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个人画展《弥合之光》在国家美术馆如期举行。开幕式过后，人流依然络绎不绝，但相比之前的喧闹，此刻更多了几分静默观赏的氛围。

陆征和苏念避开人群，在展厅一角稍作休息，面前是苏念那幅代表作《废墟上的星轨》——画面上，断裂的钢筋混凝土间，流淌着一条由无数细微光点汇聚成的璀璨星河。

“这幅画前的驻足时间最长。”陆征低声说，目光柔和地落在妻子身上。

苏念浅浅一笑，正要说话，视线却越过陆征的肩头，微微一顿。

陆征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略显过时西装、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局促地站在几步开外，双手不安地交握着。那人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鬓角的白茬，眼神躲闪，带着显而易见的卑微与惶恐。

是赵坤从前那个最得力的秘书，姓刘。当年那个总是趾高气扬、代赵坤传达各种苛刻指令的男人，如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刘秘书见他们看过来，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快步上前，腰不自觉地弯了弯：

“陆总，苏老师……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二位。”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征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刘秘书，好久不见。”

这句平常的问候，却让刘秘书更加不安，他搓着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是，是好久不见了……陆总，苏老师，我……我得跟您二位说声对不起，当年……当年我跟着赵总，做了很多……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

他的话语零碎，充满了悔恨与窘迫。

陆征抬手，做了一个轻柔却坚定的手势，打断了他后续可能更冗长的忏悔。

“都过去了。”陆征的声音平稳，没有怨恨，也没有特别的热情，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每个人，在那个时候，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

刘秘书愣住了，他预想过冷眼、嘲讽，甚至是指责，却唯独没想过如此平静的宽容。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征看着他，沉默片刻，问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他……还好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刘秘书眼眶骤然一红，声音更咽了一下：“还在里面……表现还行，就是……不太爱说话了。”他顿了顿，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补充道，“我早就没跟他联系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混口饭吃……”

苏念始终安静地站在陆征身边，此时，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征的手。她的动作自然无声，却传递着无比的温暖与支持，仿佛在说，一切都真的过去了，他们早已不在原地。

陆征感受到掌心的温度，侧头与苏念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他再次看向刘秘书，语气依旧平和：“好好生活。”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虚假的客套。陆征和苏念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并肩走向展厅的另一端。

刘秘书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陆征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苏念的步伐从容优雅，两人走在一起，自成一方坚定而开阔的气场，与他自己此刻的佝偻与落魄形成了无声却强烈的对比。他久久无法挪动脚步，心中五味杂陈，那声“对不起”似乎得到了回应，又似乎轻飘飘地消散在了对方早已超越的境界里。

走出不远，苏念在展厅出口处的留言簿前停下。精美的册子上，已经留下了不少观展者的感言。她随手翻阅，目光忽然停留在某一页上。

那是一行极其工整、甚至带点技术感的钢笔字，笔锋利落，一如那个人平时的风格。上面写着：

**“真正的艺术，源于破碎，成于弥合。——陈默”**

苏念的指尖轻轻拂过这行字，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而了然的弧度。她将留言簿轻轻推至陆征面前。

陆征低头看去，冷峻的眉眼在看清那行字和落款时，也不由得柔和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与展厅内那些描绘着破碎与重生、黑暗与光明的画作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名为“当下”的最佳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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