照，可身边没人能把她拍好看，只有我能，后来我走了，就再也没人给她拍好看的照片了，她干脆自己拿起了相机。”

沈倦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简希被光影柔化的侧脸上，唇线微微抿直，“我能试试吗？”

程屹点头，将相机递过去。

简希已换了姿势，半蹲在树下，指尖轻触着草地上的一朵落花，侧脸沉静。

沈倦按下快门。

“怎么样怎么样？快给我看看！”抓拍了几张后，简希小跑过来，凑到两人中间，“谁要是把我拍丑了，我跟谁没完。”

她翻看着相机，前面是程屹拍的，灵动鲜活，后面是沈倦的，角度不同，捕捉了她低头时的静谧。

“还行，都过关了。”简希嘴角翘了翘。

司机先送程屹到了临时办公室，后座只剩下简希和沈倦。

沈倦看着还在低头看照片的简希，忽然问：“你哥和我，谁拍得更好？”

简希没抬头：“哼，这跟‘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有什么区别？”

“我肯定先救你。”沈倦语气平淡。

简希指尖一顿，想起他与他母亲的关系，便不再深究这个话题。

“各有千秋，都好看。”她总结道。

在哥哥的镜头里，她总是明媚的，有点天真气，像活在童话光泽里的小公主。

而在沈倦的镜头下，她呈现出另一种样貌。

更自在，眼神里有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

都说镜头有温度，这话或许夸张，但掌镜的人，眼里一定有感情。

就像小时候，没人能把她拍得漂亮，是因为那时真的没人爱她，没有人能发现她的美。

而在哥哥眼里，她始终是那个需要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沈倦眼里，她又是一个明媚坚韧的女孩。

.

回到悦澜湾，刚换好衣服，沈倦就从身后贴了上来，下巴轻抵在她肩头，像个懒洋洋的大型挂件。

简希侧过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怎么了？沈先生眉心的皱纹都能夹住蚊子了。”

“还是你哥厉害，一回来就把程家那俩收拾得服服帖帖。”沈倦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声音有些闷。

简希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这怎么能一样，你插手程家的事，容易落人话柄，我哥的身份正好，外人最多说一句程家内部不和。”

沈倦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安慰。

默然片刻，他又低声问：“不过，大哥是不是在考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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