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公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元不散垂下眼帘，也没有开口。

皇后替他们回答了：“因为我没有亲生儿子。因为我娘家早就没落了。因为我这个皇后，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福宁公主听着，眼眶却红了。

“母后……”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后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傻孩子，你哭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些。”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小满盈。

小满盈正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里依旧干干净净的，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单纯的孩子式的关切。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孩子，”她轻声说，“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

小满盈眨眨眼，认真地说：“满满帮娘娘打坏人！”

皇后被她这话逗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嗯，”她轻声说，“打坏人。”

她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和蔼的模样。

“行了，”她看向福宁公主和元不散，“天色不早了，你们送这孩子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福宁公主站起身，走到小满盈身边，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满盈趴在福宁公主肩上，朝皇后挥了挥小手：“娘娘再见！满满下次再来！”

皇后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说，“下次再来。”

-

马车辘辘前行，离开了宫门。

小满盈窝在福宁公主怀里，折腾了大半天，小脸上已经有了倦意。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垂，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福宁公主低头看她，轻声道：“困了就睡吧，到了叫你。”

小满盈摇摇头，含糊地说：“不睡……要和大姐姐说话……”

福宁公主忍不住笑了：“说什么？”

小满盈想了想，认真地说：“说……那个坏姨姨，下次还敢来吗？”

福宁公主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不知道。”

小满盈皱着小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很严肃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福宁公主：“大姐姐，娘娘好可怜。”

福宁公主愣了一下。

小满盈继续说：“娘娘眼睛红了，可是没有哭。满满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娘娘为什么不哭？”

福宁公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元不散坐在对面，看着小满盈，忽然开口：“因为娘娘是皇后。皇后不能随便哭。”

小满盈眨眨眼，不太明白：“为什么呀？”

元不散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因为哭了，别人就会觉得她软弱。软弱的人，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小满盈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认真地点点头：“那满满以后也不哭。满满要保护娘娘。”

福宁公主和元不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福宁公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都敢说的小家伙，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她把小满盈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好，满满保护娘娘。”

小满盈满意地点点头，又窝回她怀里。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冒出一句：“姐姐，满满下次还来。”

福宁公主低头看她：“还来？今天不怕吗？”

小满盈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怕！满满来打坏人！”

她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福宁公主忍不住笑了。

元不散的唇角也微微弯了弯。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靖安伯府的方向而去。

马车在靖安伯府门前停下。

福宁公主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满盈下了车，元不散跟在身后。

门房一看见这阵仗，连忙让人进去通传。

还没走到二门，伍静华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殿下？”她的目光落在福宁公主怀里的小满盈身上，脸色微微一变，“满满怎么了？”

“睡着了。”福宁公主轻声道，“夫人别担心，只是累了。”

伍静华接过女儿，感受着怀里那均匀的呼吸和暖烘烘的小身子，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她抬起头，看向福宁公主和元不散，这才注意到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出什么事了？”她问。

福宁公主和元不散对视一眼。

“进去说吧。”元不散开口。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伍静华把小满盈放在软榻上，给她盖好毯子，这才转过身来。

孟州也闻讯赶来了，坐在一旁，面色沉凝。

孟归瑾拄着拐杖站在窗边，孟觅琅靠在门框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福宁公主把宫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张贵妃带着金钗来闹事，到小满盈那几句话堵得张贵妃下不来台，再到皇帝突然出现，杖责宫女，最后把元不散和小满盈叫走。

“……父皇问了些什么，五弟最清楚。”福宁公主看向元不散。

元不散沉默了一瞬，将亭中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多说一句，伍静华的脸色就白一分。

孟归瑾忍不住开口：“那满满怎么说的？”

元不散道：“装糊涂。配合得很好。”

孟觅琅插嘴道：“那陛下信了吗？”

元不散摇了摇头：“不知道。”

暖阁里安静下来。

伍静华低头看着熟睡的小满盈，心乱如麻。

“夫人，”福宁公主轻声道，“今日之事，是我带满满进宫的，是我考虑不周。”

伍静华摇了摇头：“殿下别这么说。怪不得旁人。”

孟州站起身，走到伍静华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往后怎么办？”孟归瑾问。

伍静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往后……不能再让她进宫了。”

孟觅琅愣了一下：“可皇后那边……”

“皇后娘娘会理解的。”伍静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满满只是个寻常孩子，不该掺和进那些事里。”

福宁公主和元不散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伍静华说得对。

可他们也清楚，有些事一旦被盯上，就由不得自己了。

-

送走两位皇子公主后，暖阁里只剩下靖安伯府人。

伍静华坐在榻边，看着熟睡的小满盈，久久没有动。

孟归瑾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娘，您别太担心。满满聪明着呢，今天不是应付得挺好的吗？”

伍静华摇了摇头：“今天应付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陛下要是再……”

孟州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伍静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嘤咛。

小满盈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

“娘亲？”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伍静华连忙把她抱起来：“醒了？饿不饿？”

小满盈摇摇头，靠在娘亲怀里，眼睛还是半眯着。

孟觅琅凑过来，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满满，醒醒，哥哥问你个事儿。”

小满盈睁开眼，看着他。

孟觅琅压低声音，问：“你今天在宫里，看见什么黑气了没有？”

小满盈眨眨眼，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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