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三天，在沙哈尔的地下据点里显得格外漫长。

莫寒的腿伤在张果老的丹药和沙哈尔提供的草药双重作用下，红肿渐消，但行走仍有些跛。沙哈尔每日会送来食物——有时是烤饼和肉干，有时是沙漠植物的根茎，还有一种用荧光苔藓酿造的淡绿色液体，喝下后能让人精神清明。

第三天午后，沙哈尔带林青釉来到石窟深处的一间石室。室壁上密密麻麻刻满楼兰文字和图样，正中石台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星图。

“这是楼兰人观测星象三百年的记录。”沙哈尔的手指划过星图上复杂的轨迹，“他们发现，每六十年，沙漠地脉会有一个‘呼吸期’，地下水会短暂上升，绿洲重现生机。但每一次‘呼吸’后，干旱会加剧，直到下一次循环。”

林青釉仔细看着星图，那些星轨的起伏确实与壁画中绿洲兴衰的记载一一对应。“所以智慧窟里，应该有应对这种循环的方法？”

“有。”沙哈尔点头，“楼兰祭司总结了五条‘沙海律则’：择地而居、因势利导、储水固沙、循环往复、敬畏自然。智慧窟中详细记载了每一条的具体实践。”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但进入智慧窟需要通过三道考验，这是楼兰王设下的规矩。只有真正理解楼兰智慧精髓的人，才有资格继承。”

“什么考验？”

“第一，识天时。”沙哈尔指向星图，“今夜月圆前，你要根据星图推算出下一次地脉‘呼吸期’的具体时间，误差不能超过三天。”

林青釉心中一紧。她虽跟外祖父学过一些星象，但如此精确的推算，远超她的能力。

“第二，辨地利。”沙哈尔继续道，“智慧窟入口有三条通道，只有一条是生路。你要根据石窟中的水文图，判断哪条通道下有活水——这是楼兰人寻找水源的方法。”

“第三呢？”

沙哈尔看着她：“明人心。智慧窟最后一道机关，会映照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或欲望。你必须直面它，不为所动，方能通过。”

林青釉沉默。这三道考验，一道比一道难。

“我可以帮你准备前两道。”沙哈尔从石台下方取出几卷皮质卷轴，“这些是楼兰星象学和水文勘测的基础典籍，楼兰文旁边有吴道子当年做的汉文注释。你有一天一夜时间学习。”

“一天一夜……”林青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感到压力如山。

“你是吴道子的后人，天赋不会差。”沙哈尔转身离开，“记住，楼兰人相信，真正的智慧不在死记硬背，而在理解背后的规律。找到规律，一切迎刃而解。”

石室中只剩下林青釉一人。她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一张星图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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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石窟另一端的潭水边，陆晏舟正与张果老商议对策。

“石国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陆晏舟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地形图，“昨天我在高处观察，看到东北方向有烟尘，至少五十骑，正向这边移动。应该就是沙哈尔说的石国大队人马。”

张果老捻须：“领头者若是国师，确实麻烦。西域小国的国师往往精通巫术或机关，不好对付。”

“我们必须在他们到来前进入智慧窟。”陆晏舟看向莫寒，“你的腿能走吗？”

莫寒试着站起来：“短距离可以，长距离不行。陆兄，你们不用管我，到时我自己找地方藏起来。”

“不行。”张果老摇头，“石国的人带着狼犬，藏不住的。我们必须一起走，一起进智慧窟——如果林姑娘能通过考验打开入口的话。”

提到林青釉，陆晏舟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了解她的聪慧，但一天一夜要掌握一门陌生文明的核心知识，实在太难。

“我去看看她。”他起身。

“别打扰。”张果老拦住他，“她现在需要全神贯注。我们能做的，是做好其他准备。”

他取出一包药粉：“这是贫道特制的‘障目砂’，撒出去能暂时致盲，但对狼犬效果不佳。还有这个——”又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竹筒，“***，关键时候可扰乱视线。”

陆晏舟接过，心中稍安：“天师准备周全。”

“活了这么多年，总有些保命的手段。”张果老苦笑，“不过这次……贫道有种预感，智慧窟之行不会顺利。”

“因为石国国师？”

“不止。”张果老望向石窟深处，“沙哈尔说，守墓人活不过九十。他今年八十七，时日无多。这般急切地要带我们进智慧窟，恐怕……有些事他没说全。”

陆晏舟心头一凛：“您是说，他可能隐瞒了危险？”

“或许是危险，或许是代价。”张果老轻叹，“世代守护的秘密，哪会轻易交给外人？总要付出些什么。”

两人沉默下来。水潭的荧光幽幽闪烁，映着各自凝重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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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中，林青釉已经看了三个时辰的典籍。

楼兰星象学自成体系，将黄道划分为三十六宫，每宫对应一种沙漠现象或地脉特征。吴道子的注释很详细，甚至用中原的二十八宿做了类比，但有些概念依然晦涩难懂。

林青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星图角落的一行小字上。那是吴道子的笔迹：“星移斗转，其理一也；沙起风涌，其势同源。观星非观星，观天地呼吸也。”

天地呼吸……她心中一动，重新审视星图。

那些星轨的轨迹，如果去掉具体的星辰标记，只看线条的起伏——竟然与她在密室壁画上看到的楼兰绿洲变迁图极其相似！高起的星轨对应绿洲丰茂期，低垂的对应干旱期，而星轨转折的节点，就是地脉“呼吸”的时刻。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楼兰人不是单纯观星，而是通过星辰位置推算天地能量循环。星辰是表，地脉是里，表里相应！”

找到了关键，接下来的推算变得清晰。她根据最近一次有记载的“呼吸期”（开元五年春），结合星图规律，在沙盘上画出未来六十年的星轨图。

当晚子时，星轨图上出现一个明显的波峰——开元三十五年秋！

误差呢？她反复验算，最终确定时间在开元三十五年八月十五至九月十五之间，取中便是八月三十日。

第一道考验，应该就是推算出这个日期。

林青釉松了口气，看向第二卷水文图。这张图更复杂，标注着地下暗河、泉眼、水脉断层，还有各种奇怪的符号。吴道子的注释在这里变得简略，很多地方只写了“疑似”、“待考”。

她仔细研究，发现那些符号其实代表不同的土壤或岩层：波浪线是沙土，锯齿线是岩层，圆点是砾石，而虚线……是可能的地下空洞。

三条通道的图示并列：第一条标注着密集的波浪线，说明土质松软，易坍塌；第二条全是锯齿线，坚硬但无水；第三条的符号很特别——波浪线中夹杂着圆点和虚线。

“沙土中有砾石，还有空洞……”林青釉思索，“砾石层往往能过滤和储存水分，空洞可能是地下水冲刷形成。第三条通道下有水的可能性最大！”

但直觉告诉她，不会这么简单。楼兰人设考验，定有深意。

她再次细看，发现每条通道的入口处都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第一条画了个月牙，第二条是太阳，第三条是星星。

月牙、太阳、星星……这代表什么？

林青釉闭上眼睛，回想这几天看到的壁画。楼兰人的祭祀仪式中，月牙代表新生，太阳代表鼎盛，星星代表永恒。所以入口标记可能暗示着通道的性质：新生之路、鼎盛之路、永恒之路。

而水文图上，第三条通道的尽头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圆圈套着三角，在楼兰文中是“智慧之源”的意思。

永恒之路通往智慧之源。

“就是它了。”林青釉睁开眼，心中已有答案。

此刻已是深夜，离月圆之夜不到六个时辰。她感到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拿过第三卷典籍——这卷没有图，全是文字，记录着楼兰的历史、哲学和预言。

其中一段让她屏住呼吸：

“沙海无情，吞噬文明。然文明之魂，不在城池宫阙，而在薪火相传。后世得我智慧者，当知：楼兰非灭于天灾，实亡于人心——贪婪取水而不回补，滥伐胡杨而不复植，索取无度而不知敬畏。若重蹈覆辙，西域诸国，皆我楼兰。”

楼兰的衰亡，是人类贪婪的后果。而这份智慧的核心，竟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取之于地，还之于地。

林青釉放下卷轴，走到石室窗边（那是一道天然的石缝）。透过缝隙能看到夜空，月亮已近圆满，星光璀璨。

她想起外祖父，想起父母，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生死与共。忽然明白，智慧窟的考验真正的目的，不是选拔聪明人，而是寻找真正理解楼兰精神、愿意承担传承责任的“有心人”。

月影西斜时，石室门开了。沙哈尔走进来，看着沙盘上的推算结果和水文图上的标记，眼中闪过赞许。

“都解出来了？”

“是。”林青釉将结果一一说明。

沙哈尔听完，缓缓点头：“三道考验，你通过了前两道。但最重要的第三道，要等进入智慧窟才能见分晓。”他顿了顿，“有件事，贫道必须现在告诉你。”

“请说。”

“智慧窟的传承，需要付出代价。”沙哈尔的声音低沉，“楼兰王设下的最后机关，会吸取传承者的部分记忆或情感作为‘祭品’。可能是你最珍视的一段回忆，可能是某种强烈的情感，也可能是……某个重要的人在你心中的分量。”

林青釉脸色一白：“这……”

“吴道子当年放弃进入智慧窟，这也是原因之一。”沙哈尔看着她，“他说，有些记忆比智慧更珍贵，不愿交换。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进，可能失去宝贵的东西；不进，楼兰智慧可能永远埋没。”

石室陷入死寂。荧光苔藓的光芒映着林青釉苍白的脸。

许久，她轻声问：“如果我选择进，可以指定被取走什么吗？”

“不能。”沙哈尔摇头，“机关会自主选择对你最重要的那部分。可能是你父母的记忆，可能是你对陆晏舟的感情，也可能是你作为画师的天赋。谁也不知道。”

林青釉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教她握笔的手，母亲病榻前的微笑，外祖父讲述星象时的侧脸，陆晏舟在沙漠中紧握她的手……

每一样，她都不想失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睁开眼。

“你有一个时辰。”沙哈尔转身，“月出之前，给我答案。”

老人离开后，林青釉独自坐在石室中。月光从石缝渗入，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

她知道，这个决定不仅关乎自己，更关乎沙哈尔三代人的守护，关乎楼兰智慧的传承，甚至可能关乎西域的未来。如果因为个人得失而退缩，那这一路的艰险、那么多人的牺牲，又算什么？

但那些记忆和情感，是她存在的证明，是她之所以为“林青釉”的根本。失去了，她还是她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石室外传来脚步声，陆晏舟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你都知道了？”林青釉轻声问。

“沙哈尔告诉我了。”陆晏舟的声音很平静，“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选择进，我陪你一起承担后果。如果你选择退，我们就带着现有的知识离开，尽力而为。”

“可是沙哈尔他们……”

“守墓人的使命，不应该成为你的枷锁。”陆晏舟转头看她，“青釉，记住，你首先是林青釉，然后才是吴道子的外孙女、楼兰智慧的传承者。如果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自我，那和鸾台那些不择手段的人有什么区别？”

林青釉眼眶发热：“但如果我不进去，那些知识可能永远失传。沙哈尔说，他是最后一个守墓人，他死后，就没人知道智慧窟的存在了。”

“那就让沙哈尔把知识口述给我们。”陆晏舟道，“能记多少是多少。或者……我们想办法破解机关，不用付出代价。”

“可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晏舟眼中闪过坚定，“楼兰人既然留下了传承的机会，就不会设下必死的局。一定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这番话让林青釉心中一亮。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在“进”与“退”之间选择？为什么不能寻找第三条路？

她重新展开那些卷轴，特别是第三卷的文字记录。这一次，她不是看内容，而是看文字本身——笔画、排列、重复出现的词汇……

忽然，她注意到一段话的书写方式与其他不同：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挑，连起来看，像某种图案。

她取来炭笔，将那些上挑的笔画描出来。当最后一笔完成时，一个熟悉的符号出现了——鸾鸟！

是外祖父留下的暗记！

林青釉心脏狂跳，继续寻找。果然，在其他几段文字中，也发现了类似的隐藏图案：有时是星图，有时是水纹，有时是胡杨叶。

她将这些图案组合，在沙盘上画出。当最后一个图案就位时，一副完整的地图显现出来——是智慧窟内部的机关布局图！

其中明确标注了第三道机关的核心所在：一个被称为“心镜”的房间。图旁有吴道子的注释：“镜映本心，非夺也。若能直面，则镜破关开。”

“镜映本心，非夺也……”林青釉喃喃重复，“意思是，机关不会夺走记忆，只会映照出内心最真实的一面。只要能直面自己的本心，机关自破！”

她豁然开朗：所谓的“付出代价”，其实是考验的一部分！如果传承者因为害怕失去而退缩，或怀着侥幸心理进入，反而会触发真正的惩罚。只有真正理解楼兰精神、勇于直面自我的人，才能安全通过。

“我找到答案了。”她站起身，眼中闪着光，“我要进智慧窟。但不是去交换，而是去证明——证明我有资格继承这份智慧。”

陆晏舟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笑了：“这才是你。”

月出时分，林青釉将决定告诉沙哈尔。老人听完她对机关图的解读，沉默良久，忽然老泪纵横。

“吴道子啊吴道子……你终究还是给你的后人留下了生路。”他擦去眼泪，“好，我们出发。智慧窟的入口，就在星塔废墟下方。”

众人收拾行装，在沙哈尔的带领下，从石窟的另一条隐秘通道离开。通道蜿蜒向上，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是一个隐蔽在山崖上的洞口。

从洞口望去，远处沙漠中，一座塔形废墟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那就是星塔，楼兰人观星测时的圣地，如今只剩三丈高的基座。

而更远处，沙尘滚滚——石国的马队，已经抵达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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