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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老顾客捧场


第二天清晨,聂枫是被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期待和责任的清醒感唤醒的。天色还未大亮,窗外只有朦胧的灰白色。他躺在炕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岁月熏染成深褐色的屋顶,耳边是母亲在里屋传来的、比往日平稳些的呼吸声。昨日的画面——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客人离去时舒展的眉头,林老先生平静却有力的叮嘱,还有母亲握住他手时滴落的、滚烫的泪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矮柜上那叠被码放整齐的收入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几张毛票贴身放着,硬硬的,带着他的体温。一种踏实而微热的暖流,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昨天不是梦。他真的用自己的双手,挣到了钱,得到了认可,迈出了艰难却坚实的第一步。虽然只有两元五角,虽然分到自己手里的仅有一元七角五分,但这是希望的火种,是他和母亲黯淡生活里,燃起的第一簇微光。

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母亲。他像往常一样,生火,熬粥,给母亲敷上膏药。动作麻利,但心境已然不同。每一步,都充满了目的和力量。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去工地碰运气、对未来茫然无措的少年,他是“聂氏推拿”(虽然招牌上没写,但他心里这么认定)的半个主人,是一个正在学习手艺、并开始用它来换取生计和尊严的“手艺人”。

伺候母亲吃完早饭,聂枫仔细地收拾好自己。他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的旧蓝布上衣,将昨晚就准备好的、装着药油膏药和小本子的布包揣好。出门前,他又对着墙角那块破了一角的、勉强能照出人影的镜子,理了理有些支棱的头发,用力抹了把脸,想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更精神、更可靠些。镜中的少年,眼神清亮,眉宇间少了些前些日的愁苦和惶惑,多了些被生活打磨出的坚毅,和初尝希望后焕发出的、内敛的神采。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柳枝巷刚刚苏醒,公用水龙头前已经聚起了三两个早起的主妇,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水声哗哗。卖早点的摊子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气。聂枫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和食物气息的空气,脚步沉稳地朝着他的小屋走去。

打开门,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小屋里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陈设。那张旧木板床,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那个缺了口的粗瓷水碗,那几瓶整齐摆放的药油膏药……一切如昨,但在聂枫眼中,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将屋里又仔细打扫了一遍,尽管昨天已经打扫得很干净。他将那条晾干的毛巾重新叠好,放在床头。他将水碗里的水换上干净的。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这是他的“战场”,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必须保持整洁、有序,给每一位踏进来的客人以最基本的信赖感。

做完这一切,他在门口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望向巷口。心境,与昨日开门时的忐忑焦灼已然不同。有了昨天的“成功”,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责任感和自我要求。他知道,好运气不会天天有,口碑需要一点一滴、用实实在在的效果去积累。今天,还会有客人来吗?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淌。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交谈声、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交织成市井清晨特有的喧闹乐章。聂枫的小屋,依旧安静。偶尔有路人经过,会好奇地瞥一眼那块“推拿”招牌,但大多脚步不停。昨天那个腰疼的工人和落枕的大婶,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已经消散。

聂枫没有急躁。他拿出怀里的小本子,就着门口的光线,开始温习。昨天林老先生点评的那些话,每个字他都记得,此刻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试图理解得更深。“力沉而透,均匀柔和”,“审时度势,因人而异”,“颈部穴位密集,不可妄动”……他一边默念,手指一边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模拟着力道的流转,试图找到那种“发而中节”的感觉。

就在他沉浸在复习中时,一阵熟悉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聂枫抬起头,眼睛一亮——是昨天那个腰疼的工人王师傅。

王师傅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褂子,精神头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走路时腰背虽然还有些下意识的僵硬,但已经不用手扶着了。他看到聂枫,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小伙子,忙着呢?”

“王师傅!您来了!快请进!”聂枫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老顾客回头,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不忙不忙,”王师傅摆摆手,一边走进来,一边活动着腰,“嘿,小伙子,你还真行!昨天你给我按了那么一阵,回去晚上睡觉都舒坦多了!今天起来,就还有点酸,没那么疼了!我寻思着,再来找你给巩固巩固,顺便把这点酸劲儿也给去了!”

“您感觉好多了就好!”聂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效果得到验证,这是最好的广告。他引着王师傅在床边坐下,问:“您躺下,我再给您看看。今天还疼得厉害吗?具体哪个位置还酸?”

“就这儿,还有这儿,”王师傅侧身躺下,用手指着自己腰侧和腰眼附近,“胀鼓鼓的,有点酸,使不上劲似的。”

聂枫洗了手,仔细检查。确实,昨天那个明显的痛点已经消减了很多,但周围肌肉仍有些紧张,按压时能感到条索状的硬结和明显的酸胀感。他心中有了数,这次的手法可以更有针对性一些。他不再做大面积的放松,而是直接针对那几个酸胀的硬结和条索,用拇指或肘尖(林老先生提过可以用肘,但需慎之又慎,聂枫还不敢,只用拇指)进行较深透的、持续的点按和弹拨。力量比昨天更沉稳,渗透力也更强。

“哎哟!酸!酸到骨头缝里了!”王师傅龇牙咧嘴,但表情并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酸爽”的复杂表情,“对对对,就这儿!使点劲!舒服!”

聂枫全神贯注,手下感受着肌肉结节在持续力道下的变化,时而点按,时而顺着肌肉纹理推捋。他记着林老先生说的“因人而异”,王师傅体格壮实,常年劳作,耐受力强,可以适当加重手法,以疏通深层淤滞。果然,随着他的操作,王师傅虽然时不时倒吸冷气,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放松,嘴里还念叨着:“嗯,是这儿……通了,感觉热乎乎的……”

这一次,聂枫处理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感觉那几个硬结明显软化,王师傅也说酸胀感大为减轻,这才停手。他又用掌根在王师傅腰背部大面积揉搓了几遍,帮助气血进一步流通,然后才让他慢慢起身。

王师傅坐起来,扭了扭腰,又试着弯了弯腰,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嘿!神了!真松快多了!酸劲儿也没了!小伙子,你这手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赞。

“是您自己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聂枫擦着汗,谦虚地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王师傅痛快地付了五角钱,又和聂枫聊了几句,问了他的名字,还好奇他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做这个。聂枫简单说了家里的情况,隐去了哥哥失踪的细节,只说自己想学门手艺,林老先生心善,愿意教他。王师傅听了,连连点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不容易!好好干!就凭你这实诚劲儿和这手艺,错不了!回头我在厂里给你说道说道,我们那帮老哥们,十个有九个腰都不好!”

聂枫连连道谢,心里暖融融的。送走王师傅,他刚坐下喘口气,准备喝口水,巷口又传来一阵说话声。只见昨天的落枕大婶,领着另一个年纪相仿、同样包着头巾的妇女,朝着小屋走了过来。

“就是这儿,刘家妹子,我跟你说,这小伙子手艺真不错,我昨天歪着脖子来的,他给我那么一弄,嘿,松快多了!虽然还有点不得劲,但能动了!你也让他给看看,你这胳膊抬不起来,老毛病了,说不定也能治治!”落枕大婶嗓门不小,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被她称为“刘家妹子”的妇女,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脸上带着愁容,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真能行吗?我这是月子没坐好落下的毛病,好些年了,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试试呗,又不贵,五毛钱!比你去卫生院拍片子便宜多了!”落枕大婶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进了屋。

“大婶,您来了。”聂枫连忙起身打招呼,目光落在新来的妇女那垂着的胳膊上。

“哎,小伙子,我又来了!脖子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僵,你再给我弄弄?”落枕大婶爽快地说,然后一指旁边的妇女,“这是我老姐妹,姓刘,胳膊疼,抬不起来,老毛病了,你给瞧瞧?”

聂枫心头一紧。老毛病?月子病?这听起来就不是简单的肌肉劳损了。他想起林老先生的告诫,对不明原因的陈年旧疾,尤其涉及关节活动受限的,要格外谨慎。

“刘婶,您好。”聂枫礼貌地招呼,没有立刻上手,而是仔细询问,“您这胳膊,是怎么个疼法?抬到哪个位置就疼?是酸痛、刺痛还是麻木?有多久了?以前看过大夫吗?怎么说的?”

他问得很仔细,这是林老先生教的“望闻问切”里的“问”,也是规避风险的第一步。

刘婶见他问得仔细,不像那些江湖郎中一样大包大揽,心里的疑虑去了几分,便一五一十地说起来。原来她这胳膊是十几年前生完孩子后,没注意受了凉,一开始只是有点酸,后来渐渐就疼,尤其是往后背、往上抬的时候,就疼得厉害,像有根筋扯着,使不上劲。卫生院也去过,说是“肩周炎”,开了些药膏和止痛片,当时能缓解,过后又犯,反反复复,总不见根除。

聂枫一边听,一边观察刘婶的姿势和脸色,又让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确实受限,尤其是外展和后伸时,刚到一定角度,刘婶就疼得皱眉,额角冒汗。聂枫心里有了初步判断,这应该是慢性的肩部筋肉粘连,风寒湿邪阻滞经络所致,属于“痹症”范畴,病程长,比较棘手,但推拿按摩配合适当的功能锻炼,或许能缓解症状,改善活动度。这在他的能力范围边缘,需要非常小心。

“刘婶,您这情况时间比较长了,是‘肩痹’,也叫‘肩凝症’,是筋肉粘连、气血不通引起的。”聂枫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没有夸大其词,“推拿按摩,可以帮您松解粘连的筋肉,疏通经络,缓解疼痛,改善活动。但这是个慢功夫,需要坚持,而且不可能一次就好。我只能试试,帮您缓解一下,您看行吗?”

刘婶听了,和旁边的落枕大婶交换了一下眼神。聂枫这番话说得实在,不吹嘘,反而让她们更信服了几分。“行,小伙子,你就给试试!疼了这么多年,能舒服点也行!”刘婶下了决心。

聂枫请刘婶坐到床沿,自己则站到她身侧。他没有先碰她疼痛的肩膀,而是先在她另一侧健康的肩颈和手臂上,用揉、拿、捏等轻柔手法放松,既是让她适应,也是观察她正常的肌肉状态和反应。然后,才极其小心地,开始触碰她患侧的肩膀。

刚一碰到肩前部的肌肉,刘婶就“嘶”地吸了口凉气,肌肉瞬间绷紧。聂枫连忙减轻力道,改为更轻柔的揉法,同时轻声安抚:“您放松,别紧张,越紧张越疼。我手很轻,您试着深呼吸……”

慢慢地,在聂枫耐心而持续的安抚和轻柔手法下,刘婶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聂枫这才开始逐步加大力度,在肩关节周围的几个关键穴位和明显的筋结处,进行点按和弹拨。他全神贯注,手下感受着那些硬如石块、条索状的粘连组织,一点点用沉稳而持久的力道去揉、去拨。刘婶疼得额头冒汗,嘴里嘶嘶作响,但并没有喊停,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疼是好事,说明找对地方了,气血在通。”聂枫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分散她的注意力,“您忍一下,我尽量轻点。”

落枕大婶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紧张,时不时问一句:“怎么样?刘家妹子,感觉好点没?”

“酸……胀……哎哟,这儿疼!……嗯,好像……好像松了点?”刘婶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楚,但也有一丝惊奇。她能感觉到,在那剧烈的酸胀疼痛之后,肩部那种常年存在的、紧绷绷的束缚感,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点。

聂枫不敢一次处理太多,以免刺激过度。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停了手,用掌根在刘婶肩背部温热地揉搓了一会儿,然后扶着她慢慢活动肩关节。“您试试,慢慢来,别急。”

刘婶试探着,极其缓慢地将手臂向上抬,向外展。虽然依旧疼痛,活动范围也有限,但她明显感觉到,那种“卡住”的感觉减轻了,活动的极限角度似乎大了一点点。

“是……是好点了!能多动一点了!”刘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虽然疼痛让她五官有些扭曲,但眼里的光彩是真实的。

“今天就到这儿,不能再多弄了,不然明天该肿了。”聂枫用毛巾擦着手,叮嘱道,“您回去后,注意肩部保暖,别受凉。可以自己慢慢活动,像刚才那样,在能忍受的疼痛范围内,一点点加大角度,但千万别用猛力。要是觉得可以,过两三天再来,我再给您看看。”

“好,好!谢谢你了,小伙子!”刘婶连连点头,在落枕大婶的搀扶下站起来,用没疼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用旧手绢包着的小包,数出五角钱,郑重地递给聂枫。

“大婶,您客气了。”聂枫双手接过钱,心里也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沉甸甸的。刘婶的问题比前几个都复杂,处理起来也更有挑战性,也更让他意识到自己医术的浅薄和责任的重大。

送走了两位大婶,聂枫坐回凳子上,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又出了一层汗。处理刘婶的肩痹,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心神。他需要时刻观察对方的反应,调整手法的力度和角度,精神高度集中。

他刚喝了几口水,平复了一下心绪,门口又探进一个脑袋,是昨天那位摆摊腰疼的老婆婆,今天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年纪、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大爷。

“小大夫,我又来了!腿还是有点不得劲,你再给我看看?”老婆婆笑着打招呼,又指着身边的老大爷,“这是我老头子,老寒腿,疼了半辈子了,听说你这儿手艺好,非要跟我来看看!”

“小大夫”?聂枫被这个称呼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他连忙起身:“婆婆,您可别这么叫,我就是个学手艺的。您快进来坐。爷爷,您也请进。”

开业第二天,上午还没过完,小小的“聂氏推拿”里,已经迎来了三位客人,其中两位是回头客,还带来了一位新客人。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只有这悄然而至的、带着疼痛和希望的口碑,在这条陈旧的小巷里,如同静水深流,缓缓扩散开来。

聂枫看着眼前这三位信赖他的老人,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朴素的期盼,胸中豪情与责任交织。他知道,路还很长,要学的还有很多,但至少,这第一步,他算是稳当当地迈出去了。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块简陋的招牌上,“推拿”两个炭黑大字,在阳光下,似乎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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