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长安棋局
离开麟德殿时,日头已近中天。
宫道两旁,槐荫浓密,蝉声聒噪。林青釉走在陆晏舟身侧,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却也有些恍惚——方才那短短半个时辰,竟决定了此后许多事。赐婚、治沙、鸾台的秘密被封存……每一件都像巨石落入深潭,涟漪正在无声扩散。
“在想什么?”陆晏舟低声问。
“在想……”林青釉顿了顿,“陛下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有些奇怪。”
陆晏舟也注意到了。李隆基那个眼神,不是看臣子的审视,也不是看女子的暧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或许是想起你母亲。”陆晏舟沉吟,“你母亲吴婉清当年在长安也是才女,说不定见过陛下。”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但林青釉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来不及细想,前方已到宫门。高力士派的一个小内侍正等着他们,恭恭敬敬呈上一个锦盒:
“陆世子、林姑娘,高公公说这是陛下赏的,算是贺二位大喜之礼。”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羊脂玉璧,莹润无瑕,雕着并蒂莲花的纹样。这是宫中之物,非寻常人家可得。林青釉抚着玉璧,心中明白——这不是赏赐,是表态。陛下认可了这门婚事,也认可了她在治沙一事上的作用。
谢过内侍,两人出宫。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车旁站着一个意外之人——郑詹事。
他今日穿了便服,灰扑扑的袍子,像个普通的老儒。见两人出来,郑詹事拱手道:“恭喜二位。林姑娘,白左使在寒舍设宴,想请你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白子清。那个病弱却深不可测的鸾台新主,林青釉母亲当年的同门师弟。
陆晏舟看向她,目光带着询问。林青釉点头:“好。”
郑詹事的宅子在城东亲仁坊,不大,却精致。进门绕过影壁,是个小小庭院,种着几竿修竹,一池睡莲,颇有几分江南意趣。正厅里,白子清正坐在窗边煮茶,见他们进来,缓缓起身。
他比在凉州时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但依然清瘦,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看人时仿佛能直抵心底。
“林姑娘,陆世子,请坐。”白子清亲自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庐山云雾,今年的新茶,尝尝。”
林青釉接过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她抿了一口,道:“白左使……不,该称白台主了。”
白子清微微一笑:“台主二字,听着生分。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师兄便是。你母亲当年,就是这么叫的。”
提到母亲,林青釉心头一颤。她放下茶盏:“我母亲的卷宗……”
“在这里。”白子清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递过来,“林姑娘,有些事,看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林青釉看着那卷册子。它很薄,薄得让人心慌。父母一生的秘密,就藏在里面?
“我准备好了。”
白子清将册子推到她面前。林青釉伸手接过,指尖微颤。翻开——
第一页是母亲的画像。不是工笔,是寥寥几笔速写,却极为传神,将她母亲眉眼间的温柔与坚韧画得淋漓尽致。旁边有题字:婉清师妹,丙申年仲春,师兄白岩记。
白岩,白子清的父亲,上任鸾台左使,死于杨素之手。
林青釉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文字记录了母亲的生平:生于官宦之家,自幼聪慧,十二岁被选入鸾台学艺,师从白岩,精通书画、天文、机关术。二十岁遇林远之,两人相爱,但因鸾台规矩,不能成婚,只能暗中往来。
再往后,是开元十年的记录。那时母亲已怀了她,两人决定脱离鸾台,隐居洛阳。白岩暗中相助,为他们伪造了身份,安排了退路。
但杨素察觉了。
接下来的一页,字迹潦草,是某个人仓促写下的:杨素派人追至洛阳,夜半火起。远之夫妇……只救出幼女。吴道子携女远遁,不知所踪。
林青釉的手停在那一页。火光、惨叫、躲在柜中的小女孩……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像尖刀刺入心口。
“那场火,是杨素的人放的。”白子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痛意,“我父亲得知后,与杨素翻脸,当夜就被……毒杀。我那时十岁,躲在密室中,亲眼看着父亲倒下。”
林青釉抬起头,眼中含泪,却没有落。她看着白子清,忽然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地要夺回鸾台——那是杀父之仇,也是他活着的支撑。
“郑詹事呢?”她问,“他在那场火里……扮演什么角色?”
“郑詹事当时在长安,不知情。”白子清道,“他后来查了很久,才找到真相。也正是因为愧疚,他才在宫中隐忍多年,做我们的内应。”
林青釉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父母已经死了十几年,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杨素已经死了。”她轻声道,“死在楼兰密室下,和那些宝藏一起埋葬。”
“是。”白子清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杀他的人,是你。不是你亲自下手,却是你的行动让他走向死亡。”
林青釉摇头:“我没想杀他,我只想活命。”
“这就是因果。”白子清端起茶盏,“杨素一生机关算尽,最后死在机关之下。我父亲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沉默片刻,林青釉问:“师兄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鸾台……”
“鸾台要变。”白子清放下茶盏,“从前它是前朝余孽的藏身地,见不得光。今后,它要成为大唐的眼睛和耳朵,替陛下监视四方,防范外敌。这是我和郑詹事商议的结果,也是张天师的意思。”
“陛下同意了?”
“陛下默许了。”白子清嘴角微扬,“有一个暗中的力量,比明面上的监察更有效。只要鸾台不再图谋复辟,陛下乐见其成。”
陆晏舟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时开口:“白台主,西域那边……”
“我知道。”白子清转向他,“石国这次铤而走险,背后有吐蕃的影子。我们已经派人潜入石国王庭,打探更多消息。李浚殿下在伊吾坐镇,短期内不会有大事。但长久来看,吐蕃野心不死,迟早会东扩。”
他顿了顿:“你们带回的楼兰智慧,若能助河西屯田固边,就是为国筑起另一道防线。”
林青釉与陆晏舟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想做、正在做的事。
窗外日影西斜,茶已凉了。白子清起身送客,临别时,他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林青釉:
“这是鸾台的信物。今后若遇难处,持此牌可找各地鸾台暗桩相助。用不用在你,但我希望你收着。”
林青釉接过铜牌。铜牌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鸾鸟展翅的图案——与玉佩上的鸾鸟一模一样。
“多谢师兄。”
白子清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郑詹事送到门口,低声道:“林姑娘,你父母的事……若有需要,随时来问。”
林青釉应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她终于忍不住落泪。陆晏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长安城的街巷。坊间的喧嚣隔着车帘传来,模糊而遥远。林青釉靠在他肩上,任由泪水滑落,无声地宣泄着压抑多年的悲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下来,从他怀中坐起,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没事了。”她哑声道。
陆晏舟看着她红肿的眼眶,轻叹:“不用强撑。在我面前,你随时可以哭。”
林青釉心头一暖,却又摇头:“不是强撑。是哭过了,该往前看了。父母死了十几年,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他们的阴影里。他们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我这样。”
陆晏舟眼中闪过欣慰:“这才是林青釉。”
马车驶入靖王府所在的永兴坊。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门房的老仆早已等候多时,见马车停下,忙迎上来:
“世子!林姑娘!王爷等你们多时了。”
靖王陆谦,陆晏舟的父亲。
林青釉忽然紧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见陆晏舟的父亲。虽然陆晏舟说他父亲已经同意婚事,但真的见面,还是让人忐忑。
“别怕。”陆晏舟握住她的手,“我父亲看着严肃,其实最是通情达理。”
穿过影壁,走过回廊,来到正堂。堂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眉目与陆晏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和威严。他身着便服,正在饮茶,见两人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林青釉身上。
林青釉敛衽行礼:“民女林青釉,见过王爷。”
陆谦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林青釉依言落座,脊背却挺得笔直。陆晏舟坐在她身侧,神色坦然。
陆谦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比晏舟信中说的还要好几分。”
林青釉一怔,随即脸颊微红:“王爷过誉。”
“不是过誉。”陆谦端起茶盏,“你们在西域的事,李浚殿下派人详细告知了。林姑娘,老夫问你一句——你可知嫁入王府,意味着什么?”
林青釉沉吟片刻,缓缓道:“意味着要守王府的规矩,要承担世子的责任,要面对长安的流言蜚语,还要……继续做我想做的事。”
最后一句说得坦然。陆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续做你想做的事?”
“是。”林青釉抬头,“治沙的事,不会因为我嫁入王府就放弃。这是楼兰先民的嘱托,也是我父母的遗愿。”
陆谦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不会放弃!晏舟,你选的人,比你爹当年强。”
陆晏舟嘴角微扬:“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夸母亲的。”
陆谦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追忆,良久,轻叹:“你母亲若在,也会喜欢林姑娘的。”
气氛忽然有些伤感。林青釉想起陆晏舟提过,他母亲早逝,是父亲一手将他带大。这对父子,和她一样,都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
“王爷,”她轻声道,“我父母也不在了。但有些事,我知道他们在天上看着。我想做的,他们一定支持。”
陆谦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温和:“好。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明日老夫就进宫,求陛下赐婚圣旨。你们……安心等着就是。”
从正堂出来,天色已黄昏。陆晏舟带林青釉去后院见王府的其他人——几个老仆、账房先生、管事,还有陆晏舟的乳母,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拉着林青釉的手嘘寒问暖,热情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晚饭是在王府用的。陆谦亲自作陪,席间问了许多西域的事,林青釉一一作答。陆谦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关键处,显然对边事极为了解。
饭后,陆晏舟送她回会馆。马车里,林青釉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坏了?”陆晏舟笑问。
“还好。”林青釉想了想,“你父亲……比我想的好相处。”
陆晏舟点头:“他年轻时也是个不拘礼法的,后来袭了王爵,才渐渐端起架子。但骨子里没变。”
林青釉侧头看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陆晏舟沉默片刻,缓缓道:“很美,很温柔,也很倔强。当年父亲只是个不得宠的宗室子,母亲是江南世家女,门不当户不对。但她认定了父亲,就死活要嫁。外祖父拗不过,只好同意。后来父亲袭爵,他们恩爱十几年,直到母亲病逝。”
他顿了顿:“母亲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说,不要让她儿子娶什么名门闺秀,要娶他真心喜欢的人。父亲答应了她,也一直记着。”
林青釉心头一颤,握住他的手。
马车在会馆门前停下。两人依依惜别,陆晏舟看着她进门,才吩咐车夫回府。
这一夜,林青釉睡得格外安稳。
梦中,她看见父母站在一片绿洲前,向她微笑。绿洲里胡杨成林,流水潺潺,孩子们在田间嬉戏。父亲说:“青釉,你做到了。”母亲说:“好好活着,好好爱。”
她笑着点头。
醒来时,窗外已是晨光微曦。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长安城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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